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見到匆匆趕來的母親,奧丹絲的淚水便嘩嘩地往外流。她方才的那場神經危機幸而得到了緩解。
「我被背叛了!我親愛的媽媽,」她對母親說,「萬塞斯拉斯跟我發過誓,決不上瑪納弗太太家裡去,可昨天卻到她那兒吃了晚飯,直到凌晨一點一刻才回家!……你要知道,昨天我們並沒有吵,而是相互挑明瞭說。我跟他說了一些話,聽了都讓人心顫,我說我這個人好嫉妒,他要是不忠,會要了我的命;我疑心也重,他應該體諒我的這些弱點,因為全都是因為我愛他,我血管裡有父親的血,也有我母親的血;一旦被背叛,我會瘋了的,會做出蠢事來,會去報復,會弄得他、他兒子和我自己全都名譽掃地;還會殺了他,然後再自殺!可他還是去了,現在人還在那裡!那個女人把我們都害得好苦啊!昨天,我哥哥和塞萊斯蒂娜辦了抵押,收回了用在那個壞女人頭上的七萬法郎的借據……真的,媽媽,他們本來要起訴我父親,把他送進牢房。那個可惡的女人把我父親弄到這步田地,害得你流了那麼多眼淚,難道還不肯罷休!為什麼還奪我的萬塞斯拉斯?……我這就去她家,給她一刀子!」
奧丹絲在氣頭上,無意中把那些可怕的秘密全都捅了出來,於洛太太聽了心裡痛苦極了,可不愧是偉大的母親,無比堅強,強忍住內心的痛苦,把女兒摟到自己的懷裡,在她的頭上親了又親。
「等萬塞斯拉斯回來,我的孩子,一切也就可以說清楚了。事情恐怕不會像你想的那麼糟糕!我也一樣,我也被背叛了!我親愛的奧丹絲。你覺得我長得漂亮,而且我人也規規矩矩,可我已經被拋棄了二十三年了,竟是為了貞妮·卡迪娜、若賽花、瑪納弗那一類女人!……這一切你都知道嗎?……」
「你,媽媽,你!……你經受了這一切,都已經二十……」
一想到自己腦子裡的那些念頭,她連忙打住話頭。
「就像我那樣做吧,我的孩子,」母親繼續說,「要溫柔、善良,這樣你的良心就會安寧。等到男人臨死的一天,他在床上會對自己說:‘我妻子這一輩子從來沒有給過我任何痛苦!……’上帝一旦聽到這臨終的嘆息,會給我們記著的。我若像你一樣,一氣之下鬧出什麼事來,那會有什麼結果呢?……你父親一定會氣瘋了,也許會離開我,也用不著擔心我傷心而有所收斂了;也許早在十年前,家裡就成了現在這副慘樣了,弄得夫妻分居,讓人看笑話,丟盡了臉面,太可怕了,也實在痛心,好端端一個家也就算毀了。無論你哥哥,還是你,你們就不可能結婚成家了……我作出了犧牲,而且是那麼勇敢,要不是你父親最後這一個外遇,大家都還以為我很幸福呢。我那麼勇敢,故意瞞著實情,至今為止保全了你的父親,他現在還受人尊敬;只是這一次,老人痴迷,實在走得太遠了,我看得清清楚楚。我擔心他瘋過了頭,會戳破了我在眾人和我們之間撐起的那道屏風……這道屏風,我可是苦苦支撐了二十三年,我躲在屏風後面落淚,身邊沒有母親,沒有知心朋友,除了宗教,得不到任何幫助,可我還是給這個家撐了二十三年的門面。」
奧丹絲眼睛直定定的,聽著母親在說,見母親聲音平靜,忍受著巨大的痛苦,受到初次傷害的少婦一時平息了胸中的怨火,淚水重又湧上眼眶,潮水般地往外流。
面對高尚的母親,她自感渺小,內心升騰起對母親的一片敬意,撲通一下跪倒在母親跟前,抓著她的裙襬親吻,就像虔誠的天主教徒吻著殉道者的聖物。
「起來,我的奧丹絲,」男爵夫人說,「有我女兒這樣的表示,再痛苦的回憶也都消失了!來,靠到我的心口來,我的心裡,只壓著你的痛苦。我可憐的小女兒,你的歡樂是我唯一的歡樂,因為你的絕望,才開啟了我這張封死的嘴,我本該什麼也不說的。是的,我本來想把我的痛苦全帶到墳墓裡去,權當作多了一層裹屍布。可為了平息你的怒火,我說了……上帝會饒恕我的!噢!要是我的生命就是你的生命,要我做什麼也行!……男人、社會、機緣、天理、上帝,我想,無不要讓我們經受最殘酷的折磨,付出愛情的代價。我以二十四個年頭的絕望,以不斷的傷心和痛苦,來償還那十年的幸福……」
「你還有十年呢,親愛的媽媽,我只有三年!……」自私的痴情女說道。
「一切都還沒有完,我的孩子,等萬塞斯拉斯回來再說。」
「我的母親,」女兒說道,「他撒謊!他騙了我……他親口對我說‘我一定不去’,可他還是去了那裡。他那話,可是在他孩子的搖籃跟前說的呀!……」
「我的天使,男人們為了自己作樂,再卑鄙、可恥和罪惡的事都會做得出來;看來這是他們的本性。我們這些女人,是命定要犧牲的。我以為苦難已經到了盡頭,可又來了,因為我實在沒想到我還會跟女兒遭受雙重的苦難。要勇敢,保持沉默!……我的奧丹絲,向我發誓,有傷心事,只跟我講,千萬不要在別人面前有任何流露……啊!要像你母親那樣自尊!」
正在這時,奧丹絲聽到了丈夫的腳步聲,不禁打了個哆嗦。
「聽說斯迪德曼到這兒來了,可我正好上他家去了,」萬塞斯拉斯一進門便說道。
「一點不錯!……」可憐的奧丹絲像個受傷害的女人,把話當作刀子使,毫不留情地挖苦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