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獄裡的靈魂

西塞羅在某個地方,我相信是在他的論著《論諸神的性質》中,這樣說過:從前有好多個朱庇特,一個在克里特島,另一個在奧林匹亞,還有一個在別的什麼地方,以致後來在希臘,每個稍稍有點名氣的城市都有一個自己的朱庇特。大家把所有這些朱庇特糅合在一起,變成了一個朱庇特,並且還把每個叫這個名字的神的種種冒險經歷都加在他的身上。這就說明,集中在這個天神身上的好運為何會如此之多。

同樣的混亂也發生在唐璜的身上,這個人物幾乎和朱庇特一樣名聲卓著。僅塞維利亞一地就有好幾個唐璜,很多別的城市也都提到過各自的唐璜。早先,每個唐璜分別有著自己的傳奇。隨著時光的流逝,這些傳奇逐漸融合在一起了。

不過,只要仔細觀察的話,還是很容易看出各個唐璜的特點,或者至少可以辨別出這些英雄中的兩個,那就是特諾里奧的唐璜和馬拉尼亞的唐璜。前者最後被一尊石像帶走,這是眾所周知的,而後者的結局卻完全不同。

對這兩個唐璜的生平,眾口一詞,說法全都一個樣,唯有結局才能使他們互有區別。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正如迪西斯的劇本,結局是好是壞,可以根據讀者的感覺來定。

說到這個故事或者說這兩個故事的真實性,那倒是沒有什麼可懷疑的。如果出現這樣的孽種會使人對他們最高貴家族的系譜產生疑問,從而對他們的存在持有異議的話,那就會大大傷害塞維利亞人的熱愛鄉土的感情。他們會把唐璜·特諾里奧住過的房子指給外鄉人看;而所有熱愛藝術的人,只要到過塞維利亞,就不能不去愛德教堂參觀一番。在那裡他們準會看到唐璜·馬拉尼亞的墳墓,以及墓碑上唐璜本人出於謙虛,也可以說是出於驕傲而口授的銘文:「世界上最壞的人長眠於此。」看到這些實物以後,還能有辦法懷疑嗎?自然,您的嚮導帶您看過這兩處古蹟以後,還會對您講,唐璜(不過不知道是哪個唐璜)如何向希拉爾達,這尊高踞於大教堂中摩爾式塔樓之上的青銅像,提出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建議,而希拉爾達又如何全部接受;嚮導還會告訴您,唐璜喝完酒以後,如何渾身發熱,沿著瓜達爾基維爾河左岸散步,當時他向右岸一個抽雪茄煙的過路人借火,而這個抽菸的人(此人不是別人,就是魔鬼本人)又如何把手臂越伸越長,一直伸過河面,把雪茄煙遞給唐璜;唐璜點著了自己的煙,連眉頭也沒有皺一下,根本不理會魔鬼的警告,真是條硬漢……

雖說這兩個唐璜乾的壞事和犯下的罪行本質上是一樣的,我還是盡力做到讓他們各人自有一本賬。苦於沒有更好的辦法,我只得在講述我這篇小說的主人公唐璜·馬拉尼亞時,只講一些從時間上看不可能是唐璜·特諾里奧乾的冒險行徑,因為莫里哀和莫札特的傑作已經使後一個唐璜在我們國家變得家喻戶曉了。

唐卡洛斯·德·馬拉尼亞伯爵屬於塞維利亞最富有、最受人尊敬的貴族。他出身名門,在鎮壓摩爾人叛亂的戰爭中,用行動證明了自己的勇敢並不比他的祖先遜色。阿爾普亞拉山民歸順以後,他回到了塞維利亞,帶回來的是額頭上的一道疤痕和好多從異教徒那兒搶來的孩子。他為這些孩子操辦了洗禮,然後把他們賣給信仰基督教的家庭,從中賺了一大筆錢。他雖然負了傷,可是沒有破相,並不妨礙他博得一位大家閨秀的歡心。這位小姐對手頭的一大批求婚者不屑一顧,唯獨鍾情於他。他們結了婚,先是一連生下好幾個女兒,這些姑娘後來有的出了嫁,有的進了修道院。唐卡洛斯·德·馬拉尼亞對沒有個兒子繼承自己的姓氏感到灰心喪氣。不過就在他十分失望的時候,妻子給他生了個兒子,使他欣喜若狂,他完全可以指望他那份天經地義由長子繼承的家產不至於落到旁系親屬的手裡。

唐璜,這個朝思暮想盼來的兒子,我這個真實故事中的主人公,正如那些富有的大戶人家的獨生子一樣,也備受父母的溺愛。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幾乎是想做什麼事就做什麼事;在他父親的宮殿裡,沒有人敢惹他生氣。只是,他的母親指望他能像她一樣虔誠,而他的父親卻想使他能像他一樣勇敢。做母親的用溫柔的母愛和糖果迫使兒子學習連禱文、玫瑰經,還有種種必要的和不必要的祈禱文,連哄他睡覺的時候也給他念《聖徒傳》。而父親方面,則教兒子學習歌頌熙德和貝爾納·德爾·卡爾皮奧的西班牙八音節詩,給他講摩爾人叛亂的故事,還叫人做了個穿摩爾人服裝的假人,放在花園的後牆那兒,鼓勵他整天練習朝假人擲標槍,放弩箭,甚至開火槍。

德·馬拉尼亞伯爵夫人的祈禱室裡掛著一幅圖畫,屬於莫拉雷斯那種生硬而呆板的風格,圖畫上表現的是在煉獄裡所受的各種折磨。凡是畫家能想得出來的各種刑罰,畫面上都有了,而且畫得十分逼真,連宗教裁判所裡的行刑人見了也無可挑剔。煉獄裡的靈魂在一個很大的洞穴中,洞的頂上有個氣窗。氣窗旁邊有一位天使正向一個靈魂伸出手去,要把他拉出這個受苦受難的地方;天使的旁邊,有位長者雙手合掌拿著一串念珠,看上去像是在虔誠地祈禱。這個老年人就是這幅畫的饋贈人,是他叫人畫了這幅畫捐獻給韋斯卡的一座教堂的。摩爾人在叛亂中放火燒這座城市時,教堂在大火中焚燬,可是這幅畫卻奇蹟般地儲存了下來。德·馬拉尼亞伯爵把它帶回家,掛在妻子的祈禱室裡。平常,小唐璜每次走進母親的房間,總要長時間一動不動地站在畫的前面沉思默想好半天;這幅畫既使他害怕,又使他著迷。特別是,他的目光無法離開一個男人,這個男人的肋骨被好多鐵鉤掛住,吊在一盆燒得很旺的炭火上方,還有一條蛇好像在撕咬他的五臟六腑。這個受酷刑的人側轉著頭,兩眼焦慮不安地望著氣窗,彷彿在央求那位贈畫人為他祈禱,讓他早些脫離苦海。伯爵夫人一有機會就向兒子解釋說:這個受苦受難的人之所以遭受這樣的酷刑,是因為他沒有學好天主教教義,是因為他嘲笑過一位教士,或者是因為他在教堂裡做聖事時思想不集中。而另一個正朝著天國飛去的靈魂,是德·馬拉尼亞家的一位親戚,他自然也犯過一些理應受到譴責的小錯誤,不過德·馬拉尼亞伯爵已經為他祈禱過了,還送給教士很多錢,最後把他從烈火和磨難中贖了出來。伯爵把這位親戚的靈魂送進了天堂,沒有讓他長期陷在煉獄裡受苦受難,他自然對自己的舉動感到很滿意。「不過,璜兒,」伯爵夫人說到最後總要加上這樣幾句,「也許有一天我也要受這樣的苦,如果你心裡想不到做幾臺彌撒來拯救我出苦海,我就要在煉獄裡呆上幾百萬年!讓生你養你的母親遭這樣的難,那實在是罪過呀!」孩子聽到這裡就哭了起來,此時他口袋裡要是有幾個里亞爾的話,就會急忙跑到街上,一碰上揹著錢箱為煉獄裡的靈魂募捐的人,立刻把錢全部交給他的。

要是他走進父親的工作室,就會看見一些被火槍子彈打得變了形的胸甲,一頂德·馬拉尼亞伯爵當年攻打阿爾梅里亞時戴的頭盔,那上面還留著穆斯林教徒用斧子砍過的痕跡;從異教徒那兒繳獲來的長矛啊,摩爾式刺刀啊,軍旗啊,成了這間屋子的裝飾品。

「這把土耳其彎形大刀,」伯爵說,「是我從貝赫爾的一個伊斯蘭教法官手裡奪來的,他先下手砍了我三刀,結果還是我要了他的命;這面軍旗是埃爾韋爾山區的叛亂分子扛過的。他們剛剛洗劫過一個基督教徒居住的村子,我帶著二十個騎兵趕了過去。我一連四次奮力衝進他們的隊伍想奪下這面軍旗,可是四次都被他們擋了回來。衝第五次的時候,我劃了個十字,嘴裡高喊:‘聖雅克來了!’終於衝進了這幫異教徒的隊伍。你看見我紋章上面的這隻金質聖餐杯了嗎?那是摩爾人的一個軍官從一座教堂裡偷來的,他在那兒犯下了很多暴行,罪惡累累。他部下的戰馬偷吃供在祭壇上的大麥,他計程車兵把聖人的遺骨扔得到處都是。這個軍官用這隻聖餐杯喝冰凍果汁的時候,我出其不意地衝進他的營帳,這當兒,他正好把這隻神聖的杯子送到嘴唇邊。他剛喝到嘴裡的果汁還留在喉嚨口,沒等他叫出‘真主!’,我就用這把寶劍擊中了他那隻剃得溜光的狗頭,劍身一直劈到他的牙齒。為了時刻想到這次神聖的復仇,國王恩准我在紋章中繪上這隻金聖餐杯。我把這些講給你聽,璜兒,是要你把這事告訴你的那些小朋友,讓他們知道為什麼你的紋章和你祖父唐迭戈的紋章不完全相同,你看,你祖父的紋章就畫在他的肖像下面。」

孩子的頭腦中不是戰爭,就是對天主要虔誠,所以整天做的事情就是用板條製作一個個小十字架,或者拿一把木頭大刀在菜園裡朝一些羅塔南瓜猛砍,南瓜的形狀在他看來很像裹著頭巾的摩爾人的腦袋。

唐璜長到十八歲的時候,雖說拉丁文學得相當糟糕,但在做彌撒時給神父遞聖水、酒什麼的倒乾得很出色,而且雙手都會使用長劍或短刀,劍法比熙德還要好。他的父親認為德·馬拉尼亞家的一位貴族還應該掌握一些其他的本領,於是決定送他到薩拉曼卡去。出遠門的準備工作很快就做好了。母親給了他很多念珠、祝過福的聖衣和聖牌。她還教給兒子好幾種禱文,這些禱文對生活中出現的多種情況都能派上大用處。唐卡洛斯給了兒子一把劍,嵌銀絲的劍柄上裝飾著家族的紋章;父親對他說:「到今天為止,你只是和一些孩子生活在一起,現在你就要去和一些大人共同生活了。你得記住,一個貴族最珍貴的東西就是自己的榮譽;而你的榮譽,就是馬拉尼亞家族的榮譽。但願我們家的最後一根苗寧可死去,也不要玷汙家族的榮譽!你拿著這把劍,要是有人攻擊你,你可以用它來防身。永遠別第一個拔出劍來,不過你得記住,你的祖先從來只是在成了勝利者和報了仇以後,才把劍插回鞘中去的。」

馬拉尼亞家族的這位後人在政教兩個方面這樣武裝起來以後,就騎上馬,離開了父輩們居住的房子。

薩拉曼卡大學那時候正處於它最輝煌的時期,學生從來沒有這樣多過,教師也從來沒有這樣博學多才過,但是,薩拉曼卡的市民同樣也從來沒有這樣吃過它那些不守紀律的青年學生那麼多的苦頭。這些學生蠻不講理,與其說是住在城裡,倒不如說是統治著城市。夜間唱唱小曲,打打鬧鬧,大聲喧鬧,這就是他們習以為常的生活方式,這種單調的生活時不時也會換換花樣,那就是去搶女人或者搶小姑娘,去偷東西或者打架鬥毆。唐璜到達薩拉曼卡以後,花上幾天工夫把一封封推薦信送到他父親的朋友那兒,拜訪老師,去各個教堂走走,以及瞻仰這些教堂裡的聖人遺物。根據父親的意願,他把一筆數額相當可觀的錢交給一位老師,請他分發給貧窮的學生。這種慷慨解囊的行動取得了很大的成功,馬上使他有了很多朋友。

唐璜有著強烈的求知慾。他給自己規定好要把出自老師口中的每句話都當作《福音書》上的金科玉律來聽。為了不漏聽一丁點兒,他想坐得儘量離講臺近一些。唐璜走進上課的教室時,看見有個座位空著,而且離老師很近,正合自己的心意。於是他坐了下來。這時候有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學生,這樣的學生在各所大學裡都很多,他把目光從書本上移開了一會兒,驚恐地朝唐璜望望。「您坐這個位子?」他用一種幾乎是受驚的聲調說,「難道您不知道這兒平時是唐加西亞·納瓦羅坐的嗎?」

唐璜回答說,他一直聽人講教室裡的座位誰先坐就歸誰,他發現這個座位空著,就認為自己可以坐,更何況唐加西亞先生並沒有託他的鄰座替他保留好這個座位。

「我看出來了,您不是這兒的人,」那學生又說,「既然您不認識唐加西亞先生,那您一定是剛到這兒不久。您得知道,他是一個最……」

說到這兒,學生壓低了嗓門,好像生怕自己的話被其他學生聽到似的。

「唐加西亞是一個可怕的人。誰得罪他誰就得倒霉!他是有耐心的時間短,手中的劍長;請相信我說的話,如果有人坐在唐加西亞坐過兩次的位子上,就足以引起一場爭吵,因為他的性子非常暴躁,很容易生氣。他一吵起來就要動手,一動手就要殺人。我可警告過您了,您覺得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這個唐加西亞自作主張給自己保留了最好的位子,卻又不準時到達,唐璜對此感到非常奇怪。這時候他看見好幾個學生的眼睛都在盯住自己看,他感到要是自己在這個位子上坐下後再離開,這樣做該多麼失面子。可另一方面,唐璜又根本不願一到學校就跟人吵架,特別是跟像唐加西亞這樣似乎很危險的人物吵架。他有點進退兩難,不知如何是好,所以一直茫然地待在原來的座位上。這時候,有個學生走進教室,徑直朝他走來。

「他就是唐加西亞,」唐璜的鄰座對他說。

這位唐加西亞是個年輕小夥子,寬寬的雙肩,身材健美,膚色黝黑,眼露傲氣,嘴角上掛著輕蔑的神情。他身穿一件緊身短上衣,已經磨損,原來可能是黑色的,外面再披一件有破洞的披風;衣服上面掛著一根長長的金鍊條。大家知道,在薩拉曼卡大學和西班牙的其他大學裡,學生們一向以看上去穿得破破爛爛為一種榮譽,他們可能想以此來表明,一個人真正的價值是不需要用錢財來打扮的。

唐加西亞走近唐璜仍坐著的那張凳子,彬彬有禮地向他致意。

「大學生閣下,」唐加西亞說,「您是新來到我們中間的,可是您的大名我已經很熟悉。我們的父輩是好朋友,如果您不嫌棄的話,他們的兒子是不會不成為好朋友的。」

他這樣說著,一面把手伸給唐璜,態度十分誠懇。唐璜原來料想的完全是另一種開頭,趕緊接受了唐加西亞的好意,並且回答他說,能夠得到像他這樣一位騎士的友誼真是不勝榮幸。

「您還一點不瞭解薩拉曼卡,」唐加西亞接著往下說,「如果您願意接受我做您的嚮導,我將很高興帶您去把一切看個夠,在這個您將開始生活的地方,從最大的東西一直看到最小的東西。」然後,他對坐在唐璜旁邊的那個學生說:「喂,佩里科,快滾開。你以為像你這樣一個粗坯也配坐在唐璜·德·馬拉尼亞老爺身邊嗎?」

唐加西亞一邊這樣說,一邊粗暴地把那個學生推開,隨即在對方急急忙忙讓出的位子上坐了下來。

上完課以後,唐加西亞把他的家庭地址留給了他的新朋友,並要唐璜答應一定去看他。然後,他做了個手勢向唐璜致意,樣子瀟灑而親切,接著又動作優雅地裹上他那件破洞多得像漏勺似的披風,離開了教室。

唐璜腋下夾著書本,在學校的走廊裡停住腳步,仔細觀看寫在牆上的那些古老的銘文。這時候,他發現那個首先開口和他說話的學生正在向他走近,好像也想來看看這些銘文。唐璜向他點了點頭表示已認出他了,隨後準備離開,可是那位學生卻拉住了他的披風。

「唐璜閣下,」那位學生說,「如果您沒有什麼急事,請給我一點時間和您談談,好嗎?」

「請便,」唐璜回答,然後靠在一根柱子上,「我聽著呢。」

佩里科忐忑不安地朝各處看了看,彷彿怕被別人瞧見似的,然後走近唐璜,湊到他的耳邊悄悄地說話。佩里科這樣小心謹慎,似乎沒有必要,因為在他們所處的那條寬敞的哥特式走廊裡,除了他們兩人之外根本就沒有別人。沉默了一會兒以後,佩里科壓低嗓門,用幾乎顫抖的聲音問:

「您能告訴我,唐璜閣下,您能告訴我令尊大人果真認識唐加西亞·納瓦羅的父親嗎?」

唐璜做了個吃驚的動作,然後說:

「這事您當時就聽唐加西亞說過了。」

「是聽說了,」那位學生用壓得更低的聲音回答,「不過,您聽令尊大人說起過他認識納瓦羅老爺嗎?」

「說起過,沒錯,他曾和他一起同摩爾人打過仗。」

「很好,可是您是否聽說過這位貴族老爺有……有一個兒子?」

「說真的,我從來沒有費神留心過我父親談到他時可能說起過什麼……可是您提這些問題是什麼用意呢?難道唐加西亞不是納瓦羅老爺的兒子?……也許他是個私生子?」

「老天爺作證,我可一點沒有說過這樣的話,」驚慌失措的學生一邊叫了起來,一邊朝唐璜靠著的那根柱子後面張望,「我只想問問,您是否知道很多人都在傳說的、關於這位唐加西亞的一件怪事?」

「我對此一無所知。」

「據說……請您注意,我只不過是把聽來的話重複一遍而已……據說唐迭戈·納瓦羅有一個兒子,在六七歲的時候得了重病,病得十分離奇,任何醫生都不知道該用什麼藥醫治。可是做父親的沒有其他的孩子,只好向很多聖堂捐贈了大量的祭品,讓生病的兒子去摸聖骨和聖物,但這一切都無濟於事。父親絕望了,有一天他說——這事是別人用肯定的語氣告訴我的——有一天他望著聖米歇爾的畫像說:‘既然你不能救我兒子的性命,我倒想看看你腳下的那一位是否更有能耐。’」

「這簡直是褻瀆神明,可惡透頂!」唐璜大叫起來,氣憤極了。

「不久以後,孩子的病就好了……這個孩子……就是唐加西亞!」

「所以從那以後,唐加西亞就有魔鬼附身了,」唐加西亞一邊哈哈大笑著說,一邊走了出來,看來他躲在附近的一根柱子後面偷聽到了這場談話。「說實話,佩里科,」他用輕蔑的口氣對那位驚魂未定的學生冷冷地說,「如果你不是個懦夫的話,你膽敢這樣在我的背後說我壞話,我一定要叫你後悔不及。」然後,他又對馬拉尼亞說:「唐璜閣下,當您對我有了進一步的瞭解以後,您就不會浪費時間去聽這些閒話了。得了,為了向您證明我不是個惡魔,請勞駕現在就陪我去聖皮埃爾教堂;等我們在那兒做完祈禱後,我請您賞光和幾位同學一起去吃頓便飯。」

說著,他挽起了唐璜的胳膊。唐璜看到自己在聽佩里科講這件怪事時被唐加西亞撞見,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於是趕緊接受了這位新朋友的建議,想以此來證明他並沒有把剛才聽到的那些讒言當回事。

唐璜和唐加西亞走進聖皮埃爾教堂,在祭壇前跪下,祭壇的周圍已經有一大群信徒。唐璜開始低聲祈禱,並且專心致志、虔誠地祈禱了好一陣子,然後他抬起頭來,發現他那位同學好像依然沉浸在一種虔誠得入迷的狀態中:雙唇在微微顫動,看上去他的默禱還沒有做到一半。唐璜對自己這麼快就做完祈禱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於是又開始低聲背誦那些還記得的祈禱文。這些禱文匆匆背完以後,唐加西亞還是一動不動。唐璜又草草地念了幾段較短的禱文,可是看到自己的同學依然紋絲不動,就認為可以稍稍看看周圍,以此來打發時間,等待他同學做完那種沒完沒了的祈禱。土耳其地毯上跪著三位婦女,她們首先引起了他的注意。其中的一位,從她的年齡、她的眼鏡和她頭上那頂使人肅然起敬的寬邊帽來看,只能是個陪媼。另外兩位既年輕又漂亮;她們低著頭,雙眼望著念珠,不過還是可以看到她們的眼睛長得大大的,水靈靈的,非常漂亮。唐璜瞧著她倆中的一位,心裡感到很高興,甚至比進入這個神聖的地方本該有的高興勁頭還要高興。他一時竟忘了自己的同學還在祈禱,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問他那位拿著一串琥珀色念珠的小姐是什麼人。

「那是,」唐加西亞回答,看上去沒有為打斷他的祈禱生氣,「那是唐娜特雷莎·德·奧赫達;另外一位是唐娜福絲達,她的姐姐,她倆都是卡斯蒂利亞政務委員會參議的女兒。我已經愛上了那位做姐姐的,您加把勁,想法子去愛她的妹妹吧。您瞧,」他又補充說,「她們站起來了,馬上就要離開教堂;我們得趕快,好去看看她們登上馬車;也許到時候會有一陣風吹起她們的巴斯克裙,那我們就可以看到一條美麗的大腿,說不定還可以看到兩條呢。」

唐璜的心被唐娜特雷莎的美貌深深地打動了,根本沒有在意唐加西亞說的話有些下流,他跟著唐加西亞一直走到教堂門口,看見兩位高貴的小姐登上她們華麗的馬車;車子離開教堂前的廣場,駛入一條熱鬧的街道。等她們離開後,唐加西亞把帽子低低地歪戴在頭上,高興地大聲說:

「多麼迷人的姑娘!要是十天之內我沒有把那個做姐姐的搞到手,我情願讓魔鬼把我帶走!而您呢,您和那位妹妹的事有進展了嗎?」

「怎麼!我的事有進展了嗎?」唐璜天真地回答,「可這是我頭一回看見她呀!」

「這也算是理由!」唐加西亞叫了起來,「您以為我認識福絲達的時間要長得多嗎?不過,我今天遞給她一封情書,她馬上就收下了。」

「一封情書?我可沒有看見您寫過呀!」

「我身上總是帶著一些寫好的情書,只要上面沒有寫收信人的名字,它們自然就可以用於每一個姑娘。您只需注意在形容眼睛或頭髮的顏色時,別用一些會弄巧成拙的形容詞就行了。至於嘆息啊,眼淚啊,焦慮啊,這樣一些字眼,不論是棕色頭髮的女子,還是金色頭髮的女子,不管是姑娘,還是婦女,她們同樣都會從好的方面來理解的。」

唐加西亞和唐璜這樣邊談邊走,來到了他們要在那兒吃飯的那幢房子門口。他們吃的是一種大學生們吃的菜餚,相當豐盛,而在色香味和花色品種方面卻要遜色一些:有大量辛辣的蔬菜燉肉,還有鹹肉,所有這些菜都刺激喉嚨,使人感到口渴。再說,那兒也真有很多芒什和安達盧西亞出產的葡萄酒。有幾個學生,他們都是唐加西亞的朋友,正在那兒等待他們。大家立刻入席,有一陣子,只聽見咀嚼食物的聲音和酒杯碰酒瓶的聲音。幾杯葡萄酒下肚,客人們的興致馬上好了起來,大家開始交談,並且越談越激動。話題只不過是決鬥、調情和學生們的惡作劇。有個學生談起他如何欺騙女房東,在應該繳房租的前一天夜裡搬了家。另一個說他以一位十分嚴肅的神學教授的名義向一位葡萄酒商定了幾壇巴爾德佩尼亞斯葡萄酒,然後巧妙地侵吞了這些酒,而讓那位教授去付賬——如果他願意付的話。這個說,他把值班的巡邏兵打倒在地;那個講,他不顧一位吃醋者的種種防範,用繩梯爬進了他的情婦的臥室。起先,唐璜是帶著一種不舒服的心情來聽這些雜七雜八的事的。漸漸地,他喝下去的酒和同桌客人的高興勁使他那副不自然的樣子一點一點消失了。別人講的事逗得他哈哈大笑,後來他甚至羨慕起某些人因善於隨機應變或欺詐而得到的名聲。他開始忘記自己帶到大學裡來的那些正派人的做人原則,而採用了大學生們的行為準則。這是些既簡單又容易遵循的準則,其實質就是,對那些「壞人」,一切手段都可以使用,而這些「壞人」是指所有沒有在大學裡註冊的人。大學生生活在這些「壞人」中,就是身陷敵國,所以有權像希伯來人對付迦南人一樣對付他們。只可惜市長先生不大尊重大學裡的這些神聖法律,總是想找機會損害這些學子,所以他們更應該團結得像兄弟一樣,互相幫助,特別要互相保守千萬不可洩露的秘密。

這場頗有教育意義的談話持續了很長時間,直到所有的酒都喝完了才結束。等到酒瓶都喝空以後,每個人的腦袋都昏昏沉沉的,思想亂極了,巴不得馬上就睡一覺。太陽還在發揮它的威力,於是大家分頭去睡午覺;唐璜則接受了唐加西亞的邀請,睡在他家。他一倒在一張皮褥子上,疲倦和酒意就立即把他送入了夢鄉。有好長時間,他做起一個個稀奇古怪、雜亂無章的夢來,到後來只隱隱約約感到身體有些不舒服,可又悟不出這種不舒服究竟是由一種幻象引起的,還是由一種意念引起的。漸漸地,他開始在一個夢中看得比較清楚了,如果我們可以這樣說的話,也就是他的思想有連貫性了。他彷彿覺得自己是在一條大河上的一隻小船裡,這條大河比他冬天裡見到過的瓜達爾基維爾河還要寬闊,波濤還要洶湧。船上沒有帆,沒有槳,也沒有舵,河岸上是一片荒涼的景象。小船在急流中劇烈地顛簸,他感到很不舒服,覺得好像到了瓜達爾基維爾河的入海口,因為塞維利亞的那幫遊手好閒之徒在去加的斯的途中就是在這兒開始暈船的。過了一會兒,他又到了一處河面很窄的地方,他不僅能方便地看到兩岸的景物,甚至還可以讓岸上的人聽見他的聲音。就在這時候,河的兩岸同時出現了兩個閃閃發光的人影,各自都在向他這邊走近,好像要來救他。他先把頭轉向右岸,看見來的是一位神情嚴肅而莊重的老漢,赤著雙腳,身上只穿著一件用荊棘編制的衣服。老漢似乎在向他伸過手來。接著,他又把目光轉向左岸,看見一個身材修長、容貌姣美的貴婦,正在把手裡拿著的一個花冠向他遞過來。這時候,他發現他的這隻小船駛向哪兒全憑他的意願,根本用不著船槳,只要他想去哪兒就行。他準備去女人那兒上岸,此時右岸傳來一聲喊叫,引得他掉頭向右邊靠近。老漢的面部表情比剛才更加嚴肅了,只見他身上處處佈滿傷痕,遍體青紫,血跡斑斑。他一隻手裡拿著一個荊棘冠,另一隻手裡握著一根佈滿尖尖的鐵釘的鞭子。看到這種恐怖的情景,唐璜嚇了一大跳,趕緊又往左岸去。剛才看到的那個十分迷人的靚影還在那兒,那女人的頭髮隨風飄拂,兩眼冒出一種神奇的火光,可手裡拿著的花冠已經換成了劍。唐璜在上岸前停了一會兒,定睛一看。劍身上竟是鮮紅的血,連仙女的手也是紅的。他一下子嚇醒了。唐璜睜開眼睛,不禁大喊一聲,因為看見離床不過兩尺遠的地方,真有一把出了鞘的寒光閃閃的劍。不過,拿這把劍的卻不是一位美貌無比的仙女。原來唐加西亞來叫醒他的朋友的時候,看見朋友的床邊有一把做工奇特的劍,於是,就像一個行家那樣鑑賞起來。劍身上鑄有這樣的銘文:「忠貞不渝。」而劍柄上,正如我們已經說過的,刻著馬拉尼亞家族的紋章、姓氏和題銘。

「您有一把好劍,我的同學,」唐加西亞說,「現在您該是休息好了吧。天已經黑了,我們去散會兒步吧;等到本城的正人君子都回家以後,如果您高興的話,我們就去給我們心愛的美人唱小夜曲。」

唐璜和唐加西亞沿著托爾穆斯河邊散了一會兒步,趁機看看身邊走過的女人,她們有的是來乘涼的,有的是來偷看情人的。散步的人漸漸地少了下來,最後都走光了。

「到時候了,」唐加西亞說,「現在全城都是大學生的天下了。那些‘壞人’不敢出來搗蛋,破壞我們天真無邪的娛樂活動了。至於夜間巡邏的警察,如果不巧我們和他們發生爭執的話,用不著我說您也知道,對一個混蛋不必客氣。但要是這幫混蛋人多勢眾,我們得趕緊溜走的話,那您也根本不用擔心:所有的大街小巷我都熟悉,您只消跟著我就行,請放心,一切都會順利的。」

說著,他把披風往左肩上一披,這樣好遮住大半個臉,而讓右臂活動自如。唐璜也照著樣子做了。然後,兩人朝著唐娜福絲達和她的妹妹居住的那條街走去。路過一座教堂的門廊時,唐加西亞吹了聲口哨,他的侍從手裡拿著一把吉他出現在面前。唐加西亞接過吉他以後,把僕人打發走了。

「我看出來了,」唐璜在進入伐拉多利德街時說,「我看出來了,您是想讓我在您唱小夜曲的時候保護您;請放心好了,我的行為準能得到您的稱讚。要是我在對付那幫討厭鬼時,連一條街都守不住,我的家鄉塞維利亞一定會唾棄我的!」

「我可沒有讓您站崗放哨的意思,」唐加西亞回答。「這兒是有我的心上人,不過,這兒也有您的心上人。各人都有自己追求的物件。噓!就是這幢房子。您注意這扇百葉窗,我注意那一扇,千萬要小心!」

唐加西亞調好吉他的音後,開始用十分悅耳的聲音唱一首抒情歌曲,歌詞的內容跟通常的一樣,無非是眼淚啊,嘆息啊,諸如此類的悲鳴。我也不知道歌詞是不是他自己寫的。

唱到第三首,或者是第四首謝吉第亞舞曲的時候,那扇窗戶的百葉窗輕輕地向上提起了一點,隨之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聲,意思是說有人在聽著呢。據說,音樂家在有人邀請他們演奏,或者有人傾聽他們演奏的時候,總要拿拿架子,不肯演奏的。唐加西亞把吉他放在一塊界石上,低聲和傾聽他演奏的女子中的一位攀談起來。

唐璜抬起頭,看見他上方的視窗那兒有位女子好像在仔細打量他。他用不著懷疑,這位女子準是唐娜福絲達的妹妹,是他稱心的,也是他的朋友為他挑選的意中人。不過,他還有些怯場,沒有經驗,不知道如何著手。突然,一塊手帕從視窗掉了下來,一個甜蜜的聲音細聲細氣地喊道:

「啊呀!天哪!我的手帕掉下去了!」

唐璜趕緊撿起手帕,放在劍尖上,一直送到視窗那兒。這是一種用來搭話的方法。那聲音開始道謝,接著又問,下面這位如此彬彬有禮的年輕紳士上午是不是到過聖皮埃爾教堂裡。唐璜回答說他去過教堂,還在那兒失去了內心的平靜。

「怎麼會這樣呢?」

「因為我看見了您呀。」

堅冰已經打破。唐璜是塞維利亞人,頭腦裡裝滿了各種各樣的摩爾人的傳奇故事,而在這些故事中,談情說愛的話俯拾即是。他當然不可能錯過滔滔不絕地大講一番的機會。這場談話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最後,特雷莎大聲說,她聽見了她父親的聲音,要走了。這兩個風流倜儻的年輕人只好等到看見兩隻白嫩的纖手伸出百葉窗,扔給他們每人一朵茉莉花以後,離開了那條街。唐璜帶著滿腦子佳人的動人形象回去睡覺,而唐加西亞則走進一家小酒館,在那兒消磨了大半夜。

第二天,嘆息和小夜曲又重新開始,以後一連幾夜都是如此。經過一番適可而止的拒絕以後,兩位小姐同意和他們互贈發環。交換的時候,她們先用一根線把自己的發環吊下來,然後再把交換的信物拉上去。唐加西亞可不是個滿足於光幹這些小事的人,他說要用繩梯,或者用偷配的鑰匙,進入她們的閨房;但她們覺得這樣做太大膽了,於是他的建議雖然沒有遭到拒絕,至少也是無限期地拖延下去了。

大約有一個月的光景,唐璜和唐加西亞一直在他們情人的窗下悄悄地互訴衷腸,但沒有什麼效果。一天夜裡,天色很黑,他倆又像往常一樣來到原來的位置。情人間交談了一會兒,正當大家談得很滿意的時候,街道的盡頭出現了七八個裹著披風的男子,其中有一半帶著樂器。

「天哪!」唐娜特雷莎叫了起來,「那是唐克里斯托瓦爾來給我們唱小夜曲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們快走吧,不然要出事了。」

「我們是不會把這麼好的位子讓給任何人的,」唐加西亞大聲說,然後又提高嗓門對走在最前面的來人說,「騎士,這兒的位子已經有人佔了,再說這兒的兩位小姐對你們的音樂也不大感興趣;還是請你們到別處去碰碰運氣吧。」

「這個流氓學生,竟想不讓我們過去!」唐克里斯托瓦爾嚷道,「我這就去告訴他,和我的情人說話得付出什麼代價!」

他一邊這樣嚷著,一邊拔出劍握在手中;與此同時,他的兩個同伴也把寒光閃閃的劍抽出了鞘。唐加西亞看見情況緊急,立即把披風往手臂上一卷,迅速拔出劍,同時大聲喊道:

「學生們,快來助我一臂之力!」

可是,周圍連一個學生也沒有。但那些音樂家也許是害怕自己的樂器會毀於混戰中,便一邊逃走,一邊喊警察。這當兒,那兩位站在窗前的女子卻在祈求天國裡的所有的聖人快來幫助她們。

唐璜站在窗戶底下,這扇窗戶離唐克里斯托瓦爾最近,所以他首先就得提防唐克里斯托瓦爾的進攻。他的這位對手是個機敏的人,而且左手還拿著一塊鐵的小盾牌用來防身,而唐璜只有一把劍和一件披風。唐克里斯托瓦爾迅速向他逼過來,這時候,他急中生智,忽然想到自己的劍術教師烏貝爾蒂老爺的那一手突刺。於是,他自然地垂下左手,右手把劍從唐克里斯托瓦爾的盾牌下滑過去,突然刺入了對手的肋骨之間。由於用力過猛,那把劍刺進去一掌尺就斷了。唐克里斯托瓦爾慘叫一聲,倒在血泊中。唐璜的這一劍,真可以稱得上是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他和唐克里斯托瓦爾較量的時候,唐加西亞也成功地頂住了他的兩個對手的進攻,這兩個傢伙一看見他們的頭兒栽倒在石板地上,就趕緊逃走了。

「現在我們就滑腳吧,」唐加西亞說,「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時候。再見,我的美人兒!」

說著,他拉著被自己的功勳嚇傻了的唐璜就走,走到離房子二十步遠的地方時,唐加西亞停下來問他的同伴把他的那把劍怎樣處置了。

「我的劍?」唐璜說,直到這時候他才發現手裡沒有拿著劍……「我知道……大概掉了。」

「該死!」唐加西亞大聲說,「劍柄上還刻著您的名字呢!」

這時候,他們看見有些男子手持火把從附近的房子裡走出來,圍在那個馬上就要斷氣的人的四周觀看。在街的另一頭,一群全副武裝的人正在迅速趕來。顯然,這是一支巡邏隊,他們是被音樂家的叫喊聲和鬥毆聲引來的。

唐加西亞急忙把帽子往下拉到眼睛上,又用披風遮住下半個臉,免得讓人認出,然後不顧危險衝進圍在那兒的人群,想找回那把準會讓人認出兇手的劍。唐璜看見他左衝右突,打滅一支支火把,推倒所有擋住他的路的人。不一會兒,他又出現了,兩隻手裡各拿著一把劍,拼命往回跑,所有的巡邏隊員都在後面緊追不捨。

「啊,唐加西亞,」唐璜一邊接過唐加西亞遞過來的劍,一邊大聲說,「我該怎麼感謝您啊!」

「逃吧!快逃吧!」唐加西亞喊道,「跟著我,要是這些混蛋中有哪個逼得您太近,您就像剛才對付那個人一樣,用劍刺他。」

於是兩個人使出渾身的力氣,拼命地奔跑,再加上對市長先生的害怕,速度就更快了,因為這位父母官在學生的眼裡比在盜賊的眼裡還要可怕。

唐加西亞像熟悉祈禱經的第一句那樣熟悉薩拉曼卡。他十分靈活,迅速地在一條條馬路的拐角那兒繞來繞去,竄進一條條很狹窄的衚衕,而他的同伴卻不像他那樣有經驗,費了好大的勁才跟得上他。正當他們開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在一條馬路的拐角上遇到了一群在閒逛的學生,這群學生一邊彈著吉他,一邊唱著歌。他們一看見自己的兩個同學被巡警追趕,就急忙拿起石塊、木棍和所有能當作武器的東西。巡警們這時也個個追得氣喘吁吁,覺得在這樣的時候交手不太合適,於是謹慎地退走了,兩個罪犯趁機去附近的一座教堂裡躲一躲,在那兒休息一會兒。

朝教堂的門廊走去的時候,唐璜覺得作為一個基督教徒,手裡拿著武器走進上帝的殿堂是不合適的,於是想把劍插回鞘中。可是劍鞘卻不肯讓劍進去,他費了好大勁才把劍身硬插進去;總之,他發覺手裡拿著的這把劍不是自己的;唐加西亞在匆忙中看見地上有把劍拿了就走,結果拿的是死者的劍,或者是他的同夥的劍。情況嚴重了,唐璜把這事告訴了自己的朋友,他已經學會了把這位朋友看作一個善於出好主意的人。

唐加西亞雙眉緊鎖,咬著嘴唇,使勁地絞著帽簷,來回走了幾步,而唐璜則被剛才這個不幸的發現嚇傻了,心中又是不安,又是內疚。唐加西亞足足考慮了一刻鐘,在這段時間中他的性子一直很好,一次也沒有說「您幹嗎讓劍丟了呢?」然後,他拉住唐璜的胳膊,對他說:

「跟我來,這件事讓我來辦。」

這時候,有位教士從聖器室裡出來,準備到街上去;唐加西亞叫住了他。

「我這不是有幸在和學識淵博的神學院學士戈麥斯說話嗎?」唐加西亞一邊說,一邊向教士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還沒有成為學士呢,」教士回答,顯然對別人把他看成學士,心裡有些美滋滋的,「我的名字叫曼努埃爾·托爾多瓦亞,很樂意為您效勞。」

「神父,」唐加西亞說,「您恰恰是我希望和他講話的人;有樁良心方面的事,要是我沒有把您的大名搞錯的話,您就是在馬德里引起轟動的那本著名的論著《論良心問題》的作者,是嗎?」

教士經不住可惡的虛榮心的誘惑,在逐漸走向深淵,他結結巴巴地回答說,他不是那本書的作者(其實這本書根本就不存在),不過卻對這類問題非常關心。唐加西亞自有種種理由不聽他的,只顧自己說下去:

「現在,我的神父,我這就用三言兩語把事情說出來,希望您能指點迷津。我有個朋友,就是在今天,不到一小時前,在路上碰到一位男子,那位男子對他說:‘騎士,我要到幾步以外的地方去跟人決鬥,我的對手拿的劍比我的劍要長,勞駕把您的劍借給我用一下,這樣在使用的武器方面就平等了。’於是,我的朋友和他交換了劍,然後在馬路的拐角那兒等決鬥結束。等了一會兒後,不再聽到兩劍交鋒的丁噹聲了,他走了過去;您知道他看見了什麼嗎?有個男子死在地上,身上插著他剛借給別人的那把劍。從那以後,他絕望了,怪自己好心沒有好報,生怕犯了死罪。我呢,我千方百計安慰他;我認為他的罪是可以饒恕的,因為如果他不借劍的話,就會造成那兩個人在武器不平等的情況下進行決鬥。您說呢,我的神父?難道您不同意我的意見嗎?」

這個教士是一位道行不深的決疑論者,他豎起耳朵認真聽這件事,然後用手搔了一會兒額頭,好像在搜尋枯腸找什麼名人的語錄。唐璜不知道唐加西亞想幹些什麼,不過他沒有多說一句話,生怕畫蛇添足,幹出傻事來。

「神父,」唐加西亞接著往下說,「這個問題果真挺棘手,因為像您這樣一位大學問家也在猶豫,一時無法解決。那就明天,如果您允許的話,明天我們再來聽您的意見。在此以前,勞駕您親自或者您另外請人為死者的靈魂做幾臺彌撒吧。」

他一邊說一邊往教士的手裡塞了兩三個杜卡託,結果使教士對這兩個如此虔誠、如此小心謹慎,尤其是如此慷慨的年輕人產生了好感。他用肯定的語氣對他們說,明天,還是在這個地方,他把自己的書面意見交給他們。唐加西亞連聲道謝,然後用一種如釋重負的口氣,像發表一種不大重要的看法似的,補充說:「但願法院不會讓我們對那位死者負責!我們和天主重新修好,就全指望你了。」

「至於法院嘛,」教士說,「你們一點也不用害怕。您的朋友,他所做的只不過是把自己的劍借給別人,在法律上根本不構成同謀犯。」

「是的,神父,可是那個殺人犯已經逃之夭夭。他們驗看傷口的時候,也許就會發現那把沾滿鮮血的劍……下面的事我怎麼知道呢?據說,司法界的人是很可怕的。」

「不過,」神父說,「您不是可以作證,那把劍是借來的嗎?」

「當然可以,」唐加西亞說,「在王國中的所有的法庭上我都會這樣說的。此外,」他用一種最討人喜歡的聲音繼續說,「您,我的神父,您也會出庭證明事實真相的。早在大家知道這件事以前,我們已來拜訪您,央求您賜給我們精神上的告誡。您甚至可以證明交換過……這就是證據。」這時候,他拿過唐璜的劍。

「請您最好看看這把劍,」唐加西亞說,「它插在這隻劍鞘裡成了什麼樣子!」

教士像信服了別人對他講的事的真實性的人那樣點了點頭。他默默無言地掂了掂手中杜卡託的重量,認為這些金幣永遠是有利於這兩個年輕人的一個無可辯駁的理由。

「再說,我的神父,」唐加西亞用一種非常虔誠的聲音說,「對我們來說法院又算得了什麼?我們主要的是要求得到天主的寬恕。」

「明天見,孩子們,」教士一邊說,一邊往外走。

「明天見,」唐加西亞回答,「我們吻您的手,我們全靠您了。」

教士離開後,唐加西亞高興得跳了起來。

「買通教士萬歲!」他大聲說,「我希望,我們現在能處於一種比較有利的地位。要是法院追究您的責任,這位好心的神父,為了他收下的那些杜卡託和他還想從我們這兒得到的杜卡託,已經準備出面證明我們和您剛才要了他的命的那位騎士的死毫無關係,我們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清白。您這就回家去吧,不過千萬要提高警惕,只能在絕對可靠的情況下才可以開門;我嘛,我要在城裡到處走走,打聽點訊息。」

唐璜回到自己家裡以後,和衣睡到床上。他徹夜難眠,腦子裡只想著他剛才犯下的那樁殺人罪,尤其是想著因此可能引起的後果。一聽見大街上響起男人的腳步聲,他就以為是法院派人來抓他了。然而,他確實是累了,再加上他參加了那個大學生聚餐會後腦袋一直在發漲,在太陽昇起來的時候他睡著了。

當僕人來叫醒他,告訴他有位蒙著面紗的女子要求和他講話的時候,他已經休息了好幾個小時。就在這時,一位女子走進了房間。她從頭到腳裹著一件很大的黑色披風,只露出一隻眼睛。這隻眼睛先是轉向僕人,然後朝唐璜看去,好像是要想和唐璜單獨談談。僕人立即退了出去。那女子坐了下來,睜大眼睛全神貫注地打量著唐璜。沉默了片刻以後,她開始說道:

「高貴的騎士,我的舉動大概有點使您感到吃驚,您也許會對我產生一種不太好的看法;但是,如果您瞭解了我到這兒來的動機,沒準您就不會責備我了。您昨天和本城的一位騎士打了一架……」

「我,女士!」唐璜大聲說,他的臉色一下子嚇得煞白,「我可沒有離開過這個房間……」

「用不著跟我裝模作樣的,讓我來給您做出一個坦誠相見的榜樣吧。」

她一邊這樣說,一邊揭開披風,唐璜認出原來是唐娜特雷莎。

「唐璜紳士,」她紅著臉接著說,「我應該照實對您說,您的勇敢使我對您的關心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雖說當時我心慌意亂的,我還是注意到您的劍折斷了,您把它扔在我家門口旁邊的地上。就在很多人擠在受傷者四周的時候,我下樓去撿來了那把劍柄。我拿來一看,發現上面有您的名字,我立刻明白,要是它落到您那些敵人的手裡,您該有多危險啊。瞧,劍柄在這兒,我很高興能把它還給您。」

唐璜理所當然地跪了下來,感謝她的救命之恩,不過他又對她說,她白白地送來這樣一份禮,因為她將使他為愛情而死。唐娜特雷莎時間很緊,本想馬上就回去的,但聽了唐璜的這番表白,心裡十分高興,竟無法決定是不是立刻就走。就這樣過了一個鐘頭光景,兩人山盟海誓,無限溫存,一個苦苦哀求,另一個半推半就。突然,唐加西亞闖了進來,打斷了這番親密無間的互訴衷腸。唐加西亞並不是那種容易大驚小怪的衛道士。他首先關心的是讓唐娜特雷莎放下心來。他誇她膽識過人,十分機智,最後請她到她姐姐那兒去說些好話,為他安排一次更為親切的接待。特雷莎答應了他的全部要求,然後又用披風把身體裹得嚴嚴實實的,還允諾當天晚上和她姐姐一起到她指定的地方去散步。說完,她就走了。

「我們的事進行得挺順利,」唐加西亞等到房間裡只留下他們兩人時馬上說,「沒有人懷疑上您。市長本來就把我看得一無是處,他首先就想到是我乾的,我真榮幸。他說,他確信是我殺了唐克里斯托瓦爾。您知道後來是什麼事使他改變看法的嗎?原來有人告訴他,那天整個晚上我都是和您一起度過的;親愛的,您有著聖潔無邪的好名聲,這種名聲之大簡直可以讓別人沾您的光了。現在,不管怎麼說,人家不會想到我們了。勇敢的小特雷莎玩的把戲又可以使我們今後也高枕無憂了,所以我們別再去想這件事,只管考慮怎樣玩得開心吧。」

「哎!」唐璜黯然神傷地大聲說,「殺死一個同胞總是一件非常煩人的事!」

「還有更煩人的事呢,」唐加西亞回答,「那就是有個同胞把我們殺掉;還有第三件事,比前兩件事更加煩人,那就是餓了一天還沒吃飯。所以,我今天請您和幾個快樂的好夥伴一起去吃飯,他們見到您準會很高興的。」

說著,他就走了出去。

愛情已經有力地驅散了壓在我們這位主人公心頭的愁雲,而虛榮心則最後消除了他的內疚感。在唐加西亞的家裡,那些和他同桌吃飯的大學生從他口中知道了誰是殺死唐克里斯托瓦爾的真正凶手。這位克里斯托瓦爾本是一位赫赫有名的騎士,一向以勇敢和機智著稱,大學生們見了他都感到害怕。因此,他的死只能使他們感到高興,而他的對手則很榮幸,得到了大家的讚揚和恭維。據這些人說,他是大學的光榮,大學之花,大學的臂膀。在座的人全都熱情地為他的健康乾杯,有個從穆爾西亞來的大學生還即席創作了一首讚美他的十四行詩,詩中把他比作熙德和貝爾納·德爾·卡爾皮奧。起身離開飯桌的時候,唐璜依然感到心頭有些沉重;但是,即使他真有能力使唐克里斯托瓦爾死而復生的話,他是否會運用這種能力也是值得懷疑的,因為他害怕這個人的復活將使他在整個薩拉曼卡大學裡獲得的那種敬意和名望全部喪失。

夜幕降臨了,男女雙方準時來到托爾穆斯河邊幽會。唐娜特雷莎拉著唐璜的手(那時候還沒有讓女人挽胳膊的時尚),唐娜福絲達拉著唐加西亞的手。來回蹓躂了幾圈以後,這兩對情侶就分手了,雙方都非常高興,臨別前互相約定決不放過任何重新見面的機會。

離開姐妹倆以後,唐加西亞和唐璜遇見幾個波希米亞女子拿著巴斯克鼓在那兒跳舞,四周圍著一群大學生。他倆也擠了進去。唐加西亞挺喜歡這些舞女,於是就決定帶她們去吃夜宵。他馬上向她們提出建議,並且立即被接受了。作為忠實的阿凱提斯,唐璜也在一旁作陪。席間,有位波希米亞女子對他說,他看上去像個新近修行的修道士,唐璜聽了十分生氣,挖空心思做出各種能用來證明這個綽號對他不適合的事來:他又是說粗話,又是跳舞,又是賭錢,他一個人喝的酒完全抵得上兩個二年級大學生喝的酒。

一直鬧到下半夜,別人費了好大勁才把他送回家中,他當時不僅喝得醉醺醺的,而且還處於一種極度的亢奮狀態,聲稱要放火燒掉薩拉曼卡,還要喝乾托爾穆斯河的水,不讓別人用河水去滅火。

就這樣,唐璜逐漸喪失了人的天性和他所受的教育賦予他的各種好的品質。他在唐加西亞的指點下,在薩拉曼卡生活了三個月以後,完全把可憐的唐娜特雷莎搞到了手;而他的那位同學比他早十來天得到了唐娜特雷莎的姐姐。起先,唐璜對自己的情婦還抱著一個像他那種年齡的男孩對第一個委身於自己的女子所具有的那種全部愛情,但唐加西亞卻毫不費力地向他證明,愛情專一是一種掛在嘴上說說的美德;再說,如果在學校的狂歡活動中他的行為和其他同學不一樣,他會使唐娜特雷莎的名譽受到損害的,因為照唐加西亞說來,只有一種非常強烈的,而且是得到滿足的愛情,才會獨鍾於一個女人。再說,唐璜身處的那個社交圈子,他的那幫壞朋友,也不讓他有片刻的安寧。通宵的熬夜和花天酒地把他弄得疲憊不堪。他很少出現在教室裡;即使偶然來聽課也昏昏欲睡,連最著名的教授上的那些最精彩的課也聽不進去。相反,出去逛馬路,他總是第一個到,最後一個離開;至於晚上,如果唐娜特雷莎沒空陪他,他總是在小酒館裡,或是在那些最最烏七八糟的地方度過。

一天上午,他收到唐娜特雷莎的一封簡訊,她向他表示歉意,說原來答應的當天晚上的幽會,她不能去了,因為,有位上了年紀的女親戚剛來到薩拉曼卡,家裡人把唐娜特雷莎的房間讓給了這位親戚,要唐娜特雷莎到她母親的房間裡去睡。由此引起的失望並沒有給唐璜帶來多大的痛苦,他已找到了利用這個晚上的辦法。他走出家門來到馬路上,一心想著自己的種種計劃,這時候,有位蒙著面紗的女子交給他一封信,信是唐娜特雷莎寫的,說她已想辦法找到了另一個房間,並且和姐姐一起把幽會的事全都安排好了。唐璜把那封信拿給唐加西亞看了。兩人猶豫了一會兒,最後不由自主地照老習慣,爬上了他們情婦的陽臺。

唐娜特雷莎胸脯上有個相當明顯的記。唐璜第一次獲准看這個記的時候,簡直是受寵若驚。有一段時間,他一直把它看成是世界上最迷人的東西。他時而把它比作一朵堇菜花,時而把它譽為一朵銀蓮花,時而又把它看作紫苜蓿花。但是沒過多久,這個記看膩了以後在他的眼裡就不再像先前那樣了,其實這個記的確是挺美的。他嘆著氣,暗自思忖:這不過是個大黑點而已,它生在那兒簡直有損玉體的美觀;說真的,這真像是一塊難看的淤血。讓這個記見鬼去吧!甚至有一天,他問唐娜特雷莎以前是否去問過醫生有沒有辦法把它去掉。可憐的姑娘聽了羞得滿臉通紅,回答說除他之外沒有讓任何男人看過這個記,再說,她的奶媽經常對她說,這樣的記能帶來幸福。

就在我說的那天晚上,唐璜來和情婦幽會時情緒相當不好,他又看到了這個記,覺得它比前幾次看到的時候還要大。他一邊仔細觀察,一邊想:見鬼,它的樣子怎麼像只大老鼠。說穿了,這不過是一塊醜陋的皮膚而已!不過是一個永世受罰的記號,和留在該隱身上的那種記號沒有什麼兩樣。一定是魔鬼附體,才把這樣的女人作為自己的情婦。唐璜越想越氣,再也按捺不住了。他無緣無故地就跟可憐的唐娜特雷莎吵了起來,把她惹哭了;天快要放亮,他離開唐娜特雷莎的時候,甚至不願意擁抱她。唐加西亞和他一起出來後,一言不發地走了一會兒,然後突然停了下來。

「唐璜,您得承認,」唐加西亞說,「這一夜我們過得挺乏味。尤其是我,我現在還感到膩味透了,真想把那位公主往所有的魔鬼那兒一送算了!」

「您可說錯了,」唐璜說,「您那位唐娜福絲達是個迷人的女子,皮膚白得像天鵝,而且脾氣總那麼好。再說,她又那麼愛您!其實,您是很幸福的。」

「皮膚白,好極了;我承認她的皮膚很白,但是她沒有紅潤的臉色,站在她妹妹的邊上,她就像一隻貓頭鷹待在一隻鴿子的旁邊。您才是真正幸福的人呢。」

「就算這樣吧,」唐璜回答,「那位小的是相當可愛,不過她還是個孩子。和她談不到一塊兒,她缺乏理性,滿腦子都是那些光怪陸離的騎士傳奇,對愛情自有一些荒誕不經的看法。她提出的要求,您連想都不會想到的。」

「這是因為您太年輕了,唐璜,您還不會調教您的那些情婦。一個女人,您就等著瞧吧,一個女人就像是一匹馬:如果您聽任她養成一些壞習慣,如果您不讓她明白您不允許她由著性子胡來,那您就會一無所獲。」

「那您說說,唐加西亞,您是像對待您的那些馬一樣來對待您的那些情婦的嗎?您常常使用馬鞭來平息她們的任性,對嗎?」

「不常使用,因為我的心太善良了。噢,唐璜,您願意把您的唐娜特蕾莎讓給我嗎?我向您保證,半個月以後她就會變得百依百順。作為交換,我把唐娜福絲達給您。您需要時再換回來,好嗎?」

「這筆交易倒挺合我的意,」唐璜微笑著說,「只要她們兩位同意。不過,唐娜福絲達是永遠也不會願意把您讓出來的。這樣交換的話,她太吃虧了。」

「您這是太謙虛了,不過您就放心吧!昨天,我已經把她惹得大為生氣,所以她一碰上哪個男人就會拿他和我相比,就像拿一個光明天使和一個罪人相比。您知道,唐璜,」唐加西亞接著往下說,「我說話是很認真的,對嗎?」

聽到這兒,唐璜對他那位朋友滔滔不絕地說這番荒唐話時的那種認真勁頭,報以更大的笑聲。

這場頗有教益的談話被好幾個大學生的到來打斷了,這些大學生把他們的思路引到了其他方面。但是,夜幕降臨以後,兩個朋友坐到桌子旁,面前放著一瓶蒙蒂勒葡萄酒,葡萄酒的邊上是一小簍裝得滿滿的瓦朗斯的櫟實,唐加西亞又開始埋怨起自己的情婦來。他剛收到唐娜福絲達的一封信,信中充滿了柔情蜜意,但也有一些溫和的責備;從字裡行間,不難看出她那詼諧的幽默感和她那善於抓住每件事情的有趣方面的習慣。

「瞧!」唐加西亞一個接一個地打著哈欠,一邊把信遞給唐璜,一邊說,「您讀讀這段精彩的信。今天晚上又有一次幽會!但是,要是我去的話,就讓魔鬼把我逮去好了。」

唐璜讀完信後,覺得很吸引人。

「說實在的,」他說,「如果我有一個像您那樣的情婦,我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使她變得幸福的。」

「那您就把她要了去吧,親愛的,」唐加西亞大聲說,「您把她要去吧,免得您對她想入非非。我把我的權利都讓給您。讓我們做得更漂亮些,」他站起來最後補充說,看他的樣子彷彿是一下子有了靈感,「我們就拿我們的情婦來賭一下。這兒有紙牌,我們來賭一局奧伯爾牌戲。唐娜福絲達是我的賭注,您呢,您就把唐娜特雷莎押上。」

對他同學的這種瘋狂的建議,唐璜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他拿起紙牌洗了起來。雖然他在打牌的時候幾乎是漫不經心,可最後還是贏了。唐加西亞輸了牌後倒沒有顯得有什麼沮喪,只是問了問字據該怎麼寫,接著就寫了一種由唐娜福絲達付款的可轉讓票據,吩咐唐娜福絲達聽憑票據持有人的支配,那口氣儼然像是寫信給他的管家,要管家付一百杜卡託給他的一位債主一樣。

唐璜一直在那兒笑,他向唐加西亞提出兩人再賭一局,讓他的朋友有一次扳平的機會。但是,唐加西亞拒絕了。「如果您有點勇氣的話,」唐加西亞說,「就披上我的披風,到您很熟悉的那扇小門那兒去。在那兒,您只會找到唐娜福絲達,因為唐娜特雷莎並沒有在等您。然後您就一聲不響地跟著她走,一進她的房間,很可能她剎那間會感到大吃一驚,甚至還會掉下一兩滴眼淚,但這些都不能阻止您的下一步行動。您放心好了,她不敢大聲喊叫的。到時候,您把我的信拿給她看,告訴她我是一個可怕的惡棍,一個魔鬼,總之說什麼難聽的都行,隨您的便;您對她說,她有一種既容易又迅速的報復手段。而這種報復手段,您當然可以肯定,她將覺得是非常甜蜜的。」

唐璜把唐加西亞的每句話都聽了進去,越聽越鬼迷心竅;魔鬼對唐璜說,這件事在此以前在他看來只不過是一種沒有什麼結果的玩笑,但現在能以一種對他來說是十分愉快的方式結束。他不再笑了,臉上開始泛起快活的紅暈。

「要是我能確信,」他說,「唐娜福絲達會同意這種交換的話……」

「要是她會同意就好了!」放蕩的唐加西亞大聲說,「我的同學,您真是個沒有經驗的情場新手,您竟然以為,一個女人,讓她在一個六個月的舊情夫和一個一天的新情夫之間作出抉擇時,她會猶豫不決!去吧,管保明天你倆會雙雙來感謝我,而我要您給我的唯一答謝,就是請您允許我去向唐娜特雷莎求愛,給我一點補償。」

過了一會兒,唐加西亞看到唐璜已被自己說服了一大半,就接著對他說:「快點決定吧,因為今天晚上我是不願意見到唐娜福絲達了;如果您不願意去,我就把這張字據交給胖子法德里克,他準會得到一個意外的驚喜。」

「我決定去,管它發生什麼事!」唐璜一邊大聲說,一邊把字據抓在手裡;然後,為了給自己壯壯膽,他拿起一大杯蒙蒂勒酒,一飲而盡。

時間在迫近。還沒有喪盡天良的唐璜為了麻醉自己,一口又一口,接連不斷地喝著酒。最後,報時的鐘聲響了。唐加西亞把自己的披風往唐璜的肩上一扔,帶著他一直來到他那位情婦的門口;接著,唐加西亞發出了約定的暗號,然後向唐璜道了聲晚安便揚長而去,對自己剛乾下的卑劣行徑沒有絲毫的悔疚之意。

門立即開了。唐娜福絲達已經在那兒等了一段時間。

「是您嗎,唐加西亞?」她壓低聲音問。

「是我,」唐璜回答,聲音比她還低,並且用寬大的披風把身子遮嚴。他進去以後,門又重新關上。唐璜隨即開始跟在他的帶路人後面登上一座黑暗的樓梯。

「拉住我頭巾的下角,」她說,「跟著我慢慢地走,儘量輕點。」

不一會兒,他來到了唐娜福絲達的房間。房間裡只有一盞燈在發出微弱的亮光。開始的時候,唐璜既沒有摘下帽子,也沒有卸下披風,只是背靠在房門的旁邊站在那兒,還不敢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唐娜福絲達一聲不響地打量了他一會兒,然後突然張開雙臂快步向他走來。這時候,唐璜讓身上的披風滑落下來,學著她的樣子迎了上去。

「怎麼!是您,唐璜閣下?」她低聲叫了起來,「是唐加西亞病了嗎?」

「病了?沒有呀,」唐璜說,「不過他不能來了。他派我上您這兒來。」

「哎!這讓我多麼掃興!不過,快告訴我,難道是另一個女人不讓他來?」

「那您知道他的生活是很放蕩的囉?……」

「待會兒我妹妹見到您,不知該有多高興呢!這個可憐的孩子!她以為您不會來了呢?……讓我過去,我這就去通知她。」

「不用了。」

「您的神色有些不對頭……您有什麼壞訊息要告訴我……您說吧,是唐加西亞遇到了什麼不幸?」

為了免得回答起來難以啟齒,唐璜把唐加西亞寫的那張下流無恥的字據遞給了可憐的姑娘。唐娜福絲達匆匆地看了一遍,開始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她又看了一遍,這下她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唐璜聚精會神地注視著她,只見她一會兒擦擦額頭,一會兒揉揉眼睛,這樣輪著做了好幾次;她的嘴唇在顫抖,臉色白得像死人,得用兩隻手才能把那張紙拿住,不讓它掉在地上。最後,她用僅剩的一點力氣直起身子,大聲說道:

「所有這一切都是假的!是一場可怕的騙局!唐加西亞是永遠不會寫這種東西的!」

唐璜回答說:

「您認識他的字跡。他有了寶貝,可不知道它的價值……而我呢,我接受了這個寶貝,因為我愛慕您。」

唐娜福絲達用一種極為輕蔑的眼神瞥了他一眼,然後又開始看那封信,那種專心致志的樣子是一個懷疑契約中有詐的律師才有的。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緊緊地盯著那張紙看。不時有一顆豆大的淚珠流出來,滑落到臉頰上,可她連眼睛都沒有眨一眨。突然,她發出一種像瘋子那樣的微笑,並且大聲說:

「這是一個玩笑,對嗎?是一個玩笑?唐加西亞就在這兒,他就要來了!」

「這根本不是玩笑,唐娜福絲達。沒有任何東西能比我對您的愛更真心實意的了。要是您不相信我,那我就太不幸了。」

「真無恥!」唐娜福絲達大聲說,「但是,如果你說的是實話,那你就是一個比唐加西亞還要壞的大壞蛋。」

「愛情是可以原諒一切的,美麗的小唐娜福絲達。唐加西亞把您拋棄了,您就要我吧,這樣您可以得到一些安慰。我看見過畫著狄俄倪索斯和阿里阿德涅的那幅畫屏,您就讓我做您的狄俄倪索斯吧。」

唐娜福絲達一個字也沒有回答,她抓起桌子上的一把刀,把它舉到頭頂上,朝著唐璜衝過去。但是,唐璜看見了她的這些動作,趕緊抓住她的手臂,沒費什麼勁就把刀奪了下來。這一下,他自以為可以對唐娜福絲達開始的這些敵對行動作出懲罰了,他抱住她強行吻了三四次,接著想把她拖向一隻睡午覺的小床。唐娜福絲達是個嬌弱的女子,但是,胸中的怒火給了她力量,她奮力抵抗唐璜,一會兒抓住傢俱不讓他拖過去,一會兒用手、腳和牙齒進行自衛。開始時,唐璜捱了幾下打還有些嬉皮笑臉,但很快火氣就上來了,而且來勢並不亞於剛才他對她的愛。他用力拽住唐娜福絲達,也不怕弄傷她那細嫩的皮膚。他成了一個怒不可遏的鬥士,要不惜一切代價來征服自己的對手;為了戰勝對手,如果有必要的話,他甚至準備把對手掐死。這時候,唐娜福絲達只好使用最後一招了。要說在此以前,出於一種女人的羞恥心理,她一直沒有呼喊求救,但現在看到自己就要戰敗了,於是就發出了響徹整座房子的呼救聲。

唐璜感到自己的當務之急已經不再是佔有這個獵物,而是應該考慮自身的安全。他想推開唐娜福絲達,奪門而逃,但是唐娜福絲達卻牢牢地抓住他的衣服,使他無法脫身。這時候,響起了一陣可怕的房門開啟的聲音,緊接著就聽到有好些男人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在向他們靠近,一點時間也不能耽誤了。唐璜使出渾身力氣想把唐娜福絲達甩得遠遠的,但是,唐娜福絲達拼命地拉住他的緊身短上衣,使他得到的唯一結果是自己在原地打轉,和唐娜福絲達換了一下位置。唐娜福絲達當時處在靠門的一邊,而這扇門是朝裡開的。她繼續大聲喊叫。這時候,門開啟了;一個男人手裡握著一把火槍出現在門口。他發出了一聲驚叫,緊接著就是「砰」地一槍。那盞燈滅了,唐璜覺得唐娜福絲達的兩隻手鬆開了,有一股熱呼呼的液體流到他的手上。她倒在地板上,或者更確切地說,她是緊靠著唐璜的身子滑倒在地板上的,原來剛才的那一槍打斷了她脊椎骨;她的父親在開槍打那條誘拐婦女的色狼時卻誤殺了她。唐娜福絲達倒地後,唐璜感到行動自如了,立即在火槍的硝煙中衝向樓梯。一開始,他捱了唐娜福絲達父親的一槍托,跟在後面的一個僕人也給了他一劍。但是,這一槍托和這一劍給他的傷害都不重。他手中握著劍,試圖殺出一條通道,弄滅那個僕人手裡拿著的火把。看到他這副鐵了心的樣子,僕人嚇得直往後退。可是唐阿隆索·德·奧赫達是個無所畏懼、脾氣剛烈的人,他毫不猶豫地衝向唐璜;唐璜一連躲過了朝他刺來的好幾劍,也許開始時他只是想自衛;但是,由於劍術訓練時養成了習慣,招架後的回刺完全成了一種機械的、幾乎是無意識的動作。過了一會兒,唐娜福絲達的父親就呻吟了一下,他受了致命傷,倒了下去。唐璜看見已沒有人擋住他的去路,就一下子竄向樓梯,又從那兒朝門外逃去,轉眼之間就跑到了馬路上;他回頭一看,沒見有什麼僕人追來。其實,這個時候,僕人們正圍在奄奄一息的主人四周。唐娜特雷莎聽見槍聲跑了過來,一看見這可怕的場面就昏了過去,倒在她父親的身旁。當然,此時她還只不過是知道了這場悲劇的一半。

唐加西亞正要喝完最後一瓶蒙蒂勒酒的時候,唐璜闖進了他的房間。唐璜臉色蒼白,渾身是血,眼神迷茫,身上的那件短上衣撕破了好多處,胸前領巾被拉了出來,長度超出正常限度足足有半尺。他氣喘吁吁地跌坐在一張扶手椅上,連話也說不出來。另一個立刻明白一定是出了意外,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他讓唐璜艱難地喘了兩三口氣以後,就向他打聽詳細情況;唐加西亞只聽了幾句話,就知道了一切。他並沒有輕易失去平常的那種冷靜,在聽他的朋友斷斷續續地講述事情的經過時,連眉頭也沒有皺一下。然後,他滿滿地斟了一杯酒,遞給了唐璜。

「喝吧,」他說,「您需要喝一杯。這是一件挺糟糕的事情,」他自己也喝了一杯酒,隨後繼續說,「殺死一個做父親的,這件事可嚴重了……不過,這樣的例子也很多,從熙德開始就有了。現在最倒霉的是,您手下沒有五百名白胄白甲的弟兄來保護您,來抵擋薩拉曼卡的巡邏隊和死者的親屬……讓我們先來考慮考慮最緊迫的事情吧……」

唐加西亞在房間裡兜了兩三圈,好像是要把自己的思想集中一下。

「闖了這樣的大禍以後,」他接著往下說,「再呆在薩拉曼卡,那簡直是在發瘋。唐阿隆索·德·奧赫達可不是個沒什麼了不起的土財主,再說他的那些僕人也會把您認出來的。就算您沒有被認出來吧,您現在在大學裡的名聲那麼大,別人也照樣會把一件不知道是什麼人乾的壞事栽在您頭上的。算了,請相信我的話,您得離開這兒,而且越早越好。您現在學到的知識已經比一個世家子弟應有的知識多出三四倍了。您就暫且把密涅瓦擱在一邊,到馬爾斯那兒去試試運氣吧,您有這方面的才能,一定會取得更大成功的。佛蘭德正在打仗。就讓我們一起去殺異教徒吧,再沒有其他辦法比這更能贖回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所犯下的那些過錯了。阿門!像在佈道時一樣,我的話說完了。」

「佛蘭德」這三個字像護身符似的對唐璜產生了作用。他認為離開了西班牙,就等於是得到了自拔。處在戰爭時期的疲勞和危險中,他也許就不會有閒工夫去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內疚了!

「到佛蘭德去,到佛蘭德去!」他叫了起來,「我們這就到佛蘭德去戰死算了!」

「從薩拉曼卡到布魯塞爾,路很遠,」唐加西亞鄭重其事地繼續往下說,「就您現在的處境來看,您還不能過早動身。您想想,要是市長先生逮住了您,您就只好到國王陛下的苦役船上去服刑,很難到其他地方去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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