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托朗夫人出眾的主婦才能得益於莉絲貝特的教導,她憑著這種才幹,管理著這個大家庭,可也不得不僱用一個廚師。僱了廚師又不得不找個打下手的姑娘。如今打下手的姑娘都是些野心勃勃的人物,用心偷看大師傅的秘招,剛會攪沙司就去當廚娘,所以東家經常更換打下手的姑娘。
一八四五年十二月初,塞萊斯蒂娜僱了諾曼底省伊西涅的一個胖姑娘當廚師的下手,她個頭矮矮的,發紅的胳膊結結實實,長著一張普普通通的臉,蠢得就像一部臨時拼湊的戲,連下諾曼底地區姑娘戴的那種傳統的軟棉帽,她都難下決心摘下來。這姑娘生就一副奶媽子的胖身材,胖得像要把她上身裹著的布衣衫給撐破了。她的臉紅紅的,四周顏色發黃,線條那麼硬,就像是石頭刻出來的一樣。這個名叫阿加特的姑娘,是外省每天都在向巴黎輸送的那種實在不知廉恥的女孩子,剛進家門時,對她自然誰也不在意。阿加特對廚師沒有多少誘惑力,她說起話來太粗俗,這是從前伺候過馬車伕的緣故,來這兒之前在郊區一家小客棧當過差。在這裡,她非但沒能把大師傅征服,讓他給自己露一手了不起的烹飪藝術,反而成了他鄙夷的物件。廚師一直在追求斯坦勃克伯爵夫人的貼身女僕路易絲,諾曼底姑娘見自己遭受冷落,於是抱怨自己命苦。
每當大師傅快做好一道菜或者最後加工一盆沙司的時候,她總是被隨便找個藉口給打發出去。
「我真是沒運氣,」她常說,「我要換個人家。」
然而,儘管她提出兩次要走,卻還是沒有走。
一天夜裡,阿德麗娜被一種奇怪的聲響吵醒,發現旁邊的床上不見了艾克托爾。她和男爵跟一些上了年紀的人一樣,為起居方便,分睡在兩張對子床上。等了一個小時,她仍沒見他回來。她以為出了事,男爵中風了,嚇得往用人睡的小閣樓上跑,發現阿加特微開的房門口射出很亮的光,兩個聲音喃喃低語,她被吸引著朝那兒走去。
她突然又驚恐萬狀地站住了腳,因為聽出了男爵的聲音。男爵經不起阿加特的誘惑,加上這個壞女孩故意推卻,急得他向她表白,說出了這番喪盡天良的話:
「我老婆活不了多久了,如果你願意,就能當男爵夫人。」
阿德麗娜尖叫一聲,丟下蠟燭便逃。
三天以後,前一天已領受過聖事的男爵夫人到了彌留之際,一家人流著淚圍在她身旁。
臨嚥氣的一刻,她抓住丈夫的手,緊緊握著,在他耳邊說道:「我的朋友,我只有生命可以獻給你了:過一會兒你就自由了,可以另立一個於洛男爵夫人了。」
這時,從死人的眼中,大家看見湧出了淚水,這想必是罕見的事。
邪惡的殘忍戰勝了天使的忍耐,使男爵夫人在即將獲得永生之時,禁不住說出了一生中唯一的一句責難之辭。
男爵在妻子下葬三天後離開了巴黎。
十一個月之後,維克托朗從別人那兒得知他父親與阿加特·比格塔爾小姐於一八四六年二月一日在伊西涅舉行了婚禮。
父親結婚的訊息,是前商貿部長的次子博比諾律師告訴於洛律師的,於洛律師對他說:「長輩可以反對晚輩的婚事,晚輩卻不能阻止老糊塗的長輩幹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