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爾城的維納斯像

「我的上帝!請您別說了。」她對我說,「要是由我一個人做主,我自然要另挑個日子的。可是佩爾奧拉德偏要這樣,便只好由著他,不過我心裡可真害怕呢。要是惹出什麼倒霉事怎麼辦呢?為什麼人人都怕星期五,這裡面定有什麼原因吧?」

「星期五!」她的丈夫大聲說,「這是維納斯的日子呀!這可是辦喜事的好日子!您看呀,我親愛的同行,我一門心思只想著維納斯。說真的,我之所以選定星期五,也正是因為她呀!明天,要是您願意,在舉行婚禮之前,我們可以對她小小地祭奠一番,祭上兩隻野鴿子,倘若我能找到一點兒香……」

「呸!佩爾奧拉德,」他的妻子氣極了,打斷他的話,「居然為一個偶像供香!這太不成體統了!這一帶的人們會怎麼說我們呢?」

「至少,」德·佩爾奧拉德先生說,「你得允許我在她的頭上戴一頂用玫瑰花和百合花編成的花冠!

獻上滿滿一把玫瑰花。

「您看,先生,憲章只不過是一紙空文,我們連信仰的自由也沒有呀!」

第二天的各種事項是這樣安排的:上午十時整,大家都要穿戴完畢,準備就緒。喝過巧克力之後,便乘車到布依加利去。世俗婚禮在鎮公所舉行,宗教儀式則在公館的小教堂舉行。隨後便用午餐,午餐後大家可以自行消遣直至晚上七時。七時,大家返回伊爾城的德·佩爾奧拉德先生的家中。男女兩家聚在一起吃晚飯,飯後大家各行其便。由於不能跳舞,所以大家可以放開肚皮儘量吃。

從八點鐘開始,我便坐在維納斯的前面,拿著一支鉛筆,開始描畫雕像的頭部,我足足畫了二十次,卻一直無法把握住她的表情。德·佩爾奧拉德先生在我的身邊走來走去,替我出主意,還翻來覆去地對我講述他的腓尼基語源論;然後,他又在雕像的底座上擺上一些孟加拉玫瑰花,操著一種又悲又喜的聲調向這座雕像表達他的心願,為即將到他家裡居住的這對新人祝福。快到九點鐘的時候,他回到屋子裡去考慮該如何穿著裝扮,就在這時,阿爾豐斯先生出現了,他穿著一件新衣服,裹得緊緊的,戴的是白手套,穿的是漆皮鞋,衣服上釘著雕花的紐扣,鈕孔裡還插著一朵玫瑰花。

「您給我的妻子畫一幅肖像好嗎?」他一邊說,一邊俯下身子看看我的畫,「她也是很漂亮的呀。」

這時候,在我提到過的那個網球場上開始了一場球賽,它馬上便把阿爾豐斯先生的注意力吸引過去了。我呢,一方面感到有些吃力,一方面也因為畫不出這一張魔鬼般的面龐而灰心喪氣,不多會兒我也丟下了我的圖畫,跑過去觀看球賽了。在這些球員中有幾位是昨天才趕到的西班牙騾夫,這是一些阿拉貢人和納瓦爾人,他們幾乎全都是打球的好手。因此,雖然阿爾豐斯先生親臨現場面授機宜,撐腰打氣,伊爾人還是很快地就被這些新來的人打得敗下陣來。法國的觀眾們感到沮喪,阿爾豐斯先生看了看手錶,才九點半鐘,他的母親還沒有梳好頭呢。他不再遲疑了,立即脫下新衣服,借來一件上衣,便向西班牙人提出了挑戰。我眼看他做著這一切,微微地笑著,心裡不免有點愕然。

「一定要維護本地的榮譽。」他說。

這時候,我發覺他的確是一位美男子。他的情緒激動起來了。剛剛他還是那樣一門心思撲在他的衣著打扮上,現在這些對他來說根本就不再算是一回事。幾分鐘之前,他連頭也不敢轉回去,怕的是弄歪了他的領帶,而現在他再也顧不上他那捲曲的頭髮和摺疊得端端正正的胸飾了。那麼他的新娘呢?……說真的,如果必要的話,我想他也許會把婚期也往後推的。我看著他匆匆忙忙地穿上一雙便鞋,捲起衣袖,然後就像愷撒在蒂拉基阿姆重新糾合他的隊伍似的,帶著堅定不移的神氣站到了被打敗的一方的前頭。我跳過籬笆,舒舒服服地站在一棵蕁麻樹下,在那裡可以把交戰雙方的情況看得清清楚楚。

阿爾豐斯先生第一隻球就沒有接住,大家感到非常意外。的確,這球是擦著地面飛過來的,是一位阿拉貢人用驚人的力量發出的,這人好像是西班牙人的領隊。

他年紀在四十歲上下,瘦得乾巴巴的,而且神經質,身高兩米左右,橄欖色的皮膚差不多同維納斯雕像的青銅色一樣幽深。

阿爾豐斯先生氣勢洶洶地把球拍摔在地上。

「這該死的戒指,」他吼道,「把我的手指頭箍得緊緊的,使我沒有接住這個完全可以接到的球!」

他使了使勁兒才把那隻鑽石戒指脫了下來。我走上前去打算接過戒指,可是他卻搶在我的前面奔到維納斯跟前,把戒指套在她的無名指上,然後又回來站立在那隊伊爾人的前頭。

他的面色蒼白,但卻鎮定沉著而又果斷。從這時候起他再也沒有失過一次手,西班牙人被徹底地打垮了。觀眾們熱烈地歡呼,這真是一幅壯觀的景象:有的人快活地歡呼個不停,還把帽子拋向空中,另一些人緊緊地握住他的手,把他稱為當地榮譽的化身。即使他打退了外族的入侵,我看也未必會受到更加熱烈、更加誠摯的祝賀。被打敗的人垂頭喪氣,這就使得他的勝利更加絢爛多彩。

「我們再玩幾場吧,我的好漢,」他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語氣對那個阿拉貢人說,「不過,我可得讓你們幾分。」

我多麼希望阿爾豐斯先生能夠更加虛心一些,因為我為失敗者所遭受的羞辱而感到痛苦。

那個西班牙巨人已經深深地感受到了這一恥辱。我看見他那被曬黑了的皮膚髮白了。他看著他的球拍,滿臉陰雲,牙關緊咬。然後他用一種沉悶的聲音輕輕地說:「你要為此給我付出代價。」

德·佩爾奧拉德先生的聲音擾亂了他兒子的勝利的喜悅,我的這位主人看到兒子沒有準備新馬車感到十分詫異,更使他吃驚的是,他的兒子手裡握著球拍,汗流浹背。阿爾豐斯先生奔回房裡,洗了洗臉和手,又穿上他那身新衣服和漆皮鞋。五分鐘之後,我們的馬車便在通往布依加利的大路上奔跑了。城裡所有的網球隊員和許許多多的觀眾都跟在我們後面歡呼雀躍。拉著我們的這幾匹剽悍壯實的馬差一點落在了這些勇敢無畏的卡塔盧尼亞人的後頭。

我們來到了布依加利,大隊人馬正要往鎮公所走去,這時阿爾豐斯先生忽然拍了拍腦袋,低聲對我說:

「真見鬼!我把那枚戒指給忘了!我把它套在了維納斯的手指上,魔鬼會把它帶走的!至少,請您別對我的母親說,也許她不會發覺。」

「您不妨打發一個人去取回來。」我對他說。

「唉!我的僕人留在伊爾城了吶。身邊的這幾個人,我不大信得過他們。這可是一顆價值一千二百法郎的鑽石呀!它會打動不少人的心的。再說,像我這樣的粗心大意,人們又會怎麼想呢?他們會狠狠地嘲笑我,管我叫做那尊雕像的男人。但願它別讓人偷去就好了!幸好那班惡少都害怕這尊偶像,他們連離她一臂之遠的地方也不敢靠近。哎!沒什麼,我還有一枚戒指呢。」

世俗婚禮和宗教婚禮都相當隆重地舉行完畢了。德·布依加利小姐接受了一枚巴黎的一位女帽商贈送的戒指,根本沒有料到她的未婚夫已經把她的一件愛情的信物犧牲掉了。然後,大家入席就座,又吃又喝,甚至還唱著歌,這一切延續了相當長的時間。在新娘的四周,爆發出一陣陣粗俗的歡聲笑語,我為她感到難過。可是她卻表現得從容得體,比我想象的還要好,她也面露窘態,但那既不是因為笨拙,也不是裝模作樣。

也許,勇氣是由於陷入困境才產生的吧。

謝天謝地,午餐終於結束了,此時已經是下午四點鐘了,男人們有的去那座景色十分壯觀的花園裡散散步,有的便去觀賞布依加利的農婦們跳舞,她們穿著節日的盛裝,在宅邸的草坪上翩翩起舞。我們就這樣消磨掉了好幾個鐘頭。女人們都殷勤地服侍在新娘的周圍,新娘把新郎送給她的禮物拿出來讓她們一一欣賞。隨後,她又換了一身打扮,我注意到她戴上了一頂軟帽和一頂帶有羽飾的帽子,遮住了她那一頭漂亮的頭髮,因為按這裡的鄉俗,做姑娘時是不準戴飾物的,所以一旦她們可以佩戴時,她們便迫不及待地裝扮起來了。

大家準備回伊爾城的時候,已經快要到八點鐘了。可是這時卻又發生了動人的一幕。德·布依加利小姐的伯母是一位上了年紀的非常虔誠的老婦人,她像親生母親一樣對待小姐,那天她不能跟我們一起回城裡去。我們動身的時候,她向侄女開導了一番,教導她該如何盡到做媳婦的職責,然後又是沒完沒了的啼哭和抱吻。德·佩爾奧拉德先生把這種離別比作薩賓女人的被劫掠。不過我們終於上路了,途中我們每個人都想方設法讓新娘高興起來,並逗她發笑,但這一切全都無濟於事。

到達伊爾城時,晚餐已經擺好等著我們了。這是一頓多麼豐盛的晚餐啊!如果說上午的那些粗俗的笑語使我感到十分別扭的話,那麼現在人們對新娘和新郎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語和玩笑更加使我反感了。還沒有入席,新郎便有一陣子不見了蹤影,回來時他的臉色蒼白,板著面孔像是一臉秋霜。他一個勁兒地喝著科利烏爾陳酒,這種酒幾乎跟燒酒一樣濃烈。我坐在他的身邊,我想我必須提醒他:

「當心點兒呀!聽人說這種酒……」

為了使自己的做法跟其他的客人協同一致,我真不知道我對他說了些什麼樣的蠢話。

他碰了碰我的膝蓋,壓低聲音對我說:

「等大家都散了……我要同您說幾句話。」

他那鄭重其事的語調使我感到驚異,我更加仔細地看了看他,我發現他的臉色很奇怪地發生了變化。

「您感到有什麼不舒服嗎?」我問他。

「沒什麼。」

說著,他又喝起酒來。

就在這時,人們又拍手又叫喊,一個十一歲的孩子鑽到桌子底下,從新娘的腳踝上解下一條紅白相間的美麗布帶,並把它拿出來給大夥兒看。大家說這是新娘的襪帶,於是馬上就把它剪成碎片,分給了各位年輕人,他們接著就把碎片插在自己衣服的紐扣洞裡。這原是此地的一種古老的習俗,幾家大戶人家仍然把它保留著,可是這樣一來,卻把新娘羞得連眼白都變得通紅……然而,當德·佩爾奧拉德先生讓大家安靜下來,向新娘朗誦據說是他即席賦就的幾句卡塔盧尼亞詩句的時候,她變得更加難堪慌亂了。假如我的理解不錯的話,這幾句詩的意思是:

「朋友們,這是怎麼回事?莫非我因為飲酒而變得眼花迷亂?這兒有兩個維納斯……」

新郎驚惶不安地一下子把頭掉轉過去,引得大家哄地笑了起來。

「是的,」德·佩爾奧拉德先生繼續說,「在我的家裡有兩個維納斯。一個像塊菰似的,被我從地底下挖了出來,另一個卻是自天而降,剛剛把她的褲腰帶分給了我們大家。」

他指的是她那根襪帶。

「我的兒子呀,請你在羅馬的維納斯和卡塔盧尼亞的維納斯當中,挑選一個你所喜歡的吧。這渾小子選中的是卡塔盧尼亞的那一位,他選得好極了。羅馬維納斯是黑色的,卡塔盧尼亞維納斯是白色的。羅馬維納斯冷若冰霜,而卡塔盧尼亞維納斯卻能使所有接近她的人煥發出熱情。」

這段精彩的結尾激起的烏拉聲、掌聲和歡笑聲是那樣的響亮,簡直震耳欲聾,我覺得連天花板似乎也從我們的頭頂上塌落了下來。酒席上的人只有三張面孔鐵板著,那就是新娘、新郎和我。我的頭痛得厲害,而且,婚禮總使我感到傷感,我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特別是這一次,我甚至感到有點兒噁心。

副鎮長的最後幾節歌詞唱完了,應當說,這幾句歌詞是非常輕浮的。然後,大家便走進客廳,想鬧一鬧新娘的退席,以便從中取樂。因為此時已近午夜,新娘馬上就該進入洞房了。

阿爾豐斯先生把我拉到一個視窗邊,他掉過頭看著別處,對我說:

「您要笑話我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一回事……我中了魔啦!我真見鬼!」

我一下子就想到,他大約自以為有某種不幸在威脅著他,正如蒙田和德·塞維涅夫人所說的那樣:

「整個愛情的王國裡都充滿著悲劇性的故事。」等等。

我以為這樣一類悲劇只有聰明人才能有幸遇上。我心裡這樣想。

「您喝科利烏爾酒喝得太多了,親愛的阿爾豐斯先生。」我對他說,「我早就提醒過您了。」

「也許是的。可是這件事情還要可怕得多。」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我相信他已經完全醉了。

「您知道我的戒指嗎?」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他又接著說話了。

「怎麼啦?難道被人拿走了?」

「不是的。」

「那麼,您拿到啦?」

「不是的……我……我不能把它從這個魔鬼維納斯的手指上脫下來呀。」

「是這樣呀!您難道沒有使勁兒去拔嗎?」

「我是使勁兒的……可是維納斯……她卻縮緊了手指頭。」

他帶著慌張不安的神色緊緊地盯著我,他的身子靠在窗戶的長插銷上,以免跌倒。

「這是什麼話!」我對他說,「您是把戒指套得太深了。明天您可以用鉗子把它取下來,不過要當心,別把雕像弄壞了。」

「不,我對您說吧。維納斯已經把她的手指縮回去,握起來了。她把手握得緊緊的,您聽清楚了嗎?……顯然,她是我的妻子,因為我把我的戒指給了她……她再也不肯還給我了。」

我猛然間感到一陣顫慄,身上一下子起了雞皮疙瘩。隨後,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我聞到了一股酒的味道,於是我的激情馬上便消失了。

我想,這個可憐蟲一定是喝得爛醉了。

「先生,您是一位考古學家,」新郎又說,他的語調很可憐,「像這樣一類雕像,您是很熟悉的……這裡面也許有發條……也許是什麼鬼玩意兒……我一點兒也弄不明白……您去看看好嗎?」

「好吧,」我說,「咱們一起去吧。」

「不,我想您還是一個人去好。」

我走出了客廳。

吃晚餐的時候,天氣就已經變了。大雨開始嘩嘩地下著,我剛要去要一柄雨傘,這時忽然一個念頭又阻止了我。我想,倘若我去證實一個醉漢說的話是否是真的,那我豈不是一個道道地地的大傻瓜!說不定他是想捉弄我,讓這幫老實的鄉巴佬笑笑取樂呢。再說,起碼我也可能被大雨淋得像落湯雞一樣,得上一場重感冒。

我從房門口朝流淌著雨水的雕像望了一眼,便登樓走進了我的房間,再也沒有回客廳。我躺在床上,久久無法入睡。白天發生的一切又一幕幕地出現在我的腦海裡。我想,這樣一個年輕、美麗而又純潔的姑娘,竟然委身於一個粗魯的醉漢。我自言自語道,像這樣「門當戶對」的婚姻,真是可恨呀!一位鎮長佩戴上三色肩帶,一位本堂神甫繫上襟帶,就這樣把世界上最貞潔的女子送給了人身牛頭的怪物!此時此刻,兩個不相愛的人有什麼話可說呢?可這樣的時候,一對傾心相戀的情人卻願意用他們的生命來換取。一個女人一旦看到這個男人是粗野不堪的,她還會愛他嗎?最初的印象是無法抹去的,我可以斷定,這位阿爾豐斯先生將是個被人憎恨的人……

就在我這樣自言自語的時候——其實我想的遠遠不止這些,我聽到屋子裡有許許多多人來人往的腳步聲,房門開啟了又關上,以及馬車駛去的聲音。後來,我似乎還聽見樓梯上有幾個女人輕輕走動,她們是朝著跟我住的房間相反的方向、走廊的另一頭走去的。也許,這就是伴送新娘入洞房就寢的那隊人。接著,她們又走下樓梯,德·佩爾奧拉德夫人的房門於是緊緊關上了。這可憐的姑娘此刻該是何等的慌亂,心裡該是多麼難受啊!我這樣想著,心裡非常不自在,在床上翻來覆去個不停。在這個婚禮業已結束的人家裡,我卻扮演著一個愚不可及的角色。

一陣靜寂之後,接著便響起了有人上樓的沉重的腳步聲,木板做成的樓梯被震得軋軋作響。

「多粗魯的人哪!」我大聲說,「我敢打賭他會在樓梯上跌倒的。」

—切又沉靜下來了,我拿起了一本書,以便想點別的什麼事情。這是一本省裡的統計學資料,其中還有德·佩爾奧拉德先生撰寫的、關於普拉德縣城德洛伊教古代建築的學術論文。我看到第三頁便睡著了。

我睡得很不好,其間醒過好幾次。大約是在清晨五點鐘的時候吧,人們聽見了雞叫,我已經醒來二十多分鐘了。天快亮了,這時我又清清楚楚地聽見那同樣沉重的腳步聲,同樣的樓板軋軋作響聲,跟我入睡以前聽見的一模一樣。我心裡有些納悶,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想,阿爾豐斯先生為什麼這麼早便起床了。我實在想不出這是怎麼一回事,剛要重新閉上眼睛休息,只聽見一陣奇怪的跺腳聲以及隨之而來的搖鈴聲和用力的開門聲再一次打亂了我的注意力。我分明聽見了那亂鬨鬨的喊叫聲。

我從床上跳了下來,心想:「這個醉漢說不定在什麼地方放了一把火呢!」

我匆匆穿上衣服,走進了過道。在過道的另一頭,有人在呼喊,在痛哭,而其中有一個人的哀號壓倒了其他人的聲音:「我的兒啊!我的兒啊!」顯然,這是阿爾豐斯先生遭到了什麼不幸。我立即朝新房奔去,那裡面已經擠滿了人。我首先看到的一幅景象,就是那個小夥子半裸著身子,橫臥在橫檔已經摺斷的床上。他的身軀僵直,臉色泛青。他的母親在他的身邊一邊痛哭,一邊呼喊。德·佩爾奧拉德先生不知所措,他一會兒用香水塗抹兒子的太陽穴,一會兒又拿點嗅鹽放在兒子的鼻子下面。唉!可他的兒子早已死去多時了。在房間另一端的一隻長沙發上,新娘拼命地掙扎著。她哇啦哇啦地不知叫著什麼,兩個粗壯的女僕人費了很大力氣才好不容易地把她按住。

「天哪!」我大聲說,「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走近床邊,抱起那個可憐的年輕人的身子,他早已渾身冰冷而僵硬了。他緊咬著牙關,發黑的臉色表明他經受過最可怕的緊張痛苦。他顯然是暴死的,而且死的時候很悽慘。然而,他的衣服上卻看不見一絲血跡,我解開他的襯衫,發現他的胸口上有一道青痕,而且一直延伸到肋部和背脊上。他似乎是被一個鐵箍緊緊地箍死的。我的腳踩到了地毯上的一件堅硬的東西,我彎腰一看,原來是那枚鑽石戒指。

這時我把德·佩爾奧拉德先生和他的夫人拉回到他們的房間,然後又叫人把新娘也抬了進去。

「你們現在還有個女兒呢,」我對他們說,「你們理當照料她。」

在我看來,阿爾豐斯先生是被人謀殺的,這似乎肯定無疑,而且兇手是在夜裡設法混進新房的。可是,他胸口上的那道傷痕,而且是一道呈環狀的傷痕,卻使我大惑不解,因為這不可能是一根木棍或鐵棍的打擊所造成的。突然之間我想起了曾經聽人說過在瓦朗斯有些亡命之徒被人收買後去幹殺人的勾當,他們用裝滿細沙的長皮袋把人毆打至死。我一下子又想起了那個阿拉貢騾夫以及他那威脅性的話語,然而我簡直不敢相信他會因為這無關緊要的玩笑而去報復殺人。

我走遍家中各個角落,到處尋找破門而入的痕跡,可是一無所獲。我又下樓走進花園,想看一看兇手們是否可以從這裡溜進來,但我仍沒有發現任何肯定的跡象。昨天的那場大雨把土地打得透溼,一點點清晰的印跡也不可能留下來。不過我到底還是看到地上有幾個深深的腳印,它們雖然朝著兩個相反的方向,卻落在同一條直線上,即從毗連網球場的籬笆角落一直到房屋的大門口。也許,這是阿爾豐斯先生到雕像那兒去取她手指上的戒指時留下來的。另一方面,這一帶的籬笆矮牆比其他地方要稀疏一些,說不定那幫殺人兇手就是從這兒翻越進來的。我在那座雕像前來回走動了一陣,有時停下腳步對著她仔細端詳。說老實話,這一次當我看到她那種帶著嘲弄意味的兇狠表情時,心裡不由得一陣顫慄。我剛剛親眼看到的可怕景象依然堵在我的心頭,而現在我似乎又看見了一個地獄裡的惡魔正在對這個人家遭到的不幸打擊拍手稱快。

我回到自己的房中,在那裡呆到中午。然後,我又走出房門,向我的主人們詢問是否又有新的訊息。他們已經稍微冷靜一點兒了,德·布依加利小姐——我該稱她為阿爾豐斯先生的遺孀了——也已恢復了知覺。她甚至還跟適時正在伊爾城巡視工作的佩皮尼昂的檢察官談過話,那位檢察官聽過了她的證詞。他也要求我作證,我便對他陳述了我所知道的一切,並且如實反映了我對那個阿拉貢騾夫的懷疑。於是他立即下令將騾夫拘留起來。

「阿爾豐斯太太對您說了些什麼?」我的證詞記錄完畢並且簽字畫押之後,我便問檢察官。

「這不幸的年輕女人已經瘋了,」他一邊說,一邊悽苦地微笑著,「瘋啦!她完全瘋啦!她是這樣說的:

「她說她放下帳幔,躺了幾分鐘,這時只聽見房門開啟,有一個人走了進來。此時阿爾豐斯太太躺在床上靠牆的一邊,她的臉對著牆壁,一動也沒有動,因為她斷定來人是她的丈夫。過了一會兒,那張床‘吱嘎’響了一聲,好像有什麼沉重的大塊東西壓在上面似的。她心裡怕得要命,但又不敢轉過頭來。五分鐘過去了,也許是十分鐘……她也說不準時間有多長,反正就這樣待著。後來她不經意地動了一下,說不定是那個躺在床上的人動了一下,她一下子觸到了一種冷得像冰塊一樣的東西——她就是這麼說的。於是她渾身發抖,緊緊地貼著牆壁。又過了一會兒,房門第二次被開啟了,一個人走了進來,一邊說:‘晚安,我的小太太。’他接著便掀起帳幔,這時她聽見一聲窒悶的叫喊,躺在她身旁的那個人坐了起來,似乎還把自己的兩隻手臂向前伸了出去。這時她轉過頭去……她說她瞧見她的丈夫跪在床邊,他的頭正好和枕頭一般高,被一個暗綠色的巨人用力地緊緊抱在懷裡。她說,這可憐的女人,她對我重複了不知多少次!……她說她認出來了……您猜得出是什麼人嗎?是德·佩爾奧拉德先生的那個雕像,青銅維納斯女神……自從她在那個地方出土之後,人人都在夢中見到過她。還是繼續聽聽這可憐的瘋女人的講述吧。她一看見這場面便立即不省人事,也許她早在幾分鐘以前就失去理智了。她根本講不出她昏厥了多久,反正她醒過來之後,便看見那個幽靈,或者如她所說的那尊雕像,一動也不動,兩條腿和下半身坐在床上,上半身和兩隻手臂向前伸著,懷裡緊抱著她那位早已不能動彈的丈夫。這時候,雞叫了,雕像從床上跳了下去,扔下了她丈夫的屍體躺在那兒,自己走了出去。阿爾豐斯太太便拉鈴叫人,以後的事情您全知道了。」

人們把那個西班牙人帶過來了,他很沉著,鎮定地為自己辯解,頭腦十分清楚。再說,他也不否認我聽到過他說的那句話,不過他解釋說,他的意思是要想說等到第二天他休息好了之後,還要再打一場球,把他的戰勝者打敗,除此而外他沒有別的念頭。我記得他還加上一句:

「當一個阿拉貢人被人侮辱的時候,是不會等到第二天才報仇雪恥的。要是我真的以為阿爾豐斯先生想要侮辱我,我當場就會把我的刀子捅進他的肚子裡去。」

人們又把他的鞋子拿去跟花園裡的腳印進行了比較,結果是他的鞋子大了好多。

最後,他寄宿的那家客店的主人也證實,那天整整一夜他都忙著給他的一頭生病的騾子按摩和灌藥。

再說,這個阿拉貢人名聲挺好,這在當地人人都知道,他每年都要到這裡來做買賣。於是人們向他表示道歉之後,便把他放了。

我把那個僕人的證詞忘記說了,這個僕人是在阿爾豐斯先生生前最後一次看到他的人。那時,阿爾豐斯先生正要上樓去他妻子的房間,他叫了一聲那個僕人,帶著慌亂不安的神色問他是否知道我在什麼地方。僕人回答說他沒有看到我。只見阿爾豐斯先生嘆了一口氣,站在那裡足有一分鐘,一聲也不響。後來,他說了一句:「算了吧!他大約也見鬼去啦!」

於是我問這位僕人,阿爾豐斯說話時,他的手上是不是戴著那枚鑽石戒指。僕人遲疑著答不上來,最後他說他認為沒有戴,再說他一點兒也沒有留意。

「要是他的手上戴著這枚戒指,」他又加上一句,「我一定早就注意到了,因為我想他已經把這枚戒指送給阿爾豐斯太太了。」

我在盤問這位僕人的時候,心裡總有一點兒迷信的恐怖感,由於阿爾豐斯太太的那番話,全家人都有這種恐怖感。檢察官微笑著望著我,我便不再繼續詢問下去了。

阿爾豐斯先生的葬禮之後幾個小時,我便準備離開伊爾城。德·佩爾奧拉德先生的馬車將把我送到佩皮尼昂,這可憐的老人儘管身體衰弱不堪,還是要送我到花園門口。我們一聲不響地走過花園,他幾乎連步子也邁不動,只好靠在我的臂膀上。分別的時候,我又朝維納斯雕像投去了最後一道目光。我料想我的主人雖然並不像這家裡的一部分人一樣,對這尊雕像又恨又怕,但他仍然想丟開這件東西,因為這會使他常常想起那慘痛的一幕。我有心勸他把這尊雕像挪到一家博物館裡去,但我猶豫著不便開口說明。這時只見德·佩爾奧拉德先生六神無主地轉過頭來,也朝著我注視的方向望過去。他瞧見了那尊雕像,一下子便淚流滿面。我緊緊擁抱著他,連一句話也不敢說,之後便登上馬車走了。

我離開那裡之後,一直沒有聽到過有什麼新的情況可以讓人們弄清楚這一樁神秘的災禍的原因。

在他的兒子去世之後幾個月,德·佩爾奧拉德先生也謝世了。他立下遺囑,把他的手稿遺贈給我,有朝一日我也許會把它們發表出來。但我在其中卻沒有找到他的那篇關於維納斯的銘文的學術論文。

附記

我的朋友德·p……先生剛剛從佩皮尼昂給我寫來一封信,說是那尊雕像已經不復存在了。在她的丈夫死後,德·佩爾奧拉德太太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雕像熔掉,另鑄成一口鐘,並把它送給了伊爾的教堂。然而,德·p……先生又說,事實上似乎是誰佔有這口鐘,誰就要倒運。因為自從這口鐘在伊爾城敲響之後,葡萄已經凍死過兩次了。

葉葦譯

卡塔盧尼亞是西班牙東北部的一個地區。

路易·菲利浦(1773—1850):1830年至1848年的法國七月王朝的國王。

拉丁文,意思是「提防,小心」。

庫斯圖(1658—1733):法國雕刻家。

米龍:西元前5世紀的希臘雕刻家。

此句是雙關語。維納斯是神話傳說中的愛神,被她傷害即「發生了愛情」之意。

原文是拉丁文,出自羅馬詩人維吉爾的史詩《伊尼特》。

這是盧希榮地區類似國歌的一首著名的歌曲。

旺達爾人屬古代日耳曼民族,以破壞文物而出名。

日爾馬尼居斯(西元前15—西元19):古羅馬時期的一位將軍。

這是法國古典主義悲劇作家拉辛的名作《費德爾》中的一句臺詞。

維爾甘是古羅馬神話傳說中的火神。

蒂爾(tyr)早先是腓尼基的重要的商業城市。

德特里居斯是羅馬的一位暴君。

格呂特(1560—1627):荷蘭學者。

奧雷利(1787—1849):瑞士語言學家、文獻學家。

迪奧邁特是古希臘傳說中的英雄。

法文中的「星期五」出自拉丁文「維納斯的日子」之意。

原文是拉丁文,系羅馬詩人維吉爾的長詩《伊尼特》中的詩句。

薩賓位於古代義大利的中部地區,據說古羅馬人曾到那裡去搶劫婦女。

蒙田(1533—1592):法國散文作家。

德·塞維涅夫人(1626—1696):法國作家。

人身牛頭怪物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養於克里特島的迷宮中,常食人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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