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瑪納弗太太之流給別人的家庭造成的巨大不幸

第二天早上九點鐘,男爵便差人喚他女兒來見他,他一邊等著,一邊在空蕩蕩的大客廳裡踱著步,尋找著各種理由,想要說服她,可一個受了傷害的少婦,一旦固執起來,那便鐵了心,是最難說服的,就像清白無辜的年輕人不知道上流社會的什麼情慾和利害關係,才不理會他們那套卑鄙的兩頭討好的手段。

「我來了,爸爸!」備受折磨的奧丹絲臉色慘白,聲音顫抖地說。

於洛坐在椅子上,他摟著女兒的腰,要她坐在他膝上。

「哎,我的孩子!」他親了親女兒的額頭,開口說道,「小兩口拌了拌嘴,一氣之下就什麼也不顧了?……這可不是一個有教養的姑娘做的事。我的奧丹絲不應該連父母親的意見都不問一聲,就自己作那麼重要的決定,又是離開家,又是要拋棄丈夫。要是我親愛的奧丹絲先來看看她善良的好母親,那就不致弄得我這麼傷心了!……你不瞭解上流社會,它可太危險了。他們有可能會說是你丈夫把你趕回了父母家。像你這樣在母親膝下長大的孩子,比起別的孩子來,總是很難長大,你們都不知道什麼叫生活!幼稚純真的激情,比如你對萬塞斯拉斯的痴情,往往什麼都不多加考慮,僅憑一時的衝動,實在不幸。心裡一衝動,腦子就跟著失去控制。為了報仇,連巴黎也放火去燒,忘了還有法庭!既然你的老父親也跟你說你這樣做有失體面,你應該相信才是;我內心深深的痛苦,還沒有跟你提起過呢,可真讓我心酸啊,你根本不瞭解那個女人的心,卻把罪名強加到她頭上去,她要是一狠起來,有可能會毒透了……唉!你呀,那麼天真無邪,那麼純潔,你萬萬想不到,你有可能被人玷汙,被人誹謗。再說,我親愛的小天使,本來是開玩笑的事,你卻那麼當真,我可以向你擔保,你丈夫是清白的。瑪納弗太太……」

至此,男爵像個深諳外交之道的行家,那番告誡的話說得非常婉轉,令人叫絕。正如諸位所看到的,他斟酌再三,才提起這個名字,可奧丹絲一聽到這個名字,馬上像受了致命傷似的渾身一抖。

「聽我說,我有經驗,什麼都見過。」父親沒有容女兒開口,又繼續往下說,「那位太太待你丈夫很冷。真的,你準是受了別人的騙,我這就給你證據。噢,昨天萬塞斯拉斯在吃晚飯……」

「他在那兒吃晚飯?……」少婦馬上站了起來,一臉驚恐的神色望著父親,問道,「昨天!剛剛讀完了我的那封信?……啊!我的上帝!……我當初為什麼不進修道院做修女,而要結婚!我的命已經不再屬於我自己了,現在有了個孩子!」她號啕大哭,又添了一句。

這漣漣的淚水落到了母親的心上,她走出了自己的臥室向女兒奔去,把她抱在懷裡,在痛苦之中,她傻傻地對女兒說了一番安慰的話,想到什麼說什麼。

「終於哭出來了!……一切也就好了!」男爵暗暗地想,「可女人一哭開,現在該怎麼辦呢?……」

「我的孩子,」男爵夫人對奧丹絲說,「聽你父親的,嗯?他愛著我們,你……」

「哎喲,奧丹絲,我親愛的小姑娘,別哭了,老哭會變得很醜的。」男爵說,「看看你!要有點理智。乖乖地回到你家裡去,我向你保證,萬塞斯拉斯永遠不會再進那個人的家。如果說原諒心愛的丈夫犯了一次最輕微的過失,也算是犧牲的話,那我求你了,你就犧牲一回!看在我這滿頭白髮的份上,看在你對母愛的愛的份上,我求你了……你總不願意讓我這老人過著傷心、痛苦的日子吧?……」

奧丹絲像瘋了一樣一下跪倒在父親的腳下,那無比絕望的動作,使本來就沒有紮好的頭髮全都披散了開來,她悲痛欲絕地朝父親伸出雙手說道:

「我的父親,您是在要我的命!如果您願意,您就拿去吧;可是,至少得讓它清清白白,沒有汙點,這樣我給了您,心裡也高興呀!不要讓我受了辱,帶著罪去死!我不像母親!我忍不下別人的侮辱!要是我再回到那個小家去,我會嫉妒得讓萬塞斯拉斯憋死,或做出更糟的事來。不要逼我做我辦不到的事,不要對著我這個活人哭!因為這至少會把我逼瘋……我覺得我就要瘋了!昨天!昨天!他剛剛看了我的信,就到那個女人家吃晚飯!……別的男人都是這種德性嗎?……我把我的命給您,但不能死個不明不白,蒙受恥辱!……他的過失?……輕微的!……跟那個女人都有了孩子!」

「有了孩子?」於洛往後退了兩步,說道,「哎喲!這肯定是個玩笑。」

就在這時,維克托朗和貝姨進了門,看見眼前這場面,一時目瞪口呆。女兒跪在父親腳下。男爵夫人顧了母女情,又顧不了夫妻情,左右為難,什麼話也說不出口,淚流滿面,一臉驚恐不安的神色。

「莉絲貝特,」男爵拉過老姑娘的手,給她指了指奧丹絲,說道,「你能不能來幫幫我。我可憐的奧丹絲昏了頭,她覺得她的萬塞斯拉斯給瑪納弗太太愛上了,可她不過是想要他一組雕像而已。」

「叫達莉拉!」少婦嚷叫道,「我們結婚以來,他一口氣雕成的唯一就這一件東西。可這位先生不能為我,為他的兒子幹活,卻偏偏給那個賤女人幹得那麼帶勁兒……噢!就要了我的命吧,父親,因為您的每一句話都是一刀。」

莉絲貝特對著男爵夫人和維克托朗,給他倆指了指正面看不到她的男爵,憐憫地聳了聳肩。

「聽我說,姐夫,」莉絲貝特開口說道,「您當初求我住到瑪納弗太太樓上去,幫她理一理那個家,我真還不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可是,三年來,我瞭解了很多事情。這個女人是b妓女/b!是個不要臉的妓女,也只有她那個醜陋無恥的男人可以跟她相配。你受騙了,成了他們那種人b在鍋裡熬著的肥肉/b,您根本想不到他們會把您引到什麼路上去!得跟您什麼都說透了,因為您已經陷入了深淵。」

一聽到莉絲貝特這番話,男爵夫人和她女兒朝她投去了感激的目光,就像虔誠的教徒感謝聖母救了她們的命。

「那個可怕的女人,她想折騰得您女婿一家不和,這到底出於什麼利害關係呢?我一點也不清楚;因為我這個人腦子太笨了,看不透那些陰謀詭計,那是多麼惡毒、卑鄙、無恥啊。您的瑪納弗太太根本就不愛您的女婿,可她出於報復心,想要他跪到她面前。我剛才已經罵過那個可恥的女人了,她活該。那是個不知廉恥的妓女,我已經跟她明說了,我要離開她那個家,我要離開那個泥坑,保全我的名譽……不管怎麼說,我是這個家的人。我一聽說我的小外甥女離開了萬塞斯拉斯,我就趕來了!您還把那個瓦萊莉當成個聖女,可好端端一個家就是她拆散的,真可惡;我還能呆在那種女人家裡嗎?我們親愛的小奧丹絲,」她有意碰了碰男爵的胳膊,說道,「也許是上了那種女人的當,她們那種女人,為了得到一件珠寶,都會不惜犧牲別人美滿的一個家。我並不認為萬塞斯拉斯有罪,可我覺得他這人心軟,遇到這種變著法子賣弄風情的女人,我不敢說他就不會上當。我已經打定主意了。那個女人是在害您,她會把您弄到睡草墊的地步。我不願意給人造成印象,好像我是幫著毀了這個家,三年來,我可能是一直在避免這種結局啊。您受騙了,姐夫。您要是斬釘截鐵,說再也不去插手那個卑鄙的瑪納弗先生任命的事,那您就走著瞧吧,不知會出什麼禍!他們早就準備好這一步,要狠狠地敲您一頓呢。」

莉絲貝特扶起小外甥女,熱烈地擁抱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