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應該,」達爾西說,「我本來應該就讓你們瞭解事情的一半就行了,下文就免了吧。想起它們,並沒有什麼可高興的。但我有位朋友……朗蓓爾夫人,請允許我把他介紹給您,——約翰·泰勒爾爵士……這是我的一位朋友,也是這出悲喜劇中的一個角色,很快就要到巴黎來了。他若講起來,很可能會惡作劇地把我說成一個比我扮演過的更荒唐的角色。事情就是這樣:這個不幸的女人,一旦在法國領事館裡安頓下來……」

「啊!從頭說起!」朗蓓爾夫人叫起來。

「那些你們早已知道了呀。」

「我們一無所知,我們要您把整個故事從頭到尾講一遍。」

「那好吧!你們想必知道,夫人們,一八……年,我正在拉爾納卡城。有一天我出城去畫畫,陪我去的是個非常可愛的英國青年,一個活潑的棒小夥子,名叫約翰·泰勒爾爵士。他是旅行中那種不可多得的搭檔:飯食考慮得面面俱到,從不忘記帶上吃的,而且一天到晚都是樂呵呵的。此外,這些人四處遊歷總是漫無目的,他們既不懂地質學也不懂植物學,作為一個旅行夥伴,這可是很讓人頭痛的學問。

「我坐在一座破房子的陰處,離海邊約兩百步遠,這一帶海岸全是些赫然陡立的懸巖峭壁。我一心忙著描畫一口古代石棺的遺骸,而約翰·泰勒爾則臥在草地上,抽著香噴噴的拉達基菸絲,一邊挖苦我對美術的這種該死的喜好。我們身邊是一位我們僱來做翻譯的土耳其人,在為我們煮咖啡。我所認得的土耳其人中,他咖啡煮得最好,也最膽小怕事。

「突然約翰爵士高興得叫起來說:‘看呀,有人從山上帶著雪下來啦,我們去向他們買點來,加上橘子做點冰凍橘子汁吧。’」

「我抬起頭,看見一頭驢子向我們這裡走過來,上面橫馱著一隻鼓囊囊的包袱,兩邊各一個奴僕扶著。前面是個趕牲口的腳伕,走在後頭的是個年事頗高的土耳其人,留著白鬍子,騎著一匹挺壯實的馬。這一行人緩慢地然而非常莊嚴地向前走著。

「那位土耳其人吹著火,斜起眼睛瞅瞅馱在驢子背上的東西。他帶著異樣的微笑對我們說:‘這不是雪。’然後仍像平素一樣冷靜地張羅著咖啡。

「‘那麼,是什麼?’泰勒爾問,‘是不是什麼可吃的?’——‘餵魚的。’土耳其人回答說。

「這時騎馬人朝大海揚鞭馳去,經過我們身邊時,他用那種穆斯林存心對待基督教徒的輕蔑眼光看了我們一下。他策馬一直奔上我剛對你們提到的那一片陡峭懸巖,在最險峻處突然收住韁繩。他望著海面,好像要尋個最好的地方跳下去似的。

「於是我們更加有心注視著驢子背上的大口袋,那種奇怪的外形使我們大吃一驚。我們一下子就想起了所有那些嫉妒丈夫把女人扔進海里去的故事,我們彼此的想法一致了。

「‘去問問這幫混蛋,’約翰·泰勒爾爵士對我們那位土耳其人說,‘驢子上頭馱著的是不是一個女人?’」

「土耳其人驚惶地睜大眼睛,嘴巴卻不肯張開。顯然他認為我們的提問太不相宜。

「這時那隻口袋靠我們很近了,我們看得一清二楚,它在動來動去,我們甚至還聽見傳出一種像是呻吟和喘息的聲音。

「泰勒爾,儘管平日裡美衣甘食,卻急公好義。他發瘋似的站起來,衝著腳伕跑上去。他氣昏了頭,竟用英語質問他帶的是什麼,以及他準備如何處置這隻口袋。腳伕不屑答理,但是那隻口袋卻猛地一下子晃動起來,並且傳出女人的哭叫聲。兩個奴僕聽到哭喊聲,便拿起趕驢子的皮帶照著口袋狠狠地抽了幾下。泰勒爾氣極了,他看準腳伕,上去就是用力一拳,把他打翻在地。接著又卡住一個奴僕的脖子。那隻口袋在搏鬥中受到重重一擊,沉甸甸地跌落在草地上。

「我跑上前去,這時另一個奴僕正打算撿石頭扔過來,腳伕也爬起身來。我雖討厭多管閒事,但對朋友總不能坐視不顧。我抄起畫畫時用來支撐陽傘的一根木棍,竭力做出殺氣騰騰的樣子揮舞著大棍,藉以威嚇奴僕和腳伕。一切都還順手,可這當兒,那個騎馬的土耳其混蛋看過大海之後,像箭一般聞聲趕回。我們還未料到,他就撲了上來,手持一把怕人的短刀……」

「是一把阿達甘嗎?」迷戀地方色彩的沙弗道爾問道。

「是阿達甘。」達爾西帶著讚許的微笑接著說,「他從我身邊跑過,用這把阿達甘照我頭上就是一刀,砍得我……就像我的朋友德·羅茲維爾侯爵先生打趣的那樣,砍得我兩眼直冒金星。可我以牙還牙,掄起大棒對準他的腰狠狠一下,隨後我又使出吃奶的力氣橫掃一圈,腳伕、奴僕、馬匹,還有土耳其人都被我打著了。我變得比我那位朋友約翰·泰勒爾爵士還要瘋狂十倍。形勢本來對我們無疑是不利的,我們的翻譯保持中立。面對三個步兵,一個騎兵和一把阿達甘,我們僅憑一根木棍是抵擋不了多久的。幸好約翰爵士記起我們帶著的兩支手槍。他抓到手,拋了一支給我,自己馬上舉起另一支瞄準那個讓我們大吃苦頭的騎馬的人。兩支手槍一露面,扳機輕輕一響,便收到魔術般的效力,我們的敵人膽顫心驚地逃走了,把口袋甚至驢子都丟給了我們,整個戰場都在我們的掌握之中了。儘管我們氣得冒火,但我們仍一槍未發。這倒是我們的福分,因為還沒有殺死一個體面的穆斯林而不受到報復,揍他們一頓也是要付不少代價的。

「我略微揩了揩血跡。這時,我們的第一樁事兒,正如你們所想,便是走過去開啟那隻口袋。我們看見裡邊有一位相當漂亮的女人,有點兒胖,一頭美麗的黑髮。她只穿一件藍色的羊毛衫,比德·沙維尼夫人的透明的披肩略微厚一點。

「她從布袋裡輕盈地跳了出來,並不顯得十分不好意思。她向我們講了一陣大概很動感情的話,但我們一點也聽不懂。隨後她還吻了我的手。夫人們,這可是我僅有的一次,一個婦人讓我享有這種榮譽。

「這時候我們清醒過來了,只見我們的翻譯拔著自己的鬍子,像走到絕路上似的。我呢,我取出手帕將就著把頭包一包。泰勒爾說:‘他媽的,這個女人怎麼處置才好?要是我們待著不走,她丈夫馬上會帶一幫人來把我們打死的。要是讓她這副打扮跟我們一道回拉爾納卡城,那些無賴會用石頭把我們砸扁的。’剛剛才恢復了他那英國人的沉著冷靜的泰勒爾,又被這些念頭弄得抓耳撓腮。他吼道:‘鬼知道您今天怎麼會想得出跑出來畫畫!’他的感嘆把我逗笑了,那個女人,什麼也沒聽懂,也跟著笑起來。

「然而我們必須拿定主意,我考慮最好的辦法就是取得法國領事對我們的庇護。但最棘手的還是如何回拉爾納卡城。天色暗下來,這倒是我們的運氣。我們那位土耳其人帶我們兜了一個大圈子,多虧了這種小心謹慎和夜色的佑護,我們來到了坐落在城外的領事館,沒有碰上什麼麻煩。我倒忘記告訴你們,我們用那隻口袋和我們翻譯的包頭布給那個女人湊合成了一件幾乎很合身的衣服。

「領事對我們很不客氣,說我們發了瘋,又說每到一處必須尊重當地的風俗習慣,而不該多管與己無關的閒事……末了,他狠狠地罵了我們一頓。他是對的,因為我們的所作所為足以引起一場迅烈的暴亂,從而使塞普勒斯島上的全體法蘭克人慘遭殺戮。

「他夫人則較通情達理,她讀過不少小說,把我們的舉動看成是見義勇為。其實,我們做得也正像傳奇中的英雄。這位傑出的夫人是位非常虔誠的基督教徒,她以為自己能夠輕而易舉地讓我們帶給她的那位女性異教徒皈依基督教。這樣的改宗之舉會被《箴言報》傳為美談,她丈夫也將因此而被提升為總領事。這一設想頃刻間在她的腦子裡完成了,於是她擁抱著土耳其女人,送給她一件連衣裙。她責備領事先生的冷酷心腸,說得他面帶愧色,她便打發他到帕夏那裡去妥善處理此事。

「帕夏大發雷霆,那位嫉妒的丈夫是當地的一位非等閒人物,他氣得火冒三丈。‘簡直混賬極了,’他說,‘這幾條基督狗連我把自己的奴隸扔下海去也敢阻攔。’領事左右為難,於是他便喋喋不休地吹起他的主上法蘭西國王,吹得更起勁的是一艘配有六十門大炮的兵艦,說它剛剛開進了拉爾納卡海面。但是最頂用的一句話,卻是他以我們的名義提出的按公平價格買下這一女奴的建議。

「唉!但願你們知道什麼才是一個土耳其女人的公道價錢!要給丈夫錢,給帕夏錢,那個腳伕被泰勒爾打落兩顆牙齒,也要給錢,為這樁醜事,也還得給錢,什麼都要付錢。泰勒爾不知多少次心疼地大叫大嚷:‘鬼知道為什麼要跑到海邊去畫畫!’」

「多險的遭遇呀,可憐的達爾西!」朗蓓爾夫人嘆息道,「您那塊嚇人的傷疤就是那時留下的吧?勞駕請您把頭髮撩開。他沒有把您的腦袋劈成兩半可真是死裡逃生啊!」

在達爾西講述時,朱莉的眼睛自始至終沒離開過說話人的前額,到最後她怯生生地問:

「這女人後來呢?」

「這正是我十分不樂意講的那一段了。後來的事是那樣叫我傷心,以至於到現在我向你們談起這些的時候,也還有人在譏笑我們這一輕率的俠義之舉。」

「她漂亮嗎,這個女人?」德·沙維尼夫人問道,臉上有點發紅。

「她叫什麼名字?」朗蓓爾夫人問。

「她名叫埃米娜。——漂亮?……是的,是蠻漂亮,但太胖了,而且按當地的習俗,脂粉塗得狼藉不堪。要看得上土耳其美人的風韻,那是非要習慣很長一陣不可的。——就這樣,埃米娜就在領事官邸裡住下了。她是明格里亞人,她對領事的妻子c夫人說她自己是大公的女兒。其實,在那裡任何一個潑皮,只要能左右住其他十個潑皮,就是個大公了。人們於是就把她當作公主來款待了。她上桌吃飯,食量抵得上四個人。可一給她講基督教義,她準打瞌睡。這樣過了一段日子,我們決定擇日為她洗禮。c夫人親自做她的教母,讓我做教父。於是準備糖果、禮品及其他一切東西便成了我的差事。……命中註定這個倒霉的埃米娜要讓我傾家蕩產。c夫人說埃米娜喜歡泰勒爾,但更喜歡我,因為給我端咖啡時,她總要倒翻在我的衣服上。當我像個傳播福音的虔誠的教徒煞有介事地準備這次洗禮時,美麗的埃米娜卻在儀式的前一天不翼而飛了。何必全都要告訴你們呢?原來領事有位廚子是明格里亞人,此人無疑是個大騙子,但他那一手胡椒肉飯卻是人人誇的。這個明格里亞人討得了埃米娜的歡心,大概她以為這樣就算是有愛國心了。於是他便將她拐走了。同時還攜走了c先生一筆數目可觀的款子。他一走便杳無音訊,領事就這樣白白丟掉了他的錢,他夫人丟掉了送給埃米娜的全部衣物;我呢,捱打負傷還不算,還賠掉一副手套和糖果錢。最倒霉的是,大家都把這場遭遇歸咎於我,說是我救了這個討厭的女人,哪怕她沉入海底我也要救她,又是我給我的朋友們帶來如此之多的災難。泰勒爾把自己說成了受害者,一推了事。其實他才是這場惡鬥的起因。而現在我呢,我頂著堂吉訶德的名聲和你們見到的這塊傷疤苟活下來了,它大大有損於我的前程。」

故事講畢,大家回到了客廳。達爾西又與德·沙維尼夫人談了一陣,接著便不得不離開她而被介紹給了另一位年輕人。此人在政治經濟學方面知識極為淵博,他努力鑽研希圖當上議員,因此他渴望獲得土耳其帝國的一些統計資料。

自達爾西從她身邊走開之後,朱莉不時地瞧瞧掛鐘。她神不守舍地聽著沙弗道爾講,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瞟來瞟去找尋達爾西,他正在客廳另一端和別人談話。達爾西在和那位統計學愛好者閒聊當中,有時也看看朱莉。朱莉簡直抵擋不住他那儘管安詳,卻很銳利的目光,她感到他身上有一種奇特的力量把她征服了,她也不再打算從這種征服下解脫出來。

後來,她吩咐備車。也許是有心,也許是思慮太過,她讓人備車時又看了看達爾西,眼光似乎向他說:「我們本可以在一起度過這半個時辰,而您丟掉了。」馬車準備就緒,達爾西還在談話。但他面帶倦容,對那位纏住他問長問短的人已頗不耐煩。朱莉慢吞吞地站起身,握了握朗蓓爾夫人的手,隨即向客廳的大門走去。看到達爾西仍舊未挪寸步,她感到意外,幾乎動了氣。沙弗道爾就在她身邊,向她伸過去手臂,朱莉茫然無主地挽住,卻沒有聽見他說話,甚至連他在身邊也幾乎未曾發覺。朗蓓爾夫人和另外幾個人陪著她穿過前廳,一直把她送上馬車。而達爾西則一直呆在客廳裡。當她在馬車上坐定後,沙弗道爾笑嘻嘻地問她夜裡獨自一人在路上是否害怕,並告訴她一俟佩林少校打完這場檯球,他就坐上自己的輕便馬車尾隨在她的車後。朱莉正在沉思,被他的聲音喚醒,卻沒聽明白他的話。但她微微一笑,在這種場合下,其他任何女人都會如法炮製。接著,她向聚在臺階上的人們點點頭,道一聲「再見」。之後很快地,馬車就帶她而去了。

然而,恰恰就在馬車起動時,她看見達爾西走出客廳。他面色蒼白,神色憂鬱,兩眼盯著她,彷彿是在懇求朱莉向他單獨道別。她帶著沒有特地向他點頭告別的惆悵心情走了,她甚至還想,他也許會因此而氣惱吧。她已經忘記了她是讓另外一個男人照料著送她上車的,那麼現在,過錯就在她身上了,她責備自己的過失,就像犯下彌天大罪一般。幾年前,在她唱歌出醜的那次晚會之後,她離開達爾西時所體驗到的對他的感情,遠遠沒有這一次那麼強烈。這不僅僅是因為光陰的苒逝使她昔日的感受得到了充實,還由於她苦於對丈夫的積憤從而使這種感受更加深刻。或許,甚至正是她在沙弗道爾身上所體味到的那種誘惑——而眼下她早已把他忘得一乾二淨了——導致她聽任自己沉溺在對達爾西的那股強烈得多的感情裡而不覺得過分內疚。

至於達爾西嘛,他的想法從根本上說是比較冷靜的。他很高興遇見了一個漂亮的女人,她喚起了他幸福的回憶。他將在巴黎度過這個冬天,和她來往來往也許是很愜意的。一旦她從他眼前消失,至多他也只是回味回味那快快活活打發掉的幾個鐘點罷了。而一想到要遲遲睡覺,還要趕四法里路才能到家,這種回味也就由甜轉酸了。他小心翼翼地裹好大衣,舒舒服服地斜坐在他租來的馬車裡,完全陷入了庸俗的遐想中。他迷迷糊糊地從朗蓓爾夫人的客廳想到君士坦丁堡,從君士坦丁堡想到科爾富島,從科爾富島上出來,他已經矇矓入睡了,我們就別管他了吧。

親愛的讀者,要是您樂意,我們還是去跟上德·沙維尼夫人吧。

十一

德·沙維尼夫人離開朗蓓爾夫人宅邸時,夜色黑得怕人,空氣沉重而又窒悶。閃電時時把四周的景物照亮,在一片灰暗的橙黃底色上描畫出樹木的暗影。每一次電光閃過,夜色便愈加濃重,車伕連馬頭也分辨不出。頃刻間一場狂烈的暴風雨來到了。起先是豆般大的稀疏雨點,一下子就變成滂沱大雨。整個天空都像燃起火焰,雷公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響。受驚的馬匹大口喘著氣,直立起來不肯前進。但是車伕已經美美地飽餐過一頓:那些重油餡餅,特別是他灌進肚去的燒酒使他面對著狂風暴雨和滿地泥濘卻全無怯意。他死命抽打著可憐的牲口,那樣勇猛頑強,比起在狂風惡浪中向他的舵手說「你引導著的是愷撒和他的命運」的愷撒大帝來也毫不遜色。

德·沙維尼夫人並不害怕雷鳴,對暴雨也毫不介意。她反覆回味達爾西對她說過的話,懊惱自己沒有把該對他說的許多事情告訴他。這時,馬車受到劇烈撞擊,突然打斷了她的沉思。車窗震得碎片亂飛,同時發出一下該死的斷裂聲,馬車陷進了一條水溝。朱莉只是受了場虛驚。但大雨嘩嘩直下,車輪碎了一隻,車燈也全都打熄了,四下裡看不見一幢可避風雨的房子。車伕咒罵老天,僕從抱怨車伕,怪他太蠢。朱莉呆在馬車裡,詢問怎麼樣才能返回p地,或者該如何是好,但對她的每句問話的回答都同樣的令人失望:「辦不到!」

這時,遠處傳來一輛馬車駛近的低沉的聲音。德·沙維尼夫人的車伕不一會兒就認出了他的同行,那是在朗蓓爾夫人家的廚房裡結識的,這使他大為高興。他叫喊著讓他停住。

馬車停下了,剛剛報出德·沙維尼夫人的姓名,坐在車上的一位年輕人便馬上開啟車門,大聲問道:「她傷著了沒有?」說著便一下子跳到朱莉馬車的旁邊。她已看出是達爾西,她在等著他。

在黑暗中他們握住對方的手,達爾西確實感到朱莉在緊握他的手,這大約是因為擔驚受怕吧。隨便寒暄了幾句之後,達爾西自然而然地請她上自己的車。朱莉起初沒有應聲,她拿不定主意,著實躊躇了一陣。一方面,若是去巴黎,她想到在三四法裡的路途中,她要與一個年輕人緊挨著坐在一道;另一方面,若是返回朗蓓爾夫人家請求留宿,她就得講一講她這次翻車並得到達爾西救助的事故經過,想到此她就渾身不安。就像那個被達爾西搭救的土耳其女人,重新返回客廳,在惠斯特牌桌上拋頭露面……她真不願這樣想。但去巴黎要有漫長的三法里路啊!……她猶豫著,笨嘴笨舌地客氣了幾句,說是難為他了。達爾西這時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冷冷地對她說:

「上我的車吧,夫人。我留在您的車上,一直等到有去巴黎的人打從這裡經過。」

朱莉慌忙應下了他的第一個建議,以免自己顯得過分的扭扭捏捏,但她反對第二條。她的決斷太匆忙,以致她還來不及定奪是返回p地還是去巴黎這樁大事,便坐上了達爾西的馬車,把他殷勤遞過來的斗篷披在自己身上了。接著,還沒容她說出想去何處,馬兒便輕快地朝巴黎方向奔去。她的僕人已經代她決定,並把女主人的姓名和住址告訴了車伕。

談話開始得很不自然,雙方都是如此。達爾西聲調急促,似乎有點不痛快。朱莉以為自己的優柔寡斷冒犯了他,她大約被看作一個裝腔作勢的可笑女人。她對此人已經那樣拜伏,以至於她暗暗痛責自己,並一心盤算著要驅散她的過失帶給他的不快。她看到達爾西的衣服打溼了,便立即脫掉斗篷讓他披上。兩人你推我讓一陣,結果以平分秋色的辦法了結這場紛爭,每人各披一半。真是太有失體統了,但若不是她希望達爾西忘掉她剛才的那一陣遲疑躲閃,她本不會做出這一輕率的行為的。

他們兩人靠得那麼近,朱莉的面孔甚至都可以感覺到達爾西撥出的那股溫熱的氣息。有時候,車子的搖擺顛簸使他們貼得更緊。

「我倆合披的這件斗篷,」達爾西說,「使我想起了我們以往的字謎遊戲。您記得嗎,您還扮過我的維吉妮呢?那時我們兩人披著您祖母的斗篷,打扮得怪模怪樣。」

「記得,還記得為這事她罵了我一頓。」

「啊!」達爾西叫起來,「那是多麼幸福的日子啊!有多少次我懷著痛楚和快樂回憶起我們在貝勒沙斯大街有過的那些妙不可言的晚會啊!您還記得大家用紅色的緞帶系在您的肩上做成漂亮的鷹翅嗎?還記得我花多少工夫用金紙替您做的鷹嘴嗎?」

「記得,」朱莉回答說,「那時您是普羅米修斯,我就是那隻惡鷹呀。可您的記性真好!您怎麼還能記得起所有這些個荒唐事?因為我們已經這麼多年沒見面了呀!」

「您是要我也恭維您嗎?」達爾西微笑著說。他朝前挪了挪,從正面瞧著她。而後,他鄭重其事地接著說:「我把自己生活中最幸福的時刻銘記在心,這不足為奇麼。」

「您猜謎語真是聰明過人!……」朱莉說,她生怕談話變得過於傷感。

「您要我再給您來一個我記性好的佐證嗎?」達爾西打斷她的話。「您還記得我們在朗蓓爾夫人家裡結下的盟約嗎?我們約定好共同詆譭他人,反之,我們之間要相互支援……可是我們締約的命運和大多數締約一樣,它一直是一紙空文。」

「何以見得呢?」

「唉!我想您並沒有什麼機會常常為我辯解。因為一旦我離開巴黎,哪個閒極無聊的人會想到我呢?」

「為您辯解?……沒有過……但常在您的朋友們面前談起您……」

「啊!我的朋友們!」達爾西帶著悲哀的微笑高聲說,「我那時並沒有什麼朋友,至少,沒有什麼您認得的朋友。在您母親家裡見過我的年輕人都恨我,我也弄不清為什麼。至於女人們,她們是不會想到我這個外交部的‘隨員先生’的。」

「那是因為您不關心她們。」

「這倒是真的,對於我不喜歡的人,我是擺不出笑臉來的。」

假若在黑暗裡能夠看清朱莉的面龐,達爾西就會看到,在聽到後面這一句話時,一抹鮮豔的紅暈泛起在她的臉上。她在這句話裡領會到一種意思,那也許是達爾西未曾想到的。

儘管如此,朱莉還是想把兩人都珍重保留的回憶撇在一邊,她有意扯到他的旅途見聞,並希望這樣一來自己即可免受開口之苦。用這種辦法對付旅行家,特別是對付那些見多識廣的人,十之八九是行之有效的。

「您的旅行真是美不勝收啊!」她說,「我這輩子再也別想做這樣的旅行了,真遺憾!」

然而達爾西不復再有講故事的興致了。「那個留小鬍子的,剛才對您講話的年輕人是什麼人?」他突如其來地問了一句。

這回,朱莉臉紅得越發厲害。「這是我丈夫的一位朋友。」她回答說,「他團裡的一位軍官……有人說……」她不願捨棄有關東方見聞的話題,繼續說,「凡是看到過東方那美麗藍天的人,到別處簡直活不下去的。」

「他著實惹人討厭,也不知為什麼……我說的是您丈夫的朋友,不是藍色的天空……至於這藍天嘛,願上帝保佑您免遭此難吧!因為看見它天天一副老樣子,到後來大家簡直把它視為喪門星,而反倒要把巴黎汙穢的濃霧看成是天下第一景了。請相信我的話吧,再沒有什麼比這美麗的藍天——昨天如此,明天也如此——更叫人不耐煩的了。但願您能知道,我們是怎樣焦灼不安,怎樣日復一日垂頭喪氣地等待著、渴望著一朵雲花!」

「可是您卻在這蔚藍的天空下生活了很久呀!」

「但是,夫人,要我不這麼做相當難。要是我能隨心所欲地行事,那麼,在東方的異國風光必然會引起我的一點點好奇心得到滿足後,我很快就會返回貝勒沙斯大街這裡來的。」

「我相信許多旅行家都會像您這麼說,如果他們也像您這樣坦率的話……在君士坦丁堡和東方其他一些城市裡,大家怎樣打發日子呢?」

「那裡和其他地方一樣,消遣的方法有好多種。英國人喝酒,法國人打牌,德國人抽菸。還有些聰明人為了變法取樂,便爬到屋頂上去偷眼瞧瞧當地的女人,惹得別人朝他開槍。」

「您最喜歡的大概就是最後這一種了吧。」

「一點也不是。我嘛,我研究土耳其語,希臘語,這使我飽受冷嘲熱諷。當我處理完畢使館的公文後,我常常畫畫,去溫泉一帶遛馬,完了就到海邊去,看看有沒有什麼人從法國或其他地方到這裡來。」

「在遠離故國的異邦看到一個法國人,這在您該是很大的快樂吧?」

「是的。然而要遇到多少五金商人和開司米販子,才能碰上一個聰明人啊!更糟糕的是那些青年詩人。他們老遠地瞧見大使館的某某人,便衝著他大叫大嚷:‘領我們去欣賞欣賞古蹟吧,帶我去看看聖索非亞,我要逛逛山景,瞧瞧蔚藍的大海,我想見識見識海羅哭泣的地方。’而隨後,他們飽嘗一陣驕陽炙人的味道,便閉門不出了。除掉翻翻最新幾期《憲章報》外,他們什麼也不想看了。」

「您把一切都看得很糟,還是老脾氣。您總是改不過來,知道嗎?您老是這樣愛挖苦人。」

「告訴我,夫人,難道一個吃苦受難的受罪人就不能向那些使他備受煎熬的夥伴們尋點開心嗎?說真的,您不知道我們在那邊過的日子有多苦。我們這些大使館裡的文書們,就像燕子似的永遠也沒有棲息的時候。對於我們,絕不存在那種給生活帶來幸福的親密無間的友誼……我看就是這麼回事。(最後幾個字,他是用特別的語調說出來的。說著他往朱莉身邊湊過去。)六年來我沒有見過一個人可以和他談談心裡話。」

「您在那邊沒有朋友嗎?」

「我剛才對您說過,在異國是不可能交上朋友的。我在法國曾有過兩位朋友,一個去世了,另一個在美洲,他要過幾年才回來,假如他不讓黃熱病纏住不放的話。」

「這麼說,您是孤單單的了?」

「孤單一人。」

「那麼,女人們的社交界在東方是個什麼樣子呢?它沒給您帶來一些機緣嗎?」

「啊!這個嘛,可千萬提不得。說到土耳其女人,絕不要打她們什麼主意。而希臘女人和亞美尼亞女人,把她們誇到頂,也只能說她們很漂亮。至於領事們和大使們的太太嘛,請您不要讓我提起她們吧。這是一個外交問題,如果我信口開河,那是要在外交事務中給自己添麻煩的。」

「您好像不那麼喜歡您的職業,可過去您抱著多大的熱情渴望躋身外交界呀。」

「我那時還不瞭解這一行,現在我倒願做巴黎的地皮檢查官!」

「天哪!您怎麼好說出這種話!巴黎,簡直就是世界上最討人厭的地方!」

「別出言不遜吧!我倒要聽一聽您在義大利住上兩年後對那不勒斯的另一副調門。」

「看看那不勒斯,這可是我朝思暮想的。」她嘆口氣回答說,「……只要我的朋友們跟我在一起。」

「若是這樣,我要跑遍全世界的,反正是和朋友們一道旅行。可這樣就等於坐在客廳裡,看著全世界像幅畫似的一覽無餘地從您的窗前移過。」

「好吧,如果這樣的要求太過分,我就希望僅僅和一位……和兩位朋友一起旅行吧。」

「至於我,我可沒有這麼高的奢望。我只要求一個男朋友,或者一個女朋友。」他微笑著接下去說,「但這對我可是從未有過,……也不會有的好福氣。」他嘆了口氣又說,接著他的聲調又變得快活些,「其實,我一直命運不濟,我畢生的願望只有兩個,但全都落了空。」

「這是指的什麼?」

「啊,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這麼說吧,我想跟一個人跳華爾茲舞,想得入了迷。……我對華爾茲研究得很透,我練了整整幾個月工夫,獨自一個人,抱著張椅子,為的是克服掉每次總少不掉的頭暈眼花。可是當我跳得不再暈眩時……」

「那麼您是想和什麼人跳華爾茲呢?」

「我是不是可以向您說,就是要和您?……當我由於苦練而跳得悠遊自如的時候,您的祖母,那時她剛找到一位冉森教派的教士做懺悔神父,就不許跳華爾茲了,這事我到今天仍耿耿於懷。」

「您的第二個願望呢?……」朱莉心慌意亂地問道。

「我的第二個願望,我向您直說了吧。我本想,這在我,是太高的妄想了,我本想會有人愛我……是的,愛我。這是在跳華爾茲以前的想法了,我沒有按時間先後來說……我本想,我對自己說,能得到這樣一個女人的愛情,她把我看得比舞會要可愛得多,——舞會,這可是最危險的情敵。——這樣一個女人,當她正要上車去跳舞的時候,我可以穿著沾滿泥漿的靴子去見她。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然而她會對我說:‘咱們留下別去吧。’但這不過是妄想,人們的要求是應該現實一些的。」

「您好厲害!話里老是帶刺!什麼人也得不到您的寬恕,您對女人總是一副鐵石心腸!」

「我!但願上帝保佑我避開她們吧!其實,這不如說我是在罵自己。我說她們喜歡愉快的晚會而不願和我好好談談心,這難道是說她們的壞話嗎?」

「舞會!……打扮!……啊,天哪!現在還有誰喜歡那勞什子舞會呢?……」

她根本也不想為她那遭到非難的女性辯解。這可憐的女人明白的僅僅是她自己的心思,她還以為已經領會達爾西的想法了呢。

「說到盛裝打扮和跳舞嘛,多麼可惜啊,現在再不能那麼狂歡啦!我帶來一套希臘女人的漂亮服裝,您穿起來一定非常合適。」

「請您為我的畫冊添上一幅這樣的畫兒吧。」

「非常樂意。您會看到自打我在您母親的茶几上畫畫人物素描到現在,我的畫工可強得多啦。——對了,夫人,我給您道喜,今天早上在部裡有人告訴我,說德·沙維尼先生馬上要被提名為宮廷侍從了,這使我太高興了。」

朱莉下意識地顫慄起來。

達爾西沒有注意到她的震動,接著又說:「請允許我自即日起求您來庇護庇護我吧。……其實我對您的新的尊貴稱號並不那麼開心,我擔心您夏天必須住到聖克盧宮裡去,那樣一來,我就不那麼時常有幸見到您了。」

「我一輩子也不到聖克盧去。」朱莉非常激動地說。

「啊,好極了!因為巴黎,您看到嗎,這就是天堂。除了時不時到鄉間朗蓓爾夫人家裡吃飯才該離開它,而且晚上一定要趕回來。您多幸福啊,夫人,您住在巴黎!可我,我也許在這裡呆不了多少日子,您想不到在我嬸嬸留給我的那間小屋子裡我是多快活!而您,您住在,有人告訴過我,您住在聖奧諾萊區。有人指給我看過您的家,如果不是大興土木熱使人們在您園裡的小路上蓋起了店鋪,您該還會有一個優美的花園吧。」

「不。我的花園仍舊完好無損,上帝保佑。」

「您哪一天接待來訪客人呢,夫人?」

「我差不多天天晚上都在家裡,要是您有時肯來看看我,我會十分高興的。」

「您看,夫人。我這樣做就好像我們以往的盟約依然有效似的,我隨隨便便地毛遂自薦,也不用正式介紹,您會原諒我的,是嗎?……在巴黎除掉您和朗蓓爾夫人之外,我不再認識什麼人,所有的人都把我忘掉了,但是你們卻是我在流放的日子裡懷戀著的僅有的兩家。特別是您家的客廳,想必更讓人樂而忘返吧,您是一個善於擇友而交的人哪!……您還記得您有過的打算嗎?那是您為了一旦成為女主人而設想的呀!有那麼一間客廳,讓討厭鬼吃閉門羹,有時搞點音樂,常常高談闊論直至深夜;來客中沒有自命不凡的人,一小批朋友相知相惜,他們絕不想欺世盜名,也不願譁眾取寵……其中還有兩、三位聰明機智的女人(您的女友不可能不是這樣的……),於是,您的家就是巴黎最可愛的地方。是的,您是最幸福的女人,所有接觸您的人也都因此而得到幸福。」

就在達爾西說話時,朱莉想著他描述得活靈活現的這種幸福,她本是可以享受到的,假如她嫁給另一個男人……比如說,達爾西。她想到的不是那間虛幻的,那麼雅緻那麼中意的客廳,而是沙維尼招來的那些討厭鬼;她回憶起來的不是那些愉快活潑的談話,而是導致她到p地去的那種夫妻爭吵……她終於發現她是一個無可挽回的不幸的人了,命中註定要依附一個她憎惡、鄙視的男人,而她認為那個世上最可愛的人,那個她願讓他來擔保自己幸福的人,對她來說,卻只能是一個永遠陌生的人了。她要像盡義務那樣迴避他,遠離他,……然而他與她又是那麼近,連他上衣的卷邊都觸到她長裙的袖口了。

達爾西不住地講了一陣,把巴黎生活的樂趣描繪得娓娓動聽,他的口才因長期無用武之地而全部施展出來。朱莉卻感到淚水順著自己的面頰往下流,她生怕達爾西發覺,因此拼命抑制自己,但激動的情緒卻有增無減。她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到最後,一聲哽咽脫口而出,於是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她把臉埋在兩隻手裡,又難過又羞愧,幾乎透不過氣來。

達爾西一點也沒料到,他驚訝萬狀。事情來得太突然,片刻間他說不出話。可是嗚咽之聲更加急促,他覺得非得開口,非得問問她忽然落淚的原因不可了。

「您怎麼啦,夫人?看在上帝的分上,夫人……回答我吧,出了什麼事啦?……」

對於達爾西的詢問,可憐的朱莉只是用手帕死死捂住眼睛。他拉起她的手,將手帕輕輕掰開。「求求您,夫人。」他說,聲調動人肺腑。「我求求您,夫人,您怎麼啦?是不是我無意中冒犯您什麼了?您這樣不開口,我很失望。」

「啊!」朱莉再也忍不住,她叫了起來,「我是多麼不幸啊!」她哭得更厲害了。

「不幸?怎麼不幸?……為什麼不幸?……誰能使您不幸呢?請您回答我吧。」說著,他握住她的手,他的頭也幾乎觸到朱莉的頭。她哭著不答話。達爾西搞不清她在想些什麼,但她的眼淚感動了他。他覺得自己年輕了六歲,他還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他很可能要從知己的地位上升為一種更親密的角色。

朱莉固執著一言不發,達爾西擔心她身體不適,於是他降下一面玻璃車窗,解開她帽子上的絲帶,拉掉她的斗篷和披肩,男人們做這些瑣事都是粗手笨腳的。他打算讓馬車在一個村口停下來,而且已經吩咐了車伕。這時朱莉抓住他的手,懇求他不要停車,並且讓他放心,說她感覺好多了。車伕什麼也沒聽見,一個勁地趕著馬朝巴黎奔去。

「可是我求求您,親愛的德·沙維尼夫人。」達爾西說著,把已經放開了一會兒的她的一隻手又重新抓起。「我求求您,告訴我,您怎麼啦?我擔心……我搞不懂我怎麼會這樣背時,以致會使您感到傷心。」

「啊,不是您!」朱莉叫道,把他的手握得稍稍更緊些。

「那麼,告訴我吧!是什麼人能使您哭得這麼傷心?相信我,對我說吧。我們不還是老朋友嗎?」他微笑著補上一句,也更緊地握住朱莉的手。

「您對我談起幸福,您以為我生活在這種幸福之中……可是這幸福二字距我是多麼遙遠啊!……」

「怎麼?難道您不是在享受著幸福的全部內容嗎?……您年輕、富有、美貌……您的丈夫在社交界地位顯赫……」

「我恨他!」朱莉氣沖沖地大聲說,「我鄙視他!」她用手帕捂住臉,哭得更傷心了。

「噢!」達爾西尋思著,這事可不好辦了。他巧妙地趁著馬車的顛簸搖晃向著可憐的朱莉靠得越來越緊。「為什麼呢?」他以一種最甜蜜、最溫柔的聲調對她說,「為什麼您這麼痛苦不堪呢?難道一個您所鄙視的人竟能對您這樣頤指氣使嗎?為什麼您要讓他來糟蹋您的幸福呢?您竟該向他乞求這種幸福嗎?……」他吻了吻她的指尖,但是她恐怖地一下子縮了回去,達爾西擔心自己的做法有點過頭……然而他決心要看到這場巧遇的結局,於是他裝模作樣地嘆息著說:

「我當初全弄錯了!當我得悉您結婚時,我還以為您真喜歡德·沙維尼先生呢!」

「啊,達爾西先生,您向來就不瞭解我。」她話裡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說:我一直愛您,但您有意在迴避。此刻,這可憐的女人懷著最篤實的誠意相信她自己在過去的六年裡一直愛戀著達爾西,那種愛情與此時她所感受到的同樣深摯。

「那麼,您!」達爾西激動地叫道,「您,夫人,您一直了解我嗎?您知道我是什麼感情嗎?啊!如果您對我知之更深的話,那麼也許我們現在都得到幸福了。」

「我的命好苦啊!」朱莉淚如泉湧,一遍又一遍地嘆息著。她緊緊地握住他的手。

「可是,縱然您當初明白我的心跡,夫人,」達爾西帶著他那慣有的悲慼而又嘲弄似的神情接著說,「結果又能怎麼樣呢?我一貧如洗,您家境殷實,您母親會把我拒之門外,不屑一顧。這個結局是早就註定的。至於您自己,是的,就是您,朱莉,這一次災難性的經驗告訴了您哪裡才會有真正的幸福,而在這之前,您想必也譏笑過我的痴心妄想吧。而那時最有辦法討您歡喜的,大概就是一輛漆得透亮的馬車,再加上車牌上的伯爵徽飾吧。」

「啊!我的天哪!連您也這麼說!真的就沒有人可憐我了嗎?」

「原諒我吧,親愛的朱莉!」他也十分激動,叫了起來,「原諒我吧,我求求您!把這些責難忘掉吧!是的,我沒有權利責怪您,我——我的過失比您還要大……我錯怪您了,我原以為您就像您生活的那個社交圈子裡的女人們一樣怯懦,我不相信您的勇氣。親愛的朱莉,我已經受到殘酷的懲罰了!……」他火一般地吻她的手,她不再縮回去了。他眼看著就要把她抱在胸前……可是朱莉帶著非常害怕的神情把他推開了。在車身大小所許可的範圍裡,她儘可能遠地避開了他。

於是達爾西又開口了,他那溫柔的聲音簡直讓人心碎腸斷:「原諒我吧,夫人。剛才我忘記這是巴黎,現在我明白過來了,人家已經結了婚,人家絕不會愛你了。」

「啊,我愛您的呀!」朱莉哽咽著喃喃地說。她的頭靠在達爾西的肩上,達爾西充滿激情,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裡,拼命吻她的眼睛來止住淚水。她還想擺脫他的擁抱,然而這種掙扎只是她最後的一次努力了。

十二

對於他感情衝動的根由,達爾西自己也沒搞清楚。應該說明白,他並沒有愛上什麼人,他受用了一次似乎是送上門來的好運氣,這種好運氣是非常值得抓住不放的。而且,像所有的男人們一樣,他在追求時比道謝時要口齒伶俐得多。但是他有禮貌,而彬彬有禮往往是可以代替更加值得推崇的感情的。開頭那陣陶醉過去之後,他便對朱莉講些他並不特別吃力便蒐羅到的甜言蜜語,加上許多次的吻手禮,而這些吻手禮又省掉不少情話。他看見馬車已經駛過城區關卡,不要幾分鐘,他便要和這位被征服者分手了,但他一點兒也不感到遺憾。德·沙維尼夫人對他的耿耿誓言反應出來的緘默,以及她顯露出的無限鬱悶,都使得她的這位新情夫的處境,我敢說,是難堪的,甚至是惹人討厭的。

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馬車的一個角落裡,痴呆呆地把披肩貼著胸脯。她不再哭泣,兩眼僵直。達爾西捧起她的手吻著,他剛一鬆開,這隻手便像死人的手那樣木然地落在她的膝蓋上。她不說一句話,幾乎什麼也聽不見,但一串串令人柔腸寸斷的思緒湧進她的腦海,只要她有心表達其中的一種,那麼另一種便立刻上來封住了她的嘴巴。

怎樣形容這些亂紛紛的思緒,或更確切地說,像她的心臟跳動那樣迅速的一個個接踵而至的幻景呢?她覺得耳邊響起了斷斷續續、沒完沒了的話語,每一句裡都蘊藏著可怕的含義。早上她還在指責她的丈夫,把他看得一錢不值,可現在她比他還要輕賤一百倍。她好像覺得她的醜行已經盡人皆知。——該輪到h公爵的情婦厭棄她了吧。——朗蓓爾夫人,她所有的朋友都再也不願理她了。——那麼達爾西呢?——他愛她嗎?——他幾乎是剛剛才認識她的。——因為那些年他已經忘掉她了。——他並沒有一下子就把她認出來。——也許他發覺她變得多了。——他對她冷淡,這對她才是致命一擊。她對一個幾乎不瞭解她的男人動了感情,此人並沒有對她吐露愛情,……僅僅表示禮貌而已。——他不會愛她。——而她呢,她愛他嗎?——不,因為他幾乎剛一離開,她就結婚了呀。

馬車駛進巴黎時,大鐘正敲響一點。她是在四點鐘時第一次和達爾西見面。——是的,是「見面」——她不能說是「重逢」……因為她已經忘記了他的容貌,他的聲音;對於她,這是個陌生人了……但是九個鐘頭之後,她就成了他的情婦!……九個鐘頭就足使她受到這種奇異的誘惑……使她不僅在自己眼裡,而且在達爾西眼裡聲名狼藉;因為,對這樣一個如此不穩重的女人,他會怎樣看待呢。他怎麼能不鄙視她呢。

有時候,達爾西輕柔的聲音以及講給她聽的那些溫存話使她稍稍振作一些。於是她竭力要自己相信達爾西確實如他說的那樣愛著她,而要做到這一點,並不那麼容易。——達爾西離開她之前,他們的愛情早已歷時很久了。——達爾西想必知道,她只是因他的離去使她感到怨恨才結了婚的。——過錯是在達爾西的身上。——然而在漫長的離別中他一直愛戀著她。——當他返回故里時,看到她和他一樣忠貞不貳,他自然感到幸福。——她的坦率自白,——甚至她的脆弱都會使憎惡虛偽矯飾的達爾西感到喜歡。——但是這些推理的荒誕無稽很快就在她眼前顯露出來了。——聊以自慰的想法消逝了,羞恥和絕望仍在折磨著她。

有時,她想說出心裡的感受。她剛才還想到她會被社會擯斥,被家庭拋棄。她已經給丈夫帶來如此嚴重的恥辱,她的自尊心就不允許她再見到他了。「達爾西愛我。」她自言自語地說,「我只能愛他一個人。——沒有他,就沒有我的幸福。——和他在一起,無論到哪兒我都是幸福的。我們一塊兒到某個地方去,在那裡我永遠也不會見到一張讓我面紅耳赤的面孔。但願他帶著我到君士坦丁堡去吧……」

達爾西遠遠沒有揣透朱莉心裡想了些什麼。他剛剛辨認出他們已經進到沙維尼夫人居住的大街,於是他非常自如地戴上他那副冰涼的手套。

「這樣吧,」他說,「應該把我正式地介紹給德·沙維尼先生。……我想我們很快就會成為好朋友的。——由朗蓓爾夫人來介紹,我會在您的家裡受到禮遇的。可眼下,既然他在鄉間,我可以去看望看望您嗎?」

朱莉欲言又止,達爾西的每一句話對她都像是捱了一匕首。和這樣一個如此淡漠、如此冷酷,只盤算著如何用最簡便的方法來舒舒服服地度過夏天的人,怎麼能談出走,談私奔呢?她憤怒地扯斷了頭頸上的金項鍊,用手指絞著鏈環。馬車在她家門口停下了,達爾西趕緊替她把披肩理好,把帽子戴端正。車門開啟時,他畢恭畢敬地向她伸過手去。但是朱莉不願讓他攙扶,自己跳了下去。

「請允許我,夫人。」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說,「請允許我來看望你。」

「永別了!」朱莉嗓音滯悶地說了一句。

達爾西又跳上馬車,活像一個躊躇滿志地打發了一天的人那樣,打著唿哨,吩咐車伕送他回家。

十三

剛回到他的單身寓所,達爾西便立即換上一件土耳其睡衣,穿上拖鞋,在他那根長長的菸斗裡裝滿拉達基菸絲。這隻菸斗的煙管是用波斯尼亞櫻桃木雕成,嘴上鑲有白琥珀。他仰面朝天,躺在一張摩洛哥羊皮製作的鼓囊囊的長沙發上,打算過過煙癮。他或許本該陶醉於詩意盎然的遐想裡,然而他搞的卻是這種平平庸庸的玩意兒,有人對此會感到驚訝。但我要回答說:浮想聯翩之際,品上一斗好煙,如果不是必不可少,也是大有好處的。享受一種幸福的最實惠的辦法,就是把它與另一種幸福合起來受用。我有一位朋友,一個貪戀聲色的人。在他沒有解開領帶,沒有撥旺爐火——如果是在冬天的話,沒有躺上一張舒適的沙發之前,他是從不拆開情人的書信來看的。

「說真的,」達爾西心想,「要是我採納泰勒爾的意見,買一名希臘女奴並帶回巴黎,那我真成了大草包了。一點兒沒錯!那就好像,正如我的朋友哈萊伯·埃芬第所說,好像往大馬士革帶無花果一樣,大可不必。謝天謝地!這幾年間我不在,社會上要開化得多了,看來用不著過分的拘泥古板啦……可憐的沙維尼!……哈哈!如果幾年前我是個闊少,我就把朱莉娶過來了。那麼今天晚上,說不定就是沙維尼送她回家吧!我一旦結婚,可要常常叫人檢查檢查我老婆的馬車,免得江湖騎士們把她從水溝裡救上來……是呀,這些可要記住啊!不管怎麼說,這是個非常漂亮的女人,人蠻聰明,假如我不是如今這副老相的話,我還以為全憑我的才貌超群才碰上這樁美事呢!……啊!我的超群的才貌!……咳!也許一個月之後,我的地位就下降到和那位小鬍子先生平起平坐啦!……真該死!我早該讓那個嬌小玲瓏的納斯達西婭——我是那麼沒命地愛過她,學會讀書,寫字,並能夠和那些上流社會人士拉拉家常的,因為我想這是唯一愛過我的女人……可憐的孩子!……」他的菸斗熄了,他很快便睡著了。

十四

德·沙維尼夫人回到她的房間裡時,費了好大勁才做出若無其事的模樣對女僕說,現在用不著她了,她要獨自一人留在房間裡。這位姑娘剛一走出房門,朱莉便撲到床上痛哭起來。現在她是一個人了,比起達爾西的在場使她不得開懷放任的時候,她哭得更加傷心。

對於精神上的哀愁和肉體上的痛楚,黑夜無疑是施加一種巨大的影響的,它把一切都塗上了陰森慘淡的色調。有些形象白天裡平平常常,甚至是悅人耳目的,而在夜裡卻給我們帶來不安和磨難,就像幽靈只有在黑暗中才能發威作祟似的。彷彿一到夜間,思想就倍加活躍,理智便失去它的控制力。一種出沒在內心的虛幻的怪影擾得我們心慌意亂,驚恐不定。我們無法從根本上回避它,或者要冷靜地思索一下它的真實性也是無能為力的。

想一想可憐的朱莉躺在床上的情景吧。她衣衫半敞,心潮激奮。一忽兒,一股燙人的高燒吞噬了她;一忽兒,一陣冰涼的寒慄使她渾身發冷。板壁上發出一點點聲響她就心驚肉跳,連自己心臟的跳動她也聽得一清二楚。對她自己的心境,朱莉只隱隱約約地感到一陣焦慮,但她也搞不清是怎麼回事。而後,對這個致命的夜晚的回憶像閃電一樣疾速地在她頭腦中掠過,伴之而來的是一陣劇烈的痛苦,宛如一塊燒紅的烙鐵放在癒合的瘡口上似的。

有時候,她盯著燈光看,痴呆呆地注視著那搖曳閃爍著的光焰,直到她自己也弄不懂怎麼來的淚水湧進了她的眼睛,使她看不清燈光。「這眼淚是怎麼回事?」她自言自語道,「啊!我身敗名裂了!」

有時候,她數著床幔上的彩穗,但是她總記不住它的數目。「怎麼會這麼放蕩?」她想,「放蕩?——是的。因為就在一個鐘點之前,我像一個可悲的娼妓一樣委身於一個我不瞭解的男人。」

而後,她那失神的眼光跟上了掛鐘的指標,那副惶然失措的神態就好像一個囚犯看到行刑的時刻即將來臨一般。突然,掛鐘響了。她猛地顫慄起來,自語道:「三個鐘頭前,我和他在一起,我的名聲完了。」

她在這種狂亂的精神動盪裡度過了整整一夜。天亮了,她開啟窗子。拂曉的清新醉人的空氣使她略感輕鬆,她俯在朝向花園的窗欄上,貪婪地呼吸著涼爽的空氣。她那些紛繁無緒的念頭在一點點地消散。在使她心煩意亂的那種莫名的痛苦和恍惚失態過去之後,繼之而來的是相對說來好似一種休憩的極度失望。

必須拿一個主意了。於是她一心考慮著該辦的事情。她再也不想見達爾西,這對她是不可能的事。看到他,她簡直無地自容。她應該離開巴黎,因為兩天之後,這裡所有的人都會指著她議論紛紛的。她的母親現在尼斯,她要去找她,向她坦露一切真情。在她的懷抱裡吐盡衷腸之後,她就僅剩下一條出路了,即到義大利找一個荒僻的、人跡罕至的地方,她要在那裡生活,與世隔絕,而後很快地死掉。

這個決定一作出,她便平靜下來了。她坐在窗子對面的一張小桌前,雙手捧住頭,她哭了。但這一次,卻沒有苦澀的滋味。到後來,她筋疲力盡,萬念俱灰,便慢慢入睡了,更確切地說,有大約一個小時的光景,她停止了思想活動。

她醒過來時,發著燒,打著哆嗦。天氣已經變了,天色灰濛濛的,寒意襲人的毛毛細雨預示著一天的陰冷潮溼。朱莉按鈴叫她的女僕。

「我母親病了。」她對女僕說,「我必須馬上趕到尼斯去。給我收拾一隻箱子,一小時後我就要動身。」

「可是,夫人,您是怎麼啦?您莫非病了吧?……您難道沒有睡覺,夫人?」她叫了起來。看到女主人臉色大變,她感到意外驚慌。

「我要走了。」朱莉不耐煩地說,「我一定得走。快去收拾一隻箱子。」

在我們當今的文明時代,若要前往他鄉,單憑一種隨意表達的願望是做不到的。必須持有護照,必須打行李捲,帶上箱子,還要忙那些煩心的五花八門的收拾準備,簡直能把旅遊的興致一掃而盡。然而朱莉急不可耐了,所有這些必不可少的瑣碎事務都被她匆匆簡化掉了。她在房間裡來回走動,親自打點行裝,把那些平素要珍惜得多的軟帽和裙衫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她的這種忙碌,與其說是加快,倒不如說是耽擱了她的用人們。

「夫人想必已經通知先生了吧?」女僕膽怯地問道。

朱莉並不睬她,取出一頁紙,寫道:「我母親在尼斯得了病,我去照料她。」她把信紙折了四折,卻決定不下該不該留下地址。

正準備要上路時,一位僕人走進來說:

「德·沙弗道爾先生詢問夫人是否見客?同時還來一位先生,我不認識,這是他的名片。」

朱莉念道:「埃·達爾西,大使館秘書。」

她幾乎叫出聲來。——「我什麼人也不見!」她高聲說,「就說我生病了,別提我要走。」

沙弗道爾和達爾西怎麼會一同前來,她有些莫名其妙。她心裡亂成一團,斷定達爾西已經把沙弗道爾當成了知己。而其實,他們兩人一起來到是很自然不過的。他們受同一種動機的驅使而來,在大門口碰了面,彼此間冷冰冰地打了個招呼,而心裡卻在暗暗對罵。

聽完僕人的回話以後,他們一同走下臺階,又一次更加冷淡地互相點點頭,便各走各的路。

沙弗道爾早就留意到德·沙維尼夫人對達爾西的關注非同一般,從那時起,他就對達爾西懷恨在心。而在他,達爾西則自詡為相面知人的高手,他看準了沙弗道爾那副又窘又氣的模樣,因此不難推斷出他愛著朱莉。再者,身為外交官,他待人接物生性愛從壞處著想。所以他非常輕率地認定朱莉對沙弗道爾也並不是毫無感情。

「這怪里怪氣的騷女人,」達爾西走出來時心裡想,「她不願意同時見我們,大概是害怕好像《憤世者》裡面的那種攤牌局面吧……可我也太蠢,竟沒找個藉口留下,讓那個乳臭未乾的狂小子先滾蛋。要是我等在那裡,只消那小子一轉身,保險我就會被請進去的。我一肚子新鮮事兒,和他比毫無疑問是得天獨厚的。」

他就這樣一邊想著,一邊停了下來。接著他折回頭,又來到德·沙維尼夫人的家門口。而沙弗道爾也同樣好幾次回頭察看他的動向,這時便順原路返回,停在不遠的地方來回踱步,監視著他。

那個僕人看到他再次出現感到驚異,達爾西告訴他,他忘記讓他向女主人稟報一句話,是件要緊的事兒,是一位夫人委託他替德·沙維尼夫人辦的。他記起朱莉懂英語,便用鉛筆在名片上寫道:begsleavetoaskwhenhecanshowtomadamedechavernyhisturkishalbum.他把名片遞給僕人,並說他立等回話。

回話拖了很遲,到後來僕人慌里慌張地跑出來說:

「夫人剛才生病了,她現在難受得很,無法答覆您。」

這些前後歷時一刻鐘,達爾西不大相信她會不省人事,但很顯然她不肯見他。他對此很識相,同時又想到他在這附近還有幾起拜訪,於是他走出門去,對這一意外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

沙弗道爾正在氣急敗壞地等候著。看到達爾西走過,他便認定對方無疑是比自己更走運的情敵。他打定主意一有機會便緊緊抓住以報復這個三心二意的女人和她的相好。恰在此時,他碰上佩林少校。後者得悉了他的私衷之後,盡力將他安撫了一番,並指出他的疑心並無多少根據。

十五

接到達爾西第二張名片的時候,朱莉確實昏厥了過去。接著又吐了一口血,使她的身體明顯地虛弱下來了。她的女僕叫人請來了她的醫生,但朱莉固執地拒不見他。將近四點鐘,驛站的馬車來到,行裝安放完畢,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可以上路了。朱莉坐上馬車,她咳嗽得前仰後合,著實可憐。晚上和整個夜間,她僅僅對坐在馬車前首的女僕說上幾句話,無非是催車伕快點趕路。她一個勁兒地咳嗽,好像胸口疼痛難熬,但她一聲呻吟也沒有。到天亮時她虛弱已極,車門開啟時,她已經昏迷不醒了。大家把她送到一家簡陋的小客棧裡,讓她躺下,並請來一位鄉村醫生。他診斷出她發著高燒,便不許她繼續旅行,然而她卻一味惦記著上路。到晚間她開始說胡話,一切徵候都表明病勢越發沉重了。她沒完沒了地說著,那樣滔滔不絕,別人簡直聽不懂。達爾西,沙弗道爾和朗蓓爾夫人的名字不時出現在她那若斷若續的話語裡。女僕寫信給德·沙維尼先生,告訴他夫人生病;但是朱莉距巴黎幾乎有三十法裡之遙,而沙維尼還正在h公爵家裡打獵。病情惡化得如此迅速,他能否及時趕到是很成問題的。

小廝騎馬跑到附近的城市,請來了一位大夫。這個人把他同行開的藥方罵了一通,聲言叫他太遲,而病勢已經相當嚴重了。

天亮時,朱莉不再昏迷,她沉沉地睡熟了。兩三個小時之後,她醒過來,似乎記不起是因為什麼意外才使她躺在這個骯髒不堪的客棧的房間裡。然而她的記憶很快也就恢復了,她說自己感覺好得多,甚至又提到第二天接著趕路。之後,她手撐著額頭似乎苦思冥想了好一陣,便要來墨水和紙,打算寫信。女僕看見她總是剛寫好開頭幾句,隨即又撕成碎片,同時吩咐燒掉完事。這姑娘在好幾塊碎紙片上都看到「先生」這兩個字,這使她大感意外,她說,因為她還以為夫人是給母親或丈夫寫信呢。在另一塊殘片上,她又看到:「您一定非常鄙視我吧……」

幾乎有半個鐘頭,她勞而無功地掙扎著要寫好這封她似乎一心牽掛著的信。到最後她已經心力交瘁,再也寫不下去了。於是她推開放在她床上的小書桌,恍恍惚惚地對女僕說:

「您來給達爾西先生寫封信吧。」

「寫些什麼呢,夫人?」女僕問,她確信女主人又要昏迷了。

「寫信告訴他,他不瞭解我……我也不瞭解他……」她重重地癱倒在枕上。

這是她吐出來的最後幾句連貫的話。接著她又昏迷過去,再沒有醒來。第二天她便謝世了,但是看上去並無多大的痛苦。

十六

沙維尼先生是在她下葬後的第三天趕到的,他的悲傷像是發自內心的。看到他佇立在墓前呆呆地望著那壟新翻上來的覆掩著他妻子棺木的泥土,村裡的人們全都哭了。起初他打算叫人把她的棺木挖出來,遷到巴黎去。但鎮長加以反對,而公證人又喋喋不休地大講了一通什麼手續,於是他只好同意定做一塊石灰石墓碑,準備為她修建一座簡樸的,但很體面的墳墓。

朱莉的暴卒深深地觸動了沙弗道爾,好幾次舞會的請帖都被他拒絕了,有一段日子,大家只看見他身著喪服。

十七

在社交界流傳著對德·沙維尼夫人之死的好幾種說法。有些人說,她夢見了,或者說是預感到她的母親在生病,她異常震驚,於是不顧重感冒在身就立即啟程前往尼斯,這場重感冒是她從朗蓓爾夫人家裡回去時染上的,後來轉成急性肺炎。

另一些人則更有見識,他們帶著一臉的神秘滿有把握地說,德·沙維尼夫人無力迴避她對德·沙弗道爾先生的愛情,要到母親那裡尋求抵禦的力量。因為倉促上路,得了感冒和急性肺炎。在這一點上,人們的看法是一致的。

達爾西再也沒有提到過她。在她去世的三四個月之後,他高攀上一門很上算的婚事。當他把這一喜訊告訴朗蓓爾夫人時,她一面賀喜一面說:

「說實在的,您的夫人很招人愛,只有我那可憐的朱莉能和她一樣配得上您。多麼遺憾哪,她結婚的時候您太窮了!」

達爾西微笑著,像他平常一樣,笑容裡帶著嘲諷,但他一句話也沒有回答。

這兩顆彼此不能理解的心,也許剛好是一對吧。

葉葦譯

這是一首西班牙民歌,原文是西班牙文。作者冠以卷首以暗示小說主人公朱莉的不幸結局。

佛勞辛是莫里哀的喜劇《慳吝人》裡的角色,狡猾善辯。

達丟夫是莫里哀的名劇《偽君子》裡的主角,一個典型的卑鄙無恥的偽君子。

司各特(1771—1832):19世紀英國著名的歷史小說家。

《波斯人信札》是18世紀法國啟蒙運動時期的著名作家孟德斯鳩(1689—1755)的代表作。

卡納斯特菸葉,是一種煙味特別濃烈的菸草。

《利裡比勒羅》是18世紀英國作家斯特恩的小說《特里斯拉瑪·賽基紳士的生活與見解》中的一種歌曲的名稱,是該書主人公道比大叔愛唱的。這首歌曲可用多種不同的方式演唱,從而表現出道比大叔情緒中極其細微的變化。

這是一則法國諺語,直譯應為:在樹和樹皮之間不要插指。意思就是別人的家庭事務不必干預。

《莫美多》二重唱:法國作曲家羅斯尼的歌劇《穆罕默德二世》裡的曲子。

這是當時經常舉行的一種宮廷舞會。

香爐,金屬小提爐,內燃香料。19世紀法國上流社會的女士出入交際場所時經常帶在身邊聞其香氣。

這三個字即「我愛您」。法語是jevousaime,由三個字組成。

下布列塔尼:位於法國西北部的一個省。當時該地區交通閉塞,經濟、文化皆較為落後。

查理·鮑狄埃(1775—1838):當時巴黎著名的喜劇演員。

公主,此處即指h公爵的情婦美拉尼夫人。

在19世紀的法國,貴族出身的少女通常都要進修道院讀書學習。

蠻人之鄉:這裡指的是土耳其人生活的小亞細亞一帶。

阿哈特:古羅馬詩人維吉爾的史詩《伊尼特》中的人物,是該書主人翁伊尼特的摯友。此處指佩林少校。

我聽到有人來了:這裡一語雙關,意指達爾西已到巴黎。

卡里道爾護髮劑:這是當時被大肆吹噓如何靈驗的一種護髮油劑。

卡拉瑪尼亞:小亞細亞的一個地名。

斯米爾那:土耳其的城市,即伊茲密米。

《伽烏爾》:英國著名詩人拜倫的《東方組詩》中的一首。「伽烏爾」意為非伊斯蘭教徒。詩中女主角列依娜被裝進布袋,投入海里,原因是她不守貞操。

瑪瑪穆奇:莫里哀的喜劇《醉心貴族的小市民》裡的角色。

法蘭克人即指海外的法國人。

拉爾納卡是塞普勒斯島上的一個城市。

拉達基菸絲:一種又濃又辣的菸草,自小亞細亞的拉達基輸入西歐,故以此命名。

阿達甘:土語即匕首。

《箴言報》:巴黎出版的一家報紙,1789年創刊。一度改為政府機關報(1799—1865)。

科爾富島:希臘伊奧尼亞諸島之一,因島上有同名城市故稱此名。

布魯塔斯在他的《愷撒傳》一書中敘述過這樣一件事:一次愷撒乘船到阿洛依河入海處遇到風暴,舵手畏懼不前。愷撒大聲叫道:「朋友,勇敢前進!不必害怕——因為你引導的是愷撒,而愷撒的命運是與愷撒在一起的。」

維吉妮:18世紀法國作家德·聖皮埃爾的小說《保羅與維吉妮》中的女主人公。本書寫兩小無猜的保羅與維吉妮相親相愛,但不得善終的悲慘故事。

溫泉:君士坦丁堡的遊覽名勝。該處為一淡水湖,以湖為中心闢為公園。歐洲人多喜在此跑馬,遊樂。

聖索非亞:君士坦丁堡的大教堂(建於532—537年),現為博物館。

海羅:古希臘神話裡愛神阿芙羅迪特的女祭司,她同青年列安德戀愛,夜裡經常幽會。後列安德不幸淹死,海羅抱著屍體大放悲聲,後投海自盡。

《憲章報》:報紙名,1815年在巴黎出版。

聖克盧宮:法國國王宮堡,位於巴黎賽夫鎮,凡爾賽區。法國國王每年夏季到此處避暑,相當於夏宮。

大馬士革:中東名城,現敘利亞首都,風光明媚,盛產無花果。

《憤世者》:莫里哀的著名喜劇。該劇女主角賽麗曼娜同時與阿列賽斯特和其他男子戀愛交往。第五幕中,她的情人們同時來到,出現了喜劇性的攤牌場面,揭穿了她的醜惡秘密。

這一句英語的意思是:請問什麼時候他可以把他的土耳其畫冊拿給德·沙維尼夫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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