第三章

「去美國。」亨利勳爵咕噥著。

托馬斯爵士皺起了眉。「恐怕你的侄子對那個偉大的國家抱有成見,」他對阿加莎夫人說,「我曾坐車遍遊美國,當地官員提供的車子,他們在這些事情上非常客氣。我敢擔保,美國遊是一門教育。」

「但我們為了接受教育就必須去芝加哥嗎?」厄斯金先生可憐巴巴地問,「這旅程我可受不了。」

托馬斯爵士擺了擺手:「特萊德里的厄斯金先生的書架上有全世界。我們務實的人喜歡實地看世界,而不是讀世界。美國人屬於極其有趣、絕對理智的民族。我認為這是他們最突出的特點。是呀,厄斯金先生,他們是一個絕對理智的民族。我敢說,美國人從來不胡說八道。」

「多可怕啊!」亨利勳爵喊道,「我能忍受野蠻的暴力,但實在無法忍受野蠻的理性。這樣用理性有點不公平,是對理智的暗算。」

「我不理解你的意思。」托馬斯爵士的臉更紅了。

「我理解,亨利勳爵。」厄斯金先生微微一笑說。

「自相矛盾的事兒自有其道理……」一位從男爵插話說。

「那自相矛盾嗎?」厄斯金先生問,「我不這樣想。或許是吧。好吧,自相矛盾的方式就是真理的方式。要驗證事實,我們就必須把它放在鋼絲上看。當事實變成雜耍演員時,我們就可以判斷了。」

「天哪!」阿加莎夫人說,「你們這些男人多會爭辯不休啊!說真的,我永遠搞不明白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啊!哈利,我對你很生氣。你為什麼要勸我們可愛的道林·格雷先生不在倫敦東區演出?我敢保證,他一定會是無價之寶。他的演奏會招他們喜歡的。」

「我想要他為我演奏,」亨利勳爵笑著朝桌子那頭瞅了一眼,看到道林·格雷報以高興的一瞥。

「但白教堂區的人們太不幸了。」阿加莎夫人繼續說。

「我同情一切,只苦難除外。」亨利勳爵聳了聳肩說,「我無法同情苦難,因為它太醜陋,太可怕,太讓人痛苦了。現代人同情痛苦,這是一種可怕的病態。人們應當同情色彩、美麗和生活的歡樂。至於生活的痛苦,說得越少,則越好。」

「但東區仍是個非常重要的問題。」托馬斯爵士神情嚴肅地搖了搖頭說。

「的確如此,」年輕的勳爵回答,「這是一個奴隸制的問題,而我們卻想要以取悅奴隸來解決它。」

政治家熱切地看著他。「那麼,你建議進行哪些改變呢?」他問。

亨利笑了。「在英國,除了天氣,我不想改變任何東西,」他回答,「我非常滿足於哲理性的思考。但是,由於人們在十九世紀濫用同情以致枯竭,我寧願建議求助於科學來匡扶我們自己。感性的優點,就在於把我們引入歧途,而科學的優點,則在於它不感情用事。」

「但我們負有重大責任。」範德勒太太賠著小心大膽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非常重大。」阿加莎姑媽隨聲附和。

亨利勳爵看了看厄斯金先生:「人類太把自己當回事了。這是世界的原罪。如果洞穴人知道如何笑,歷史就會改寫。」

「你真會安慰人,」公爵夫人柔聲道,「我來拜訪你親愛的姑媽時,總覺得非常愧疚,因為我對東區毫無興趣。以後我就可以直面她而不臉紅了。」

「臉紅與你非常相稱,公爵夫人。」亨利勳爵說。

「人年輕時才會這樣,」她回答,「像我這樣的老太太,臉紅就是壞兆頭了。啊,亨利勳爵,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如何才能恢復青春。」

他想了想,問:「你還記得自己年輕時犯過什麼大錯嗎,公爵夫人?」他的目光越過桌子看著她。

「恐怕有很多。」她大聲說。

「那就把這些錯再犯一次,」他一臉嚴肅地說,「要重返青春,就只有重做以前的蠢事。」

「真是令人高興的理論!」她叫道,「我一定付諸實踐。」

「危險的理論!」托馬斯爵士從緊閉的嘴唇擠出這句話。阿加莎夫人搖了搖頭,但忍不住覺得有趣。厄斯金先生在聽。

「是的,」他接著說,「那是人生的偉大秘密之一。當今,大多數人都死於某種危言聳聽的常識,當他們發現自己唯一絕不會後悔的是自己犯的錯時,已為時太晚。」

整桌的人都笑了。

他玩弄著這個念頭,慢慢肆無忌憚起來。他把它拋到空中,變換個花樣;一會兒讓它脫手而去,一會兒又把它捉回來;他用幻想給它塗滿光彩,又用矛盾使它展翅飛翔。就這樣玩著耍著,他對蠢行的讚美竟昇華成了一種哲學,而哲學自身則變年輕了,像人們想象的那樣,穿著酒漬斑駁的長袍,戴著常青藤的花冠,伴著瘋狂的歡樂曲,像酒神巴克斯的女祭司一樣,在生命之山上跳起舞來。她嘲笑愚鈍的森林之神西勒諾斯竟還能保持清醒。事實在她面前紛紛逃離,猶如受到驚嚇的林中動物。她白皙的雙腳踩著智者奧馬爾所坐的巨大的榨酒機,踩呀踩呀,直到葡萄汁翻騰著湧出來,在她的赤裸的雙腳周圍泛起紫色的泡沫。紅色的酒泡沿著黑色傾斜的桶邊,緩緩溢位。這是一件出神入化的即興之作。他感覺到道林·格雷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而因為意識到自己希望吸引聽眾中某個人的心,他似乎更加才思敏捷,想象更富有色彩。他才華橫溢,想象豐富,不負責任。聽者情不自禁為之傾倒,他們隨著他的聲音笑不合口。道林·格雷的眼睛始終未離開過他,只是著了魔似的坐在那裡,嘴角閃過一陣陣微笑,驚訝的神情在漸漸加深的眼眸裡慢慢轉為嚴肅。

終於,現實穿著這個時代的服裝,變成僕人的模樣,走進了房間。僕人稟報公爵夫人,她的馬車正在等候。她絞著手,裝作很失望。「真討厭!」她叫道,「我要走了。我得到俱樂部接我丈夫,送他去威利斯會議廳主持一個荒唐的會議。要是我遲到了,他一準會發火,戴著這種帽子可不能和他吵架。這帽子太脆弱,話說重點都會毀了它。是的,我得走了,親愛的阿加莎。再見,亨利勳爵,你很討喜,也真讓人失去信心。我能確定的是,我不知道如何評價你的觀點。哪天晚上你一定要來同我們共進晚餐。星期二怎麼樣?星期二你沒有別的約會吧?」

「為了你,我可以拒絕其他任何人,公爵夫人。」亨利勳爵鞠了一躬。

「啊!那太好了,但你這樣做也很不對。」她大聲說,「記住一定要來呀!」她說著,風一般飄出了房間,阿加莎和其他幾位夫人緊隨其後。

當亨利勳爵又坐下時,厄斯金先生走過來,挨著他坐下,把手放在他胳膊上。

「你大談特談,出口成書,」他說,「你為什麼不自己寫本書?」

「我太喜歡讀書,所以無意寫書,厄斯金先生。當然,我想寫一部小說,一部像波斯地毯一樣可愛、一樣不真實的小說。在英國,除了讀報紙、初級讀物和百科全書的人,沒有誰讀文學作品。在世界上所有的人種中,英國人是最沒有文學美感的。」

「恐怕你是對的,」厄斯金回答,「我自己曾有過一番文學抱負,但早早就放棄了。而現在,我的年輕朋友,如果你允許我這樣稱呼你的話,我是否可以問一下,你午餐時對我們說過的話都當真嗎?」

「我都忘了說過什麼了,」亨利勳爵微笑著說,「都是壞話嗎?」

「真的,都不是什麼好話。說實在的,我認為你極其危險,如果我們善良的公爵夫人出了什麼事,我們都會認為你應當負主要責任。但我很想與你談談人生。我們這代人都乏味無趣。如果哪天你厭倦了倫敦,就到特萊德里來,給我闡釋你的快樂哲學,我有幸擁有幾瓶上等的勃艮第紅葡萄酒,等你共享。」

「我會迷倒的。拜訪特萊德里是我的一大榮幸,有完美的主人和完美的圖書室。」

「你來,這些才完整無瑕。」老紳士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現在,我得和你的好姑媽告別了。我該上雅典娜俱樂部去了。這會兒我們該在那兒打瞌睡的。」

「你們所有人都這樣嗎,厄斯金先生?」

「我們總共四十個人,坐在四十把扶手椅上。我們在模擬英國文學院。」

亨利勳爵大笑,他站起來,大聲說:「我要去公園了。」

他剛要跨出門,道林·格雷碰了碰他的胳膊。「讓我和你一起去吧。」他低聲說。

「但我以為你已經答應過巴茲爾·霍華德要去看他。」亨利勳爵回答。

「我更願意跟你走。是呀,我覺得必須得跟你走。你一定得讓我去。你能答應一路不停與我說話嗎?誰都沒你談得精彩。」

「啊!今天我談得已經夠多了。」亨利勳爵微笑著說,「我現在只想去看看生活,只要你願意,你儘可來同我一起去看。」

伊莎貝拉指波旁王朝的西班牙女王伊莎貝拉二世,於1833年至1868年在位,後改革派將領胡安·普里姆於1868年發動軍事政變,伊莎貝拉因此流亡法國。

提坦:希臘神話中大地女神蓋亞與天神烏拉諾斯所生的巨人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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