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璜和他的朋友商量了一陣以後,很快地脫下了身上的學生裝,換上了一件當時軍人穿的那種鑲邊的皮上裝。他又戴上一頂挺大的垂邊帽,也沒有忘記把唐加西亞能夠給他的多布朗如數塞進自己的腰帶裡。所有這些準備工作總共只用了幾分鐘就做完了。於是,他立即上路,出城的時候也沒有被認出來。他這樣走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又連續走了一個上午,直到烈日曬得他受不了時才停住腳步。他走到第一座城市後,在那兒買了一匹馬,然後加入一支旅行隊伍,沒有遇到什麼麻煩就到了薩拉戈薩。他在那兒住了幾天,用的名字是唐璜·卡拉斯科。唐加西亞在他動身的第二天也離開了薩拉曼卡,到薩拉戈薩去和他會合,但走的是另一條路線。他們在這座城市裡並沒有住多久。兩人匆匆忙忙地去貝里埃聖母院朝拜,當然在那兒免不了又要偷看阿拉貢的那些漂亮女子,他們每人僱了一個不錯的僕人以後,就動身前往巴塞羅那。在那裡,他倆又乘上海輪去奇維塔韋基亞。疲勞,暈船,新奇的景色,再加上唐璜那種輕浮的天性,所有這些湊在一起,使他很快就忘記了留在身後的那些可怕的場面。有幾個月時間,兩個朋友在義大利盡情地尋歡作樂,把他們這趟出遠門的主要目的也丟在腦後了;但是,他們開始感到手頭的錢不夠用了,於是就和一些跟他們一樣勇敢,但口袋沒有多少錢的同胞結伴,一起啟程去德國。
到達布魯塞爾以後,各人選定自己喜歡的隊長,參了軍。這兩個朋友想到唐曼努埃爾·戈馬爾領導的連隊裡去試試身手,這首先是因為這位隊長是安達盧西亞人,其次是因為大家覺得他對士兵的要求就是勇敢無畏,把武器擦得雪亮,保管好就行了,其他嘛,在紀律方面,他還是很好通融的。
隊長看到他們氣色很好,心裡非常高興,於是待他們很不錯,完全根據他們的愛好來分配任務,也就是說,哪兒有危險,就把他們派到哪兒去。命運之神也對他們情有獨鍾,在他們的很多戰友不幸陣亡的地方,他們卻傷都沒有傷著,因此引起了將軍們的注意。他們在同一天裡被提升為掌旗官。從這時候起,他倆確信自己已經得到了長官們的器重和友情,就老老實實地說出了自己的真實姓名,並重新過起了原來的那種生活,這就是說,他們白天賭博喝酒,晚上去給城裡的漂亮女人唱小夜曲,因為冬天裡他們是在城裡駐防的。他們的父母已經原諒了他們的過失,使他們稍稍感動過一陣子;他們還收到了父母寄來的信貸支票,可以到安特衛普的一些銀行裡去取款。對這些信貸支票,他們當然是很會使用的。這樣,他們年輕、富有,既膽大包天又厚顏無恥,很快就搞到了許多女人。關於這些風流韻事,我就不在這裡一一敘述了,讀者只消知道,他們一看上哪個漂亮女子,就會無所不用其極,非把她弄到手不可。漫天許願,信誓旦旦,對這些卑鄙無恥的花花公子來說,只不過是兒戲而已;如果女方的兄弟或者丈夫對他們的行為說三道四,他們就會用高超的劍術和冷酷的心腸來對付他們。
冬去春來,戰爭又開始了。
在一次小規模的交火中,西班牙人出師不利,戈馬爾隊長受了致命傷。唐璜看見他倒了下去,就急忙跑到他那兒,並且叫來幾個士兵想把他抬走;但是,這位勇敢的隊長拼足最後的力氣對唐璜說:
「就讓我死在這兒吧,我覺得自己不行了。與其死在半里地以外,還不如就死在這兒。您要保護好自己計程車兵,他們就要忙不過來了,因為我看到荷蘭人正在殺過來。孩子們,」他對擠在周圍計程車兵說,「緊緊地團結在你們的掌旗官身旁,別管我了。」
就在這時候,唐加西亞突然走來,他問隊長有沒有能在他死後替他去辦的什麼遺願。
「見鬼,您想知道在這樣的時候我有什麼願望?……」
他好像沉思了一會兒。
「對自己的死,我以前從來沒有多想過,」他接著說,「我不相信死神離得這麼近……要是現在有個教士在我身邊,我是不會生氣的……可是我們的修道士全都在後面的後勤部隊中……沒有懺悔就死去,這有多難受啊!」
「這是我的日課經,」唐加西亞說著把一小瓶葡萄酒遞給他,「請您勇敢些吧。」
這位老戰士的眼睛變得越來越模糊了。他並沒有在意唐加西亞開的這個玩笑,但周圍的那些老兵見了很生氣。
「唐璜,」這個臨終的人說,「靠我近些,我的孩子。過來呀,我指定您做我的繼承人。把這個錢袋拿去吧,裡面裝著我的全部財產;把它交給您比讓它落到那些被逐出教門的人的手裡要好得多。我對您的唯一要求,就是希望您請人替我做幾臺彌撒,好讓我的靈魂得到安息。」
唐璜緊緊地握著隊長的手,答應了他的要求,而唐加西亞卻低聲提醒他說,一個弱者在臨死時所發表的看法和他坐在擺滿美酒的餐桌前大談的闊論該有多麼不同啊。這時候,有幾顆子彈在他們的耳邊呼嘯而過,告訴他們荷蘭人正在逼近。士兵們重新站好佇列,每個人都匆匆忙忙地向戈馬爾隊長告別,此時,他們關心的只是如何井然有序地撤退。敵方人多勢眾,道路又被暴雨衝得坑坑窪窪的,再加上士兵們經過長途跋涉已經疲憊不堪,要想安全撤退是相當困難的。但是,荷蘭人並沒有能夠突破他們的防線,黑夜來臨的時候只好放棄追擊,荷蘭人既沒有奪得他們的一面軍旗,也沒有抓到一個身上不帶傷的俘虜。
晚上,兩個朋友和幾個軍官一起坐在營帳裡,談論他們剛剛經歷過的戰事。大家都在發牢騷,說白天的那位指揮官如何用兵不當;後來,大家又說什麼本來應該怎樣怎樣。然後,他們又談到了那些死者和傷員。
「戈馬爾隊長嘛,」唐璜說,「我會永遠懷念他的。他是一位勇敢的軍官,士兵的好朋友,的確愛兵如子。」
「是這樣,」唐加西亞說,「不過,我要老實告訴您,我只是在看到他為身邊沒有一個穿黑袍的而感到萬分難受時,心中才受到了那麼大的震動。這隻能證明一點,口頭上的勇敢比行動上的勇敢更容易做到。誰要是對一種遠期的危險滿不在乎,誰就會在大難臨頭時嚇得面色煞白。噢,對了,唐璜,既然您成了他的繼承人,那您告訴我們,他留給您的那個錢袋裡裝了些什麼。」
於是,唐璜第一次開啟錢袋,看見裡面大約有六十枚金幣。
「既然我們現在有錢了,」唐加西亞說,他一向把朋友的錢袋看作自己的錢袋,「我們為什麼不來賭一局,反而要為思念我們那些死去的朋友而哭泣呢?」
他的建議完全符合大家的心意,於是有人搬來幾面鼓,又在上面鋪了件披風,這就成了一張賭錢的桌子。唐璜先賭,唐加西亞給他當參謀;不過,唐璜在下賭注之前,先從錢袋裡取出十枚金幣,用手帕包好,然後放進口袋裡。
「見鬼,您留著它們想幹什麼?」唐加西亞大聲說,「一個當兵的竟然攢起錢來了!而且是在一場戰鬥的前夜!」
「您是知道的,唐加西亞,這些錢全都不是我自己的。照我們在薩拉曼卡大學裡的說法,唐曼努埃爾給我的是一份‘有條件的’遺贈。」
「真該死,他有什麼了不起!」唐加西亞又叫又嚷,「真見鬼!我相信他是想讓我們把這十枚金幣交給我們遇上的第一位教士。」
「為什麼不這樣做呢?我已經答應他了。」
「您給我住嘴;看在穆罕默德的鬍子的分上!您真讓我感到難為情,我快認不出您了。」
賭博開始了。起先賭運輪流轉,大家互有輸贏;但沒過一會兒,好機會硬是輪不到唐璜頭上了。唐加西亞想扭轉賭運,便親自拿過紙牌,接著賭下去,但也無濟於事;一個小時以後,他倆不但自己的錢輸了個精光,連戈馬爾隊長的那五十枚金幣也都到了那位莊家的手裡。唐璜想去睡覺,但唐加西亞輸急了,一定要翻本,把他輸掉的重新贏回來。
「算了,您這位謹小慎微的先生,」他說,「我們還是把您捏得緊緊的那最後幾枚金幣拿出來試試運氣吧。我敢肯定它們一定會給我們帶來好運氣的。」
「您得想想,唐加西亞,我是答應過人家的呀!……」
「行了,行了,您真是個孩子!現在還多談什麼彌撒。隊長要是在這兒的話,他也會寧可去搶劫一座教堂,也不願因無錢下注而錯失賭錢機會的。」
「這兒是五枚金幣,」唐璜說,「別一下子全都押進去。」
「絕不手軟!」唐加西亞說,然後把五枚金幣統統押在一張「國王」上。他贏了,接著第二局又押了雙倍的賭注,結果這一局他輸了。
「把最後五枚金幣也拿出來!」他氣得臉色煞白,聲嘶力竭地嚷道。唐璜頂了他幾句,可是三言兩語就讓他給說服了。唐璜只好讓步,又給他四枚金幣,但是這四枚金幣也跟著前面的那些金幣有去無回了。唐加西亞把紙牌扔到莊家的鼻子底下,氣急敗壞地站了起來,他對唐璜說:「您過去一直運氣很好,您;我聽別人說過,最後一枚金幣有很大的魔力,可以使人時來運轉。」
唐璜此時的火氣一點也不比他小。唐璜不再想那些彌撒,也不再想自己的誓言了。他把僅剩的一枚金幣押在「愛司」上,但是馬上又輸掉了。
「讓戈馬爾隊長的靈魂見鬼去吧!」他怒吼起來,「我相信他的錢是使過魔法的!……」
莊家問他們是不是還想賭下去,不過,他們已經身無分文了,別人又不肯借錢給天天有腦袋開花危險的人。於是,他們不得不離開賭桌,到酒鬼們那裡去尋找安慰。可憐的隊長的靈魂已經被他們忘記得一乾二淨了。
幾天以後,西班牙人得到了增援,他們重新發起進攻,向前推進。他們穿過以前戰鬥過的地方時,看見那兒的死人還沒有掩埋。唐璜和唐加西亞催馬疾馳,一心想避開那些觸目驚心、惡臭刺鼻的屍體;這時候,有位跑在他們前面的戰士看見戰壕裡躺著一具屍體,嚇得驚叫起來。他倆上前一看,認出是戈馬爾隊長。不過,這時他已幾乎變得面目全非了。他的面容由於可怕的痙攣已經走樣,而且變得僵硬。這就證明他在臨終時經受了劇烈的痛苦。唐璜雖然對這類場面已經司空見慣,但看到這具屍體的兩隻呆滯而充血的眼睛好像在惡狠狠地瞪著自己,不禁打了個寒戰。他想起了可憐的隊長的臨終囑託,以及自己如何把辦理囑託的事棄之腦後。但是,他已經成功地裝出了一副鐵石心腸的樣子,所以很快就從這種內疚心情中解脫出來了:他立即叫人挖一個坑把隊長埋掉。說來也巧,當時正好有個嘉布遣會修士在場,於是修士匆匆地為死者做了祈禱。屍體灑上聖水以後,就用石塊和土掩埋了;士兵們繼續行軍,但比以往要沉默寡言得多。行軍時,唐璜看見有個上了年紀的火槍手在自己的一隻只口袋裡掏了老半天,最後摸到一枚金幣,他把這枚金幣交給修士,對他說:
「拿去給戈馬爾隊長做幾臺彌撒吧。」
這天,唐璜表現得非常勇敢,他冒著敵人的槍林彈雨,東衝西突,很少顧及自己的安危,好像有意要戰死在沙場上似的。
「一個人到了身無分文的時候就會變得英勇無畏,」他的戰友們說。
戈馬爾隊長死後不久,唐璜和唐加西亞服役的連隊招募到一位年輕計程車兵。這位新兵看上去意志堅定,作戰勇敢,但性格古怪,給人以一種陰險的感覺。誰也不曾看到過他和同伴們一起喝酒或者打牌,只見他一連幾個小時坐在哨所裡的板凳上,全神貫注地看著飛來飛去的蒼蠅,要不就是擺弄自己火槍上的扳機。士兵們都嘲笑他的這種謹慎態度,給他起了個綽號,叫「謙謙君子」。在連隊裡他以這個綽號出了名,甚至連他的那些長官也都不叫他其他的名字了。
這場戰役的最後一仗是包圍貝爾根-奧普-祖姆。眾所周知,這場圍城戰因城裡的守軍殊死抵抗而成為這場戰爭中最殘酷的一仗。一天夜裡,兩個朋友一起在戰壕裡站崗放哨,當時這條戰壕離城牆很近,因此在那兒站崗確實極其危險。城裡的守軍頻繁出去,他們的火力很猛,而且瞄得很準。
上半夜在持續不斷的警報聲中過去了。接下來,城裡城外的敵對雙方似乎都感到疲乏了,不再向對方射擊。於是,整個平原重歸沉寂,只是間或還有一些稀稀落落的槍聲打破這種寂靜,不過這些射擊已經漫無目標,只能說明雖然戰鬥暫告停止,但雙方還是保持著高度的警惕。快到凌晨四點鐘了,在這種時間,守夜人總會感到寒氣襲人,再加上身體疲乏和昏昏欲睡,意志自然也就消沉起來。任何一位誠實的軍人都會承認,在這種心力交瘁的狀態下,可能會表現出一些懦弱行為,而等到清晨太陽出來以後又會為這些行為感到臉紅。
「這鬼天氣!」唐加西亞大聲說。他一邊跺腳取暖,一邊還用披風把身子緊緊裹住,「我覺得連我的骨髓都冰凍了;我相信,這時候一個荷蘭孩子只要用一隻啤酒罐作武器就能把我打倒。說實話,我簡直連自己也不認識了。剛才那一陣火槍聲把我嚇得直打哆嗦。我呀!如果我是個虔誠的教徒,那我只能把自己所處的這種奇怪狀態看作是上天對我的一種警告。」
所有在場的人,特別是唐璜,聽到唐加西亞談起上天,都大吃一驚,因為他這個人平時幾乎從來不談上天,就是談到,也只不過是為了拿它來取笑一番。唐加西亞發現很多人聽到他說這些話時臉上露出了微笑,出於一種虛榮心,他變得亢奮起來,於是大聲說道:
「至少,不要有人會認為我害怕荷蘭人、害怕天主或者魔鬼,因為等到我們上崗的時候,我們的賬就該全部算清了!」
「對荷蘭人,這樣說倒還可以,但是對天主和另一個,還是應該害怕的,」一位年老的、留著花白鬍子的隊長說;他的劍旁邊掛著一串念珠。
「他們能給我造成什麼不幸?」唐加西亞問,「天公打雷也不見得比新教徒的火槍打得更準。」
「那您的靈魂呢?」老隊長又說,他聽到這句褻瀆神明的話,嚇得趕緊劃十字。
「嘿!至於我的靈魂嘛……首先得讓我相信我確實有一個靈魂。我有一個靈魂,這話是誰告訴我的呢?是那些教士。而靈魂的發明卻給他們帶來了那麼好的收益,所以沒有什麼可懷疑的,靈魂就是他們造出來的,就像糕點師傅製作出奶油水果餡餅是為了賣錢一樣。」
「唐加西亞,您不會有好結果的,」老隊長說,「這樣的話不該在戰壕裡說。」
「在戰壕裡和在其他地方一個樣,我怎樣想就怎樣說。不過,我這就打住了,因為你們看看我的朋友唐璜,他這就要根根頭髮都豎起來,把帽子也頂落下來了。他不僅相信靈魂,而且還相信煉獄裡的靈魂。」
「我根本就不是個思想很超脫的人,」唐璜微笑著說,「有時候,我真羨慕您對另一個世界中的事情所持的那種極其無所謂的態度,因為我要老實對您說,隨便您怎樣嘲笑我都行,有時候,別人對我講了地獄中那些受苦人的事,我聽了就會胡思亂想,心裡很不舒服。」
「最能證明魔鬼沒有多大法力的,就是您今天還好端端地站在這條戰壕裡。請相信我的話吧,先生們,」唐加西亞拍著唐璜的肩膀接著說,「如果真有魔鬼的話,它早該把這位小夥子逮走了。雖然他還十分年輕,但我可以對你們說,他是一個真正的被逐出教門的人。他害過好多女人,把好多男人送進棺材,這類傷天害理的事比兩個方濟各會教士和兩個巴倫西亞的好漢所幹的還要多。」
就在他講著的時候,從毗鄰西班牙人軍營的戰壕那兒射來一顆火槍子彈。唐加西亞一手捂住胸口,大叫一聲:
「我受傷了!」
他搖晃了幾下,幾乎馬上就倒了下去。就在這個時候,大家看見有個人在逃竄,但是天還很黑,追趕他的人很快就看不見他了。
唐加西亞的傷勢看來是致命的。那一槍是從很近的地方射來的,而且槍裡裝著好幾顆子彈。但是,這位鐵石心腸的浪蕩子表現得十分堅定,一刻也沒有動搖。他把那些勸他懺悔的人打發得遠遠的。他對唐璜說:
「只有一件事會使我死不瞑目,就是那些嘉布遣會教士會設法使您相信,這是上帝對我的判決。請您和我一樣相信,一槍打死一個士兵,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他們會說,這一槍是從我們自己這邊打來的。這無疑是某個嫉妒者對我恨之入骨,派人把我謀害了。要是您逮住他的話,就把他吊得高高地吊死。您聽我說,唐璜,我在安特衛普有兩個情婦,在布魯塞爾有三個,在其他地方還有其他的情婦,噢,我幾乎記不清了……我的記憶開始模糊了……我把她們送給您……我沒有更好的東西了……還有,您把我的劍拿去吧……特別是不要忘記我教給您的那一招突刺……永別了……用不著為我做什麼彌撒,等到把我埋了以後,讓兄弟們聚在一起高高興興地大吃一頓。」
這些大致就是他的臨終遺言了。對上帝,對來世,他想得不會比生龍活虎時更多。他死的時候,嘴角帶著微笑,虛榮心給了他力量,使他把長期以來扮演的那種令人討厭的角色一直堅持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那位「謙謙君子」從此不見了。整個部隊都深信,他就是殺害唐加西亞的兇手,不過對他的謀殺動機,大家卻怎麼也猜不出來。
唐璜對唐加西亞的死感到痛惜,其悲傷的程度超過失去一個親兄弟。他簡直是瘋了!竟以為自己的一切都是唐加西亞給的。他覺得,是唐加西亞向他傳授了生活的秘訣,是唐加西亞驅散了蒙在他眼前的那層厚厚的迷霧。「在認識唐加西亞以前,我是怎樣一個人呢?」他捫心自問。他的自尊心告訴他,他現在已經變得高人一等。總之,他在結識了這位無神論者以後所幹下的種種壞事,在他的眼裡都變成了好事,因此他對唐加西亞的感激之情,同一個學生對自己的恩師的感情沒有什麼兩樣。
唐加西亞如此突然的死亡給他留下了無限的悲痛,這種印象在他的心中久久不能抹去,迫使他在好幾個月中改變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可是後來他又漸漸地恢復了以前的老習慣。這一回,這些舊習慣已經根深蒂固,光靠一次意外事件已無法使它們改變。他又開始賭博、酗酒、追女人、跟她們的丈夫打架決鬥。每天他都有新的冒險行動。今天爬牆頭,明天攀陽臺;早上同做丈夫的鬥劍,晚上與妓女們一起狂飲。
就在他過著這種花天酒地的生活的時候,他得知父親在不久前剛剛死去,母親也只不過比父親多活了幾天,因此他是同時得到這兩個噩耗的。那幫和他意氣相投的買賣人都勸他回西班牙去享受長子世襲權,掌管剛繼承的那一大筆遺產。好久以前,他殺死唐娜福絲達的父親唐阿隆索·德·奧赫達的罪行就已經得到赦免,他自己也認為這件事是完全了結了。再說,他也很想到一個更大的舞臺上去一顯身手。唐璜想起了塞維利亞的那些歡樂,想起了那兒的很多美人,這些美人無疑只等他一到就會聽憑他擺佈的。於是,他脫下了戎裝,動身回西班牙。到達馬德里後,他在那兒住了一陣子,還參加了一次鬥牛比賽,他那身價格昂貴的服裝,以及鬥牛時的靈活動作,使觀眾們刮目相看;這樣,他便在馬德里搞到了幾個女人,但是他並沒有在那兒久留。回到塞維利亞後,唐璜出手大方,大擺闊氣,直看得家鄉的男女老少眼花繚亂。每一天他都要舉辦新的喜慶活動,邀請安達盧西亞的那些絕色女子來參加;每一天他都要在自己豪華的府邸中宴請賓客,尋歡作樂,而且天天花樣翻新。他很快就成了一幫浪蕩子的頭兒,這幫荒唐無恥、無法無天的紈絝子弟對他言聽計從,唯唯諾諾的程度往往只有在歹徒的集團中才能看到。總之,吃喝玩樂的事樣樣都有他的份。一個花花公子,而且很有錢,這不僅害了他自己,而且還會帶壞安達盧西亞的青年人,他們都把唐璜捧上了天,視他為學習的榜樣。毫無疑問,對他的放蕩行為,要是天主能容忍更長時間的話,就用不著用一場大火來懲罰塞維利亞的那些罪行了。唐璜病倒了,一連幾天臥床不起,可是他並沒有因此而對自己的行為進行反省,相反,他要求醫生快點把他的病治好,僅僅是為了好讓他去追求新的放蕩生活。
在養病期間,唐璜自找樂趣,列了一張以前勾引過的所有女人和敗在他手下的所有丈夫的名單。這張名單編制得很有條理,分成兩欄,一欄是女人的名字和她們的簡況,邊上的一欄是她們丈夫的名字和職業。當時,他已經很難記起全部女人的名字,所以認為這張名單遠不是完整的。一天,有位朋友上門來探望他,他就把這張名單拿給這位朋友看。在義大利的時候,唐璜曾得到過一位女子的青睞,這位女子膽子很大,對他誇口說自己是一位教皇的情婦,所以名單是從她的名字開始的,而那位教皇的名字則出現在丈夫的名單上。下面依次是一位在位君主、一些公爵、侯爵等等,直至一些手藝人。
「你看看,親愛的,」唐璜對朋友說,「你看看,從教皇到鞋匠,沒有一個人能逃出我的手心,各個階層的人都得向我出份子。」
這個朋友的名字叫唐托里比奧,他仔細地看了名單,把名單還給唐璜的時候,得意洋洋地說:名單還不全!
「什麼!還不全?丈夫的名單上還缺什麼人?」
「天主,」唐托里比奧回答。
「天主?這倒是的,女人的名單上還沒有修女。見鬼!我把這事給忘了,謝謝你的提醒。好吧!我以貴族的名義發誓,不出一個月,天主的名字就要出現在我的名單上,排在教皇閣下的前面;我保證請你到這兒來和一個修女一起吃夜宵。在塞維利亞,哪個女修道院裡有漂亮的嬤嬤?」
幾天以後,唐璜就開始活動了。他開始經常去附近的那些女修道院,做彌撒的時候,他跪得離那道把那些天主的妻子和其他信徒隔開的柵欄很近。他在那裡用放肆的眼光來回打量著這些靦腆的處女,就像一條闖入羊圈的狼在尋找最肥的母羊,好首先把它咬死。他很快就發現在玫瑰聖母院中有個年輕美貌的修女長得十分迷人,加之她的眉宇間又流露出幾分憂傷,就越發顯得嫵媚可愛了。她從不抬起頭來,也不見她向兩面張望,她彷彿被眼前正在舉行的這種神聖而神秘的宗教儀式完全吸引住了。她的嘴唇在微微嚅動,不難看出她祈禱時的那份虔誠,那種熱情,要超過她的所有同伴。唐璜一看見這位漂亮的修女,就想起了昔日的往事。他好像覺得在別的什麼地方看見過這個女子,可是又記不起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看見的。確實,他見過的女人很多很多,她們留給他的印象有的深些,有的淺些;他把她們的容貌記混了也不是不可能的。一連兩天,唐璜都到這座聖母院裡去,老是待在那道柵欄的近旁,可還是無法使阿加莎嬤嬤抬起頭來看他一眼:他已經打聽到,阿加莎就是這位漂亮的修女的名字。
要征服一個由於自己的身份和謙卑而潔身自好的女人,是困難的;但是,這種困難只能激起唐璜更加強烈的慾望。在唐璜看來,最重要的,也是最困難的,就是如何引起阿加莎嬤嬤的注意。他的虛榮心告訴他,只要能引起她的注意,就有了一大半成功的把握。結果,他想出了這樣一個迫使這位美人抬起頭來的辦法。教堂裡做彌撒的時候,他儘量離她近些,趁舉揚聖體、大家都匍匐在地的時候,他把手伸進柵欄的空當中,緊接著把帶去的一小瓶香水灑在阿加莎嬤嬤的面前。香水頓時揮發出一種刺鼻的香味,迫使這位年輕的修女抬起頭來;由於唐璜正好在她的對面,她是不可能不看見他的。她一看見唐璜,臉上先是流露出大吃一驚的神色,然後臉色就變得像死人一樣蒼白;她有氣無力地叫了一聲,隨即昏倒在石板地上。她的同伴們急忙圍在她的身邊,然後把她抬進了她住的單身房間。唐璜離開教堂的時候,對自己感到很滿意,他心裡在想:這位修女的確很迷人,但是,我越看越覺得她應該早已上了我的名單了!
第二天,做彌撒的時候,唐璜準時來到了柵欄的旁邊。不過,阿加莎嬤嬤沒有在她平時待的老位置上,她沒有在第一排的修女中,相反倒可以說,幾乎是躲在她同伴的後面。但是,唐璜卻發現她時不時地在偷看自己。他立刻把這看成是她對自己有點意思的好兆頭。「這位小嬤嬤是有些怕我,」他心裡想,「她很快就會變得溫順的。」彌撒結束了,唐璜看見她走進一個神工架,但是,她從柵欄邊上經過去那兒的時候,好像無意之中從身上掉下一串念珠。唐璜是個見多識廣的人,他不會誤解這種所謂的一時疏忽的。他首先想到,他要做的重要事情就是拿到這串念珠,可是他在柵欄的這一邊,他覺得自己要想撿到這串念珠,就得等到教堂裡的人都走空了才能動手。為了等待這個時候的到來,他背靠一根柱子,做出一種正在沉思的樣子,還用一隻手捂住雙眼,但是卻留著細細的指縫,這樣他就能把阿加莎嬤嬤的一舉一動全都看在眼裡了。唐璜這種姿勢,誰看了都會以為他是一個沉浸在虔誠的默想中的好教徒。
修女從神工架裡出來以後,走了幾步,準備回修道院裡去;不過,她很快發現,更確切地說,她是假裝發現自己的念珠丟了。她朝四下裡尋找了一遍,看見念珠掉在柵欄的旁邊。於是,她走了過來,彎腰去撿念珠。可就在這個時候,唐璜看見有一樣白色的東西從柵欄下面塞了過來。這白色的東西原來是一張很小的、一折成四的紙。那位修女馬上就走開了。
浪蕩子先是對成功來得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快感到有些吃驚,接著就產生了一種惋惜:怎麼沒有讓他多費幾番周折。他的這種心態幾乎和一個正在追捕一頭鹿的獵人沒有什麼兩樣:獵人本來打算和鹿展開一場長距離的艱苦賽跑,可是那頭鹿剛起跑就一下子摔倒了,這樣他就無法得到本想從追捕中得到的樂趣和功勞。不過,唐璜還是很快撿起了紙條,然後走出教堂,去無拘無束地讀那封信。信上這樣寫著:
是您嗎,唐璜?難道您真的一點沒有把我忘記?在過去的這段日子裡,我確實非常不幸,不過,我開始對自己的苦命感到習慣了。現在,我的不幸將比過去增加一百倍。我本來是應該恨您的……是您殺害了我的父親……可是,我卻對您恨不起來,也無法把您忘記。您就可憐可憐我吧。請您不要再到這座教堂裡來了,您害得我太苦了。再見了,永別了,我的凡心已死。
唐娜特雷莎
「啊!原來她是唐娜特雷莎!」唐璜心裡想,「怪不得我記得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她。」接著,他又把信重新看了一遍,自言自語地說:「‘我本來是應該恨您的……’這句話的意思是我喜歡您。‘您殺害了我的父親……’施曼娜對羅德里克也是這樣說的……‘請您不要再到這座教堂裡來了。’這就是說,我明天等著您。很好!她是我的人了。」
接下來,唐璜就去吃飯了。
第二天,他口袋裡裝著一封寫好了的信,準時來到了教堂;但是,使他大吃一驚的是阿加莎嬤嬤沒有露面。他頓時覺得做彌撒的時間從來也沒有像這次這樣長過,於是心裡窩了一肚子火。他一遍又一遍地咒罵唐娜特雷莎太膽小怕事了,然後他來到瓜達爾基維爾河畔,一邊散步一邊想辦法,最後他有了主意。
在塞維利亞的那些女修道院中,玫瑰聖母院一向以院內的嬤嬤擅長做美味可口的果醬而著名。於是,唐璜來到玫瑰聖母院的接待室,請出對外聯絡的嬤嬤,向她要了一份她們出售的各種果醬的貨單。唐璜看過以後,用一種十分自然的口吻問:
「您這兒沒有馬拉尼亞檸檬果醬嗎?」
「馬拉尼亞檸檬果醬嗎,騎士閣下?這種果醬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
「可這是時下最風靡的呀,像你們這樣的修道院怎麼沒有大量製作,真讓我感到吃驚。」
「馬拉尼亞檸檬果醬嗎?」
「馬拉尼亞檸檬果醬,」唐璜一字一頓地重複說,「在您的那些修女中,不可能沒有人知道製作這種果醬的配方。我請您去問問那些修女,她們是否知道這種果醬。明天我再來。」
幾分鐘以後,整座修道院裡,修女們只在談論馬拉尼亞檸檬果醬了。那些做果醬好手說,她們從未聽說過這種果醬。只有阿加莎嬤嬤一個人知道它的製作法,就是在普通的檸檬果醬中再加些玫瑰露、堇菜……然後……於是,這事就全都交給她辦了。第二天,唐璜再次來到修道院的時候,拿到了一罐馬拉尼亞檸檬果醬。說實在的,這種果醬的味道難吃極了,不過,在罐頭的包裝紙下面卻有一封唐娜特雷莎的親筆信。唐娜特雷莎在信上又一遍一遍地請唐璜放棄她,把她忘了。這位可憐的姑娘還是在想方設法欺騙自己。宗教、孝心和愛情在爭奪這位不幸女子的心,但是,唐璜很容易發現在這三者當中愛情是最強大的。第二天,唐璜派手下的一個僕人送了一箱子製作果醬的檸檬到修道院去,還特意吩咐這些果醬一定要請製作前一天他買下的果醬的那位修女親手做。在這隻箱子的底上他也巧妙地藏著一封寫給唐娜特雷莎的回信。唐璜在信上對她說:「我曾是一個非常不幸的人。真是鬼使神差,我竟下了毒手。自從那不吉利的一夜以後,我一直在想念你。我不敢指望你不恨我。現在,我終於把你找到了。請你不要再對我說起你發過的那些誓。早在你在祭壇腳下發誓以前,你就是我的人了。你不能支配那顆已經屬於我的心……我是來要回比我的生命更寶貴的東西。要麼你回到我的身邊,要麼就讓我去死。明天,我就到修道院的接待室裡來求見你。在沒有通知你以前,我是不敢貿然到那兒去的。我怕到時候你心慌意亂會暴露了我們的關係。鼓起勇氣來吧。請告訴我,那位負責對外聯絡的嬤嬤能不能收買。」
唐璜巧妙地在信紙上灑了兩滴水,看上去真像是寫信時掉下來的兩顆淚珠。
幾個小時以後,修道院的花匠給他送來了一封回信,並且主動說願意為他效勞。阿加莎嬤嬤告訴他,那位嬤嬤是收買不了的,並表示同意到接待室裡去,但目的只是最後告別。
可憐的唐娜特雷莎出現在接待室裡的時候,看上去更像是一個死人,而不是活人。她必須用雙手抓住柵欄才能站在那兒。唐璜則顯得沉著而鎮定,他饒有興味地注視著她那種由他造成的、心慌意亂的樣子。剛開始的時候,為了騙過那位負責對外聯絡的嬤嬤,他擺出一種無拘無束的樣子,談起唐娜特雷莎在薩拉曼卡的那些朋友,說他們託他來向唐娜特雷莎表示問候。過了一會兒,他趁那位嬤嬤走得遠一點的時候,壓低嗓子很快地對特雷莎說:
「我決心要想盡一切辦法把你從這兒帶出去。即使要放火燒掉這座修道院,我也一定會幹的。我不想聽任何解釋。你是屬於我的。幾天以後,你就得成為我的人,不然的話,我就去死;不過我要讓很多人陪我一塊兒去死。」
這時候,那位負責對外聯絡的嬤嬤又走了過來。唐娜特雷莎嚇得連呼吸都困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唐璜卻用一種滿不在乎的口氣,談論修女們做的果醬和針線活,並且向那位嬤嬤許諾,要送給她一些在羅馬祝聖過的念珠,還要向玫瑰聖母捐一件織錦緞的袍子,讓主保聖人在她的節日那天穿。這樣交談了半個小時以後,唐璜裝出一種恭敬的樣子,一本正經地向唐娜特雷莎行禮告別,讓她處於一種無法形容的激動和絕望的狀態之中。唐娜特雷莎隨即跑回自己的小房間,關上門,寫了一封長信,因為她的手比她的舌頭更聽話。她在信中又是責備,又是請求,又是哀嘆。但是,她不能不承認她心裡還是愛他的,並且還原諒了自己的這種過錯,因為她想到,她只要拒絕接受情人的請求,也就是抵償了這個罪過。那位花匠負責替他們傳遞這種傷風敗俗的信件,他很快又把回信帶來了。唐璜老是威脅說他要使用極端手段。他手下有一百條好漢,他不怕犯瀆聖罪。只要他能再一次擁抱自己的情人,就是死了也感到幸福。唐娜特雷莎,這個習慣於向自己愛慕的男子讓步的弱女子,她能怎麼辦呢?晚上,她痛哭流淚;白天,她無法祈禱,她走到哪裡,唐璜的形象就跟到哪裡;甚至,在她和女伴們一起做神功的時候,她的身體機械地做著祈禱的動作,但她的心卻整個地被那種要命的情慾所佔有了。
幾天以後,她就再也沒有力量抗爭下去了。她通知唐璜說,她準備接受他的一切安排。不管怎麼說,她覺得自己已經墮入地獄;她心裡在想,既然總歸要死,在死前能有片刻的幸福豈不是更好。唐璜接到她的通知後心裡十分高興,做好了誘拐她的一切準備工作。他選了個沒有月亮的夜晚。那位花匠給唐娜特雷莎帶去用絲綢做的繩梯,讓她用來翻越修道院的圍牆。再派一個僕人帶著一套市民穿的服裝躲在一個和花匠約定好的地方,因為考慮到出了修道院後她不可能穿著修女的服裝出現在大街上。唐璜則在圍牆腳下等她。離那兒不遠的地方,還停著一輛由幾頭強壯的騾子拉的車子,等到唐娜特雷莎一上車就快速把她送到鄉下的一座別墅裡。到了那兒,唐娜特雷莎就可以擺脫一切追捕,和她的情人一起過上溫馨幸福的安穩日子。這就是唐璜親自制訂的誘拐計劃。他讓人做好了合適的服裝,試過了那條繩梯,還附上了繩梯的使用說明;總之,凡是能確保這次行動成功的方方面面,他全都考慮到了,無一疏漏。那位花匠是靠得住的,他死心塌地為唐璜辦事,拿到了很多酬勞,所以用不著對他產生懷疑。再說,唐璜還採取了措施,等到誘拐成功後就在當夜把他殺掉。總而言之,唐璜覺得這場陰謀策劃得天衣無縫,根本不可能半途夭折。
唐璜把誘拐唐娜特雷莎的日子確定好以後,為了避嫌,他提前兩天動身到馬拉尼亞城堡去了。在這座城堡中,他曾經度過了自己的大部分童年歲月;不過,自從返回塞維利亞以後,他還一直沒有進過它的門。夜幕降臨的時候,唐璜到達了城堡,他首先關心的是美美地吃一頓晚飯。然後他讓僕人替他脫下衣服,上床睡覺。他吩咐僕人在他的臥室裡點上兩支大蜡燭,在桌子上放一本色情小說。他看了幾頁以後,覺得睡意漸濃,於是就合上書本,熄滅了一支蠟燭。就在他熄滅第二支蠟燭以前,他漫不經心地朝整個房間掃視了一遍,猛然間在房間的凹處看見了那幅描繪煉獄裡的痛苦的圖畫,這幅圖畫是他在孩提時代經常看了又看的。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那個被蛇撕咬五臟六腑的男人望去,儘管此時這種慘狀給他造成的恐懼比過去更加強烈,他的目光還是無法移開。就在這時候,他想起了戈馬爾隊長的那副樣子,想起了死神在他臉上留下的那些可怕的、歪嘴斜眼的印記。一想到這兒,他不禁渾身發抖,連頭髮也豎了起來。然而,他還是鼓起勇氣,熄滅了最後一支蠟燭,他希望黑暗能使他擺脫死死纏住他的那些瘮人的形象。可是,黑暗卻使他的恐懼有增無減。他的眼睛始終望著那幅圖畫,雖說這會兒已無法看見,但他對它是那樣熟悉,畫面上的情景像大白天一樣清晰地出現在他的想象中。有時候,他甚至覺得那些形象越來越清楚,還變得閃閃發光,彷彿畫家筆下的那種地獄之火是燃燒著的真火。到後來,這種心中的騷動發展到了極點,他只好大聲叫來好些僕人,想讓他們把那幅使他如此擔驚受怕的畫搬走。僕人們走進了他的臥室,他又對自己的怯懦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心想要是萬一讓他們知道他見了一幅畫都感到害怕,一定會譏笑他的。所以,他只是竭力用最自然的聲音吩咐他們再把蠟燭點上,然後讓他一個人待著。僕人們走後,他又開始讀書;但是,他只能做到眼睛在看書,心思依然留在那幅圖畫上。就這樣,他在一種無法形容的騷動不安之中,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天一亮,他就趕緊起床,出門打獵去了。早鍛鍊和清晨的新鮮空氣使他的心情逐漸平靜了下來,他回到城堡的時候,因看到圖畫而引起的那些印象已經消失。他坐到桌子旁,喝了很多酒。他去睡覺的時候,已經感到有點頭昏眼花了。根據他的吩咐,在另一間房間裡給他備了一張床,可想而知,他是不會叫僕人把那幅圖畫也搬過去的;不過,他心裡依然記得那幅圖畫,而且這種記憶還十分強烈,又讓他夜裡有一段時間無法入睡。
然而,這些恐怖的感覺並沒有使他產生一種對過去的生活表示後悔的想法。他心裡始終惦記著他計劃好了的誘拐行動,他把各種必須做的事向僕人們一一吩咐完畢以後,就單身一人冒著白天的酷熱前往塞維利亞,這樣他到達那兒的時候就正好天黑了。實際情況正如他想的一樣,他從德爾·略羅塔旁邊經過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他的一個僕人在那兒等候他。他把馬交給僕人,然後問騾車是否已經準備就緒。按照他的吩咐,騾車應該等候在離修道院比較近的一條馬路上,這樣他就能帶著唐娜特雷莎快速走到那兒;但是又不能離得太近,否則萬一讓巡邏隊碰上了,就會引起他們的懷疑。一切都準備停當,他吩咐的事全都不折不扣地照辦了。唐璜發現還得等上一小時才能給唐娜特雷莎發出約定的暗號。他的僕人給他披上一件很大的灰褐色披風,然後他就孤身一人從特里亞納門進入塞維利亞。過城門的時候,他還用披風掩著臉,免得讓人認出來。炎熱的天氣和一路的勞頓迫使他在一條空蕩蕩的馬路上,在路邊的一條長凳上坐了下來。在那兒,他開始吹吹口哨,接著又哼哼還記得的那些曲子。他不時看看自己的表,但卻痛苦地發覺表上的指標並沒有顧及他等得不耐煩的心情而走得快些……突然,一陣淒涼而莊嚴的樂曲聲傳到了他的耳朵裡。他馬上聽出那是教堂裡在舉行葬禮時唱的歌。不一會兒,一支舉行宗教儀式的隊伍在馬路的拐角那兒轉彎,朝他走來。走在頭裡的是兩列手持點燃的蠟燭的苦修士的長隊,接著是一具覆蓋著黑色天鵝絨的棺材,由好幾個穿著古代式樣的服裝的人抬著,他們都長著白鬍子,腰上還佩著劍。最後又是兩列穿著喪服的苦修士,他們也像前面的苦修士一樣手裡拿著蠟燭。整個隊伍莊嚴地慢慢朝前走著。石板路上聽不到他們的腳步聲,好像每個人不是在走路,而是在滑行。他們的長袍和披風上的皺襉長而僵直,走路時動也不動,簡直像是雕像上的大理石服裝。
看到這種場面,唐璜先是產生一種厭惡的感覺,這種感覺是一位享樂主義者想到死亡時才有的。他站了起來,想要離開,可是,苦修士的人數之多和出殯場面的豪華使他感到吃驚,並且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出殯隊伍朝附近的一座教堂走去,教堂的大門剛發出了吱吱嘎嘎的開啟聲,唐璜拉住了一個手持蠟燭的人的衣袖,很有禮貌地向他打聽這是在給誰送葬。那位苦修士抬起了頭:他臉色蒼白,面容枯瘦,像一個剛剛擺脫病魔長時期的痛苦折磨的人。他用陰沉沉的聲音回答:
「給唐璜·德·馬拉尼亞伯爵送葬。」
這一奇怪的回答使唐璜聽了嚇得頭髮都豎了起來,但他馬上又恢復了冷靜,開始露出笑容。
「準是我聽錯了,」唐璜心裡想,「要不就是這老頭弄錯了。」
他和這支隊伍同時走進了教堂。在洪亮的管風琴聲中,又開始唱起了輓歌;身穿喪服的教士們唱起了「從痛苦的深淵裡發出的呼號聲」。儘管唐璜竭力使自己保持鎮靜,但內心裡卻感到全身的血都停止了流動。他走近另一位苦修士,對他說:
「埋葬的死者是誰?」
「唐璜·德·馬拉尼亞伯爵,」苦修士用一種有氣無力的可怕聲音回答。唐璜幸虧靠在一根柱子上才沒有跌倒。他感到支援不住了,自己的全部勇氣都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然而,葬禮還在繼續進行,管風琴的聲音和可怕的末日經的歌聲在教堂的穹頂下回蕩,變得更加洪亮。他似乎聽到了最後審判時天使們合唱的聲音。最後,他費力地抓住了一位從他身邊走過的教士的手。這隻手冰涼冰涼的,像是大理石的。
「看在上天的分上!神父,」他大聲說道,「你們在這裡為誰祈禱,你們都是些什麼人?」
「我們在為唐璜·德·馬拉尼亞伯爵祈禱,」教士一邊回答,一邊帶著一種痛苦的表情盯著他看,「我們在為他的靈魂祈禱,他的靈魂犯了彌天大罪;我們都是一些煉獄裡的靈魂,是他的母親用彌撒和祈禱把我們從地獄的烈火中救了出來。我們欠了他母親的債,現在還給她的兒子;不過,這臺彌撒,是允許我們為唐璜·德·馬拉尼亞伯爵的靈魂做的最後一臺彌撒了。」
就在這時候,教堂的大鐘敲了一下:這是原定的誘拐唐娜特雷莎的時間。
「時間到了!」在教堂的一個黑暗角落裡,有個聲音在大聲喊道,「時間到了!他到我們這兒來了嗎?」
唐璜轉過頭去,看見出現了可怕的幽靈。唐加西亞面色蒼白,渾身是血,和戈馬爾隊長一起向前走來,隊長的臉上還在可怕地抽搐。他倆向棺材走去,接著唐加西亞用力地把棺材蓋掀到地上,又重複了一句:
「他到我們這兒來了嗎?」
與此同時,一條大蛇在唐加西亞身後一躥而起,比他還高出好幾尺,好像準備躥進棺材……唐璜大叫一聲:「耶穌!」隨即昏倒在石板路上。
夜很深了,巡邏隊從這兒經過時,發現有個男人一動不動地躺在教堂的門口。警察們走到跟前,以為是一個被暗殺的人的屍體。他們馬上認出這人是德·馬拉尼亞伯爵,接著就往他臉上潑冷水,試圖把他弄醒;可是,他們看到他沒有恢復知覺,只好把他抬到他的家裡。有些人說他是喝醉了,另一些人說他是捱了某位醋勁大發的丈夫的一頓亂棒。在塞維利亞,沒有一個人,至少可以說沒有一個正經人喜歡他,總之,各有各的說法。這個人把那根將他打昏的棍子讚美一番,那個人問這個現在已動彈不了的酒囊飯袋能裝下多少瓶酒。唐璜的僕人們從那些警察手裡接過主人後,趕緊跑去找一位外科醫生。醫生給他放了很多血,他很快就恢復了知覺。剛開始的時候,他只能斷斷續續地說些簡短的話,含糊不清地喊幾聲,一會兒哭泣,一會兒呻吟。漸漸地,他好像在全神貫注地觀察周圍的各種東西。他問他這是在哪兒,接著又問戈馬爾隊長、唐加西亞和送葬的隊伍現在怎麼樣了。他身邊的人都以為他瘋了。然而,在服了一點補藥以後,他吩咐給他拿來一個十字架,他吻了它好一陣子,吻的時候還淚如泉湧。緊接著,他下令請一位懺悔神父來。
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因為大家都知道他是根本不信神的。他手下的人去請教士時,好多教士都不肯到他這兒來,認為他準是又在惡作劇,拿他們尋開心。最後,好不容易有一位多明我會的修士同意來見他。留下他倆單獨在一起以後,唐璜撲倒在修士的腳下,向他講述自己有過那些幻覺;接著他就開始懺悔。唐璜每講一樁自己犯下的罪孽,都要停下來問一聲,像他這樣罪大惡極的人能不能得到上天的寬恕。教士回答他說,天主的仁慈是無限的。他勸誡唐璜要繼續堅持悔過,還安慰了唐璜一番,因為神職人員就是對那些罪孽最深重的人也是不能拒絕的。然後,教士便告辭了,臨走時答應晚上再來。唐璜在祈禱中度過了整個白天。多明我會教士再來的時候,唐璜鄭重其事地告訴他,自己已經決定退出一個他幹了那麼多醜事的世界,要以苦行來贖回他犯下的、使自己聲名狼藉的那些彌天大罪。教士看見他流下了悔罪的眼淚,受到了感動,便竭力鼓勵他;為了看一看他是否有勇氣照自己的決定去做,教士把隱修院的苦修生活說得十分可怕。但是,對教士描述的每一種苦行,他都大聲說這算不了什麼,他應該得到一些更嚴酷的待遇。
第二天,他就把一半的家產分贈給他的貧窮的親戚;用另一半開辦一所醫院,建造一座小教堂;他還把好幾筆數額可觀的錢施捨給窮人,並且出資為煉獄裡的靈魂,特別是為戈馬爾隊長的靈魂和那些同他決鬥時喪命的不幸人的靈魂做了很多臺彌撒。最後,他把所有的朋友都召集到身邊,當著他們的面自責在那麼長的時期裡給他們作出了種種壞榜樣;他極其沉痛地向他們講述了過去的行為在自己心中引起的種種悔恨之情,以及他對未來膽敢抱有的希望。在這些浪蕩子中,有好多人聽了深受感動,並從此改邪歸正;另一些則無可救藥,對他冷嘲熱諷一番以後便離他而去。
唐璜選好了歸隱的修道院,他在遁入空門以前給唐娜特雷莎寫了一封信。他老老實實地對她說了他那些見不得人的計劃,談了自己的生活,以及自己如何又皈依了上帝,並請她寬恕;同時,他還勸唐娜特雷莎以他為榜樣,在悔過中尋求靈魂的得救。唐璜讓那位多明我會修士看了這封信的內容,然後就託他把信轉交給唐娜特雷莎。
可憐的唐娜特雷莎那天夜裡在修道院的花園裡等待約定的暗號,一直等了好長時間;她在一種難以形容的煩躁中熬過了幾個小時,看到天快放亮了,只好帶著極其痛苦的心情回到自己的單身房間。唐璜沒有如約前來,她暗自找了上千種原因,但都與事實相去甚遠。就這樣過了好幾天,她既得不到有關他的訊息,也沒有一封信來溫暖她那顆失望的心。到最後,那位修士同女修道院的院長商量以後,獲准去見唐娜特雷莎,他把那位痛改前非的勾引婦女的浪蕩子的信轉交給了她。她讀信的時候,只見她的額頭上佈滿豆大的汗珠,臉上一會兒紅得像火焰,一會兒又白得像死人。儘管如此,她還是把信讀完了。這時候,多明我會修士便竭力把唐璜悔過自新的情況向她描述了一番,並祝賀她就此避免了一場可怕的危險,還說多虧上帝顯靈,挫敗了他倆的計劃,要不他倆就要大難臨頭了。可是,對他的所有這些告誡,唐娜特雷莎只是大聲說:「他從來就沒有愛過我!」這位不幸的女子發起了高燒;請醫生治病,請神職人員勸誡,這些都無濟於事,對她來說是多此一舉:她拒絕接受治療,對勸誡也似乎無動於衷。幾天後她就嚥氣了,臨死前還在不斷地重複:「他從來就沒有愛過我!」
唐璜穿上了初學修士的袍子,表明他皈依宗教是真心實意的。無論哪種苦行,無論哪種苦修,他都覺得太輕了;修道院院長只好常常命令他在折磨體膚、苦行修道時要適可而止。院長對他說,照他這樣下去會縮短壽命的,而實際上,長期忍受一些較為溫和的苦行,比一下子送命結束苦修,需要有更大的勇氣。初修期結束以後,唐璜發了終身修行的誓言,取名為安布魯瓦茲修士,繼續留在修道院裡用苦行和虔誠來感化大家。他在棕色的長袍裡面穿了一件用馬鬃做的苦行襯衣,一個狹長的箱子,還沒有他的身體長,就算是他的床了。清水煮的蔬菜成了他的全部食物,只是在節日裡,還要院長下特別命令,他才同意吃一點麵包。每天夜裡,大部分時間他都醒著,或是在做祈禱,祈禱時還把兩臂向左右伸直,使身體成十字架的形狀;到後來,他成了這個虔誠的宗教集體中大家學習的榜樣,就像從前他曾是那幫和他年齡相同的浪蕩子的表率一樣。塞維利亞爆發了一場流行病,這就使他有機會實施皈依宗教後領悟到的那些新道德。他在自己開辦的醫院裡收治病人,他還照料窮人,白天守護在他們的床邊,給他們以勸誡、鼓勵和安慰。這場傳染病非常危險,人死後,就是出錢也找不到人來幫著埋葬。於是,唐璜承擔了埋死人的工作,他走進那些誰都不願意進去的房子,把那些往往已經停放多日,而且開始腐爛發臭的屍體送去埋葬。他所到之處,大家紛紛為他祝福;在這場可怕的瘟疫中,他一直沒有染病,這樣,有些輕信的人就用肯定的語氣說,天主為他創造了一個新的奇蹟。
唐璜,或者叫安布魯瓦茲修士,住進修道院已經有好多年了,多年來,他的生活只不過是連續不斷地從事苦行和修道。對過去生活的回憶老是出現在他的腦海裡,不過,自己的改邪歸正在良心上帶來的滿足已經使他的內疚心情得到了緩解。
一天,中午剛過,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修道院裡的全體教士都按照慣例在午休。只有安布魯瓦茲教士一個人光著腦袋頂著烈日還在花園裡勞作,顯然,這是他強加給自己的苦修內容之一。就在他彎腰鋤地的時候,看見有個人影停在他的身邊。他以為是哪位修士下樓來到了花園裡,所以一邊繼續幹活,一邊說了聲「萬福馬利亞」,算是向來者打招呼。但是,那人卻沒有搭話。安布魯瓦茲教士看到身邊的那個人影一動不動,覺得很奇怪,於是,他抬起頭來,看見面前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青年,披著一件拖地的長披風,一頂插著黑白羽毛的大涼帽遮住了他的半邊臉。這個人默默無言地打量著他,臉上的表情除了深深的蔑視之外,還流露出一種不懷好意的快樂。他倆定睛對視了幾分鐘。最後,那個陌生人走上一步,摘下帽子,露出了面孔,並且問他:
「您還認識我嗎?」
唐璜更加仔細地打量了他一番,可還是沒有認出來。
「您還記得貝爾根-奧普-祖姆圍城戰嗎?」陌生人問,「難道您忘記了一個綽號叫‘謙謙君子’計程車兵了嗎?」
唐璜聽了不由得渾身顫抖起來。陌生人冷冰冰地接著往下說:
「一個綽號叫‘謙謙君子’計程車兵?就是他一槍打死了您那位可敬的朋友唐加西亞,不過他本來瞄準的是您……‘謙謙君子’就是我!唐璜,我還有另一個名字,叫唐佩德羅·德·奧赫達,我是被您殺害的唐阿隆索·德·奧赫達的兒子,我也是被您殺害的唐娜福絲達·德·奧赫達的兄弟,我還是被您害死的唐娜特雷莎·德·奧赫達的兄弟。」
「兄弟,」唐璜跪在他的面前說,「我是罪惡累累的可憐蟲。正是為了贖罪,我才穿上這身衣服,脫離了塵世。要是能有什麼辦法可以使我得到您的寬恕,那就請您說出來吧。只要我能做到使您一點不詛咒我,無論多麼嚴酷的苦修都不會把我嚇倒的。」
唐佩德羅苦笑著說:
「讓我們把虛偽的一套扔一邊去吧,德·馬拉尼亞老爺;我是不會寬恕您的。至於說到我詛咒您,那是您罪有應得。不過,我可沒有太好的耐心,等不及這些詛咒產生效果。我身上帶著比詛咒見效更快的東西。」
說到這兒,唐佩德羅扔掉身上的披風,唐璜看到他握著一對決鬥用的長劍。他從劍鞘中拔出雙劍,然後插在地上。
「請挑一把吧,唐璜,」他說,「據說您是位大劍客,我也自命精於劍術。那就讓我們來看看您有多大本事吧。」
唐璜劃了個十字,接著說:
「兄弟,您可把我許下的那些願給忘了。我已經不再是您認識的那位唐璜,我是安布魯瓦茲教士了。」
「那好!安布魯瓦茲教士,您就是我的仇人,不管您叫什麼名字,我都恨您,我要報仇。」
唐璜又跪倒在他的面前。
「如果您想要我的性命,兄弟,那您就拿去吧。您願意怎樣處置我,就怎樣處置吧。」
「卑鄙的懦夫!你以為花言巧語能騙得了我嗎?要是我想像殺死一條瘋狗那樣把你殺了,那我何必自找麻煩帶這些武器來呢?得了,快挑一把,保你的性命吧。」
「我再對您說一遍,兄弟,我不能決鬥,但我可以死。」
「卑鄙!」唐佩德羅怒氣衝衝地嚷道,「別人對我說,你挺有勇氣,可我覺得你只不過是個一錢不值的膽小鬼!」
「勇氣?兄弟!我請求上帝賜我一些勇氣,好讓我不至於陷入絕望的境地,要是沒有天主的幫助,我一想起過去的罪孽,就會灰心喪氣的。再見了,兄弟;我這就告辭了,因為我發覺您一看見我就會勃然大怒。但願有朝一日您會覺得我的悔過自新像實際情況一樣是真心實意的!」
唐璜走了幾步,想離開花園,這時候唐佩德羅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大聲叫道:
「我們兩人中總有一個不能活著離開這兒,不是您,就是我。在這兩把劍中挑一把,您嘆的這些苦經,要是我相信一星半點的話,就讓魔鬼把我逮了去!」
唐璜用懇求的目光望了他一眼,又朝前走了一步,打算離開;可是,唐佩德羅卻抓住他的衣領,使勁拉住他,嘴裡嚷道:
「無恥的殺人犯,你以為這樣就能從我的手中逃走!辦不到!你這身虛偽的袍子下面藏著的是一雙魔鬼的腳,我要把你的虛偽的教士袍撕成碎片,到那時,你也許就會有足夠的膽量來和我決鬥了。」
說著,他粗暴地把唐璜推在圍牆上。
「唐佩德羅·德·奧赫達老爺,」唐璜大聲說,「如果您願意,就殺了我吧,我是不會和您決鬥的!」說完,他就雙臂交叉放在胸前,兩眼緊盯著唐佩德羅看,臉上露出一種雖說相當自負,但卻不失為平靜的神情。
「是的,我要殺了你,卑鄙的傢伙!不過,在這以前,我要把你當作一個懦夫來對待。」
說完,他就給唐璜一記耳光,這可是唐璜有生以來挨的第一記耳光;唐璜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青年時代的那種倨傲和火氣又回到了他的心中。他一言不發,撲向一把劍,把它抓在手裡。唐佩德羅拿起了另一把劍,並且擺開了防守的架勢。接著,兩人就瘋狂地發起對攻,以同樣的兇猛,同時向對方衝刺。唐佩德羅的劍在唐璜的粗呢長袍上刺了個空,滑到了他的身體旁邊,沒有傷著他;而唐璜的劍卻深深地刺進了對手的胸膛,一直刺到只剩下劍柄。唐佩德羅當場斃命。唐璜看到他的敵人躺倒在自己的腳邊,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痴呆呆地看了一會兒。漸漸地,他回過了神來,認識到自己又犯了新的大罪。他急忙撲向屍體,試圖讓他起死回生。但是,他見過的傷口太多了,容不得他有片刻的懷疑,這是一處致命傷。那把血淋淋的劍就在他的腳邊,好像是主動呈現在他眼前的,好讓他用來懲罰自己;不過,他很快就擺脫了魔鬼對他的這一新的誘惑,急忙朝院長那兒跑去,驚慌失措地闖進了他的單身房間。一進門,他便匍匐在院長的腳下,痛哭流涕地向他講述了這可怕的一幕。起初院長還不願意相信他的話,院長首先想到的是,安布魯瓦茲修士強加給自己的那些過於嚴酷的苦行使他喪失了理智。但是,唐璜的長袍和兩隻手上的鮮血使院長不可能對這個可怕的現實保持更長時間的懷疑。他是一個十分機智的人。他心裡立刻明白,萬一讓這樁醜聞傳到平民百姓的耳朵裡去,就會殃及修道院的聲譽。好在沒有人看見這場決鬥。他想千方百計地隱瞞實情,不讓修道院裡的人知道。他吩咐唐璜跟著他去,幫他一起把屍體抬進一間低矮的房子,然後鎖上門,拿走了鑰匙。緊接著,他又把唐璜關進房間,自己走出修道院,去向市長報告。
唐佩德羅已經嘗試過暗殺唐璜,那他為什麼不想進行第二次暗殺,而試圖在一場使用同樣武器的決鬥中除掉自己的敵人呢?對此也許人們會感到驚奇。其實,這不過是他的一個惡毒的復仇計劃。他已經聽別人說了唐璜所從事的那些苦修,而且唐璜的聖名已經在民間廣為流傳,因此,唐佩德羅想到,要是把他暗殺了,就等於直接把他送進了天堂。所以,他希望通過激怒唐璜,迫使唐璜和他決鬥來殺死唐璜,使唐璜死有餘辜;這樣,唐璜的肉體和靈魂就會同時墮入地獄。現在我們已經看到,這個惡毒的計劃是如何反過來對付它的炮製者的。
把這件事情平息下去並沒有什麼困難。市長和修道院院長商量好了以後,決定把不知實情的人的懷疑引向別處。其他的修士認為死者是在決鬥中被一位陌生的騎士擊倒的,受傷後被抬進了修道院,沒多久就死了。至於唐璜嘛,他的內疚,他的悔恨,我就不想在此描述了。他十分高興地完成了院長規定他做的各種苦修。在他的有生之年,他一直儲存著刺穿唐佩德羅的那把劍,他把它掛在床腳邊,一看見它他就要為唐佩德羅的靈魂,為他全家人的靈魂祈禱。為了打消殘留在唐璜心中的那點兒凡人的傲氣,院長命令他每天早上去修道院的廚師那兒報到,讓廚師打一記耳光。安布魯瓦茲修士捱了一記耳光以後,總要把另外半邊臉也伸過去,同時對廚師的這種侮辱表示感謝。就這樣,唐璜在修道院中又活了十年,他的苦修從未因年輕時代各種慾念的重新萌生而中斷過。他去世的時候,被大家奉為聖人,甚至連那些瞭解他早年放蕩行為的人也對他肅然起敬。他在彌留之際請求得到一個恩典,這就是把他埋葬在教堂的門檻下面,好讓每個走進教堂的人都踐踏他。他還要人們在他的墓碑上刻下這樣的銘文:「世界上最壞的人長眠於此。」不過,大家認為,不折不扣地執行他出於過分的謙虛而口授的全部遺囑,是不合適的,於是把他埋葬在他所建造的那座小教堂的主祭壇旁邊。在覆蓋著他的遺體的那塊石碑上,大家倒是同意刻上他說的那句銘文,不過又加上了一段,用來敘述和讚美他皈依宗教的事蹟。如今,所有途經塞維利亞的外地旅客都要來參觀他創辦的醫院,尤其是那座他埋葬在那兒的小教堂。牟利羅曾用他的好幾幅傑作來裝飾這座小教堂。現在,我們在蘇爾特元帥的畫廊裡可以欣賞到的名畫《浪子回頭》和《傑里科的洗禮池》,從前就是裝飾在那所唐璜創辦的「愛德」醫院的牆壁上的。
裕子譯
西塞羅(西元前106—西元前43):古羅馬政治家、演說家和哲學家。
朱庇特:羅馬神話中統治諸神,主宰一切的主神。
克里特島:希臘南部島嶼。
奧林匹亞:希臘南部平原。
塞維利亞:西班牙西南部港口城市。
據西班牙傳說,唐璜因作惡多端,最後被一尊石像顯靈帶往地獄。
迪西斯(1733—1816):法國劇作家。
法國古典主義作家莫里哀(1622—1673)於1665年寫過五幕喜劇《唐璜或石像的宴會》;奧地利作曲家莫札特(1756—1791)曾為兩幕歌劇《唐璜》作曲。
熙德(1040—1099):西班牙騎士,在與摩爾人戰爭中,以英勇善戰著名。
卡爾皮奧:西班牙傳說中的英雄。
莫拉雷斯(1509—1586):西班牙畫家。
韋斯卡:西班牙一地區。
里亞爾:西班牙古銀幣。
阿爾梅里亞:西班牙南部港口。
貝赫爾:西班牙市鎮。
埃爾韋爾:西班牙山名。
聖雅克:耶穌的十二門徒之一。
羅塔:西班牙城市。
薩拉曼卡:西班牙中西部城市。
聖米歇爾:基督教《聖經》中的天使長之一,他的畫像通常腳下踏著魔鬼。
陪媼:西班牙等國舊時僱來監督少女、少婦的年長婦人。
巴爾德佩尼亞斯:西班牙地區,以盛產葡萄酒而著稱。
希伯來人是猶太人,迦南人是巴勒斯坦的非猶太族居民。
掌尺:古羅馬長度單位,一掌尺約合0.074米。
阿凱提斯:古羅馬詩人維吉爾史詩《伊尼特》中王子埃涅阿斯的忠實伴侶;忠實的阿凱提斯有忠實的朋友之意。
該隱:亞當與夏娃的長子,謀殺其弟亞伯。於是上帝將他從定居地趕走,讓他流離漂泊,但在他額頭上留下記號,免得有人遇見他要殺他。
狄俄倪索斯和阿里阿德涅都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據傳,狄俄倪索斯從冥界救出母親後,返回希臘途中,在那克索斯島上遇到了被忒修斯拋棄的阿里阿德涅,並娶她為妻。
據高乃依(1606—1684)的同名悲劇,熙德為了替父親報仇,親手殺死未婚妻的父親。
密涅瓦是羅馬神話中司文化藝術的女神,馬爾斯是司戰爭之神,全句是「棄文從武」的意思。
佛蘭德:歐洲西部的一個地區。
多布朗:西班牙古金幣名。
薩拉戈薩:西班牙東北部的城市。
阿拉貢:西班牙東北部的地區。
奇維塔韋基亞:義大利中部城市。
安特衛普:比利時北部港口城市。
穿黑袍的:指教士。
貝爾根-奧普-祖姆:荷蘭城市。
施曼娜和羅德里克是高乃依的悲劇《熙德》中的男女主人公。羅德里克為了替父親報仇雪恥,殺害了戀人施曼娜的父親;但施曼娜仍然愛著羅德里克。
牟利羅(1617—1682):西班牙畫家。擅長風俗畫和宗教畫。
蘇爾特(1769—1851):法國元帥,拿破崙麾下的將領。
作者「普羅斯佩·梅里美」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