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萊斯蒂娜和奧丹絲住在一起後,感情日漸加深,兩人幾乎是形影不離。
男爵夫人在一種正義感的牽動下,將自己的工作職責看得很重,她作為慈善事業的中介人,把整個身心都撲到事業上,每天差不多都是十一點鐘出門,下午五點鐘才回來。
姑嫂二人,由於都要照料看護孩子,總是呆在家裡一起做活。她們之間已經到了想什麼就說什麼的地步,彷彿兩姐妹一樣默契,只是一個天性快活,一個生來憂鬱。
小姑子雖說不幸,但漂亮、活潑、精力充沛,愛說愛笑,機智詼諧,從外表上看不出她真實的處境;同時,憂鬱的嫂子,溫柔、恬靜,總是若有所思,處事審慎,如理性一般冷靜,讓人感到她懷有隱痛。也許就是這種反襯增進了她們深厚的友情,使這兩個女人互為補充。
造房子的那位商人,當初一時興起,又在投機的心理驅使之下,想給自己留下一個方圓百尺的天地,便手下留情儲存了一個小花園。花園中間,有一個小亭子,姑嫂兩人坐在裡邊觀賞丁香花綻露新芽,這盎然春意,只有在巴黎才能被充分感受,巴黎人一年中有六個月不知花草的存在,過著面對萬丈石壁,周圍是滾滾人潮的生活。
嫂子埋怨自己的丈夫這麼好的天氣還在議會忙碌,奧丹絲回答道:「塞萊斯蒂娜,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維克托朗是個天使,可你還時不時折磨他。」
「親愛的,男人們就愛受人折磨!折騰他一下是表示親熱。要是你可憐的媽媽當初裝出一副苛刻的樣子,當然不要太苛刻,那你們也許就不會有這麼多不幸的事好埋怨了……」
「莉絲貝特還沒回來!我急得都要受不了,要唱《瑪爾布洛》了!」奧丹絲說,「我恨不得馬上知道萬塞斯拉斯的訊息……他靠什麼過活?他可有兩年什麼都沒幹了。」
「維克托朗對我說,他有一天看見他和那個可惡的女人在一起,維克托朗猜想是她在供著他,讓他養尊處優呢……啊!你要是願意,妹妹,你還是可以讓你丈夫回頭的。」
奧丹絲搖了搖頭。
「相信我的話,這種處境你很快就要不可忍受了,」塞萊斯蒂娜繼續說道,「一開始,惱怒、絕望和憤慨給了你一定力量。後來,家裡連遭不幸,先後兩樁喪事,弄得傾家蕩產,加之於洛男爵大難臨頭,你已經沒有心思再想別的了;但是現在,日子過得平平靜靜,反倒不容易承受生活的空虛,你不能也不願意叛離婦道,所以你還得和萬塞斯拉斯和好。維克托朗是很愛你的,他也是這麼想。我們的感情之上還有其他的東西,那就是人性!」
「一個多沒出息的男人,」高傲的奧丹絲喊叫道,「他喜歡那個女人,因為她養著他……他的債,她是不是也替他還了?她!……天啊!我日夜都想著這個男人的處境!他是我孩子的父親,但他卻不知廉恥……」
「看看你媽媽吧,小寶貝……」塞萊斯蒂娜繼續往下說。
塞萊斯蒂娜屬於這樣的女人,就像布列塔尼的農民,再充分的道理,對他們說了也白搭,她們照舊抱著原本的想法,跟你嘮叨一百遍。
她的臉部特徵較為平常,冷冷的,不出眾,淡栗色頭髮從中間分開,緊貼在兩鬢,她的膚色也普普通通,她身上的一切體現出她是個通情達理的女人,沒有迷人的風韻,但意志也不薄弱。
「男爵夫人想守在身敗名裂的丈夫身邊,安慰他,把他摟在自己懷中,避開旁人的目光。」塞萊斯蒂娜繼續說道,「她讓人在樓上整理好了於洛先生的臥房,好像一兩天之內,她就會找到他,安頓他住下來似的。」
「噢,媽媽真高尚!」奧丹絲答道,「二十六年來,每時每刻,每一天,她都那麼高尚;但我可沒有這種好品格……怎麼辦呢?我有時自己也朝自己發火。啊!你可不知道,塞萊斯蒂娜,和可恥的傢伙妥協算什麼玩意兒!」
「還有我父親!……」塞萊斯蒂娜靜靜地接著說道,「他無疑是在走你父親的老路!我的父親比男爵小十歲,他當過商人,這不假;但最後會怎麼樣呢?那個瑪納弗太太把我父親收拾得像一條狗似的,控制了他的財產,操縱著他的思想,誰也勸不醒他。還有,一聽到他要登結婚啟事的訊息,我渾身都發抖!我丈夫正在盡力找那個十惡不赦的女人算賬,對他來說這是一種責任,是在為社會為家庭報仇。啊!親愛的奧丹絲,像維克托朗那樣高尚的人,還有我們這種好心腸,對這個世界,對處世之道都懂得太晚了!親愛的妹妹,這是個秘密,我對你說,是因為這與你有關;但是一點風聲都不要走漏給莉絲貝特,也不要走漏給你媽媽,對任何人都不要走漏,因為……」
「莉絲貝特來了!」奧丹絲說,「喂,貝姨,巴爾貝街那個鬼地方怎麼樣呀?」
「對於你們來說不好,孩子們。親愛的奧丹絲,你丈夫對那個女人比以往更加痴迷了,我得承認,她對他簡直都瘋了。塞萊斯蒂娜,您父親就像國王那樣昏了頭。我每半個月看到一次還算不了什麼,我算運氣,不知道男人是什麼東西……真是畜生!再過五天,維克托朗和您,我的小可憐,你們就要失去您父親的財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