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同一時刻,於洛男爵奉命離開陸軍部的辦公室,去見德·維森堡親王元帥。
儘管部長召見手下的一位局長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但於洛心病實在太重,發現傳令官米圖弗萊的臉上有一種陰森森、冷颼颼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米圖弗萊,親王怎麼樣?」他關上門,跟上在前面走的傳令官,問道。
「他恐怕對您恨得咬牙切齒呢,男爵先生,」傳令官回答說,「因為聽他的聲音,看他的目光和臉色,像是一場要發作的風暴……」
於洛臉色煞白,一聲不吭地穿過候見廳、客廳,心裡怦怦亂跳,最終來到部長辦公室門前。
元帥年過七旬,一頭白髮,臉色像所有上了這把年紀的老人一樣,黑黑的,腦門大得出奇,十分搶眼,讓人想象是一個戰場。
雪白的頭頂,灰色的腦殼,兩道突出的弓形濃眉下,閃爍著兩隻拿破崙似的湛藍的眼睛,平常總含著憂傷,充滿苦澀的念頭和遺憾。
這位貝爾納多特的有力對手曾有過受封為王的希望。情緒發作時,兩隻眼睛便變成兩道可怕的閃電。原本沉沉的嗓子發出刺耳的嚎叫。一旦動怒,親王即刻恢復大兵的面目,滿口是科坦少尉的那一套,一點面子也不給。於洛·德·埃爾維瞥了老雄獅一眼,只見他頭髮蓬亂,像獅鬣一般,雙眉緊鎖,背倚壁爐架站立著,兩隻眼睛看上去一副茫然的模樣。
「親王,我前來聽命!」於洛神態超然,不失優雅地說道。
元帥緊緊地盯著局長,看著他從門口走到他面前幾步遠的地方,一個字也不說。
這沉重的目光猶如上帝的目光,於洛難以承受,神色慌亂地垂下眼睛。
「他什麼都知道了,」於洛心裡想。
「您的良心就沒有對您提醒過什麼?」元帥聲音沉悶而嚴肅地問道。
「親王,提醒過,瞞著您在阿爾及利亞掠財,我恐怕是錯了。我這個年紀,加上我的那些嗜好,在部隊服役了整整四十五年,如今卻是一點家產都沒有。法國四百位議員的原則,您是瞭解的。那些先生對什麼職位都嫉妒,連部長們的薪俸都剋扣,這夠說明問題了!……去向他們為一個老公僕討錢哪能行呢!……那幫人,能指望他們什麼呢?那幫人不僅對行政官員很苛刻,對土倫港的工人也是一樣,每天只付給他們三十個蘇,可沒有四十個蘇,工人們根本養活不了他們全家。在巴黎,公務員們只拿六百、一千、一千二法郎的薪金,這有多慘啊,他們從來沒有考慮過,可一旦薪俸到了四千法郎,他們就想要我們的位子了……還有呢,他們連在一八三〇年沒收的王室財產也拒不返還給王室。有份財產,還是路易十六用自己的錢置下的!跟他們去為一個窮親王討回來,他們根本不肯!……要是您沒有家財,我的親王,他們準會讓您跟我大哥一樣,靠那點乾巴巴的薪俸過日子,才記不起您曾經跟我一起,在波蘭的那片沼澤地裡救過大軍呢。」
「你盜用了公款,該上重罪法庭,」元帥說道,「就跟那個國庫的出納員一樣,可先生,這事你卻說得這麼輕巧?……」
「那可大不一樣,大人!」於洛男爵嚷叫起來,「我往歸我管的錢櫃裡伸過手嗎?……」
「人要是做了這種醜惡的勾當,處在你的位子上,幹得又那麼笨手笨腳,那是雙重的犯罪。」元帥說道,「你可恥地玷汙了我們的高層領導機關,迄今為止,它是歐洲最為純潔的!……而先生,這一切,僅僅是為了二十萬法郎和一個破爛女人!……」元帥厲聲說道,「你是國務參事,要是一個普通士兵私賣軍用物資的話,是要判死罪的。前幾天,第二槍騎兵團的甫朗上校就是這麼跟我說的。在薩維爾納,他手下的一個士兵愛上了一個阿爾薩斯姑娘,姑娘想要一條披肩,纏著他不放,可憐我們那個鬼槍騎兵,在部隊已經服役二十年,是團隊的驕傲,本來要晉升為軍士長,可為了給姑娘一條披肩,賣了連裡的軍用物資。德·埃爾維男爵,你知道那個鬼槍騎兵是什麼下場?他把玻璃搗成了碎片,往肚子裡吞,折磨了十一個小時後,死在了醫院裡……你呀,就想辦法中風死了算了,這樣,我們也許可以為你保住面子。」
男爵目光驚恐地看了看老軍人,元帥一見這種懦夫的模樣,氣得臉色發紅,兩隻眼睛冒出了火來。
「您是要拋棄我嗎?……」於洛結結巴巴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