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回到家中

凌晨一時許,萬塞斯拉斯回到家裡。奧丹絲差不多從九點半鐘起就一直在等著他。

九點半至十點,她側耳傾聽馬車的行駛聲,一邊對自己說,每次去夏諾爾家中吃晚飯,要是她不陪著去,萬塞斯拉斯從來不這麼晚回家的。

她在兒子的搖籃旁縫著衣服,眼下有些針線活兒,她已經動手自己來做,這樣也好省下請女裁縫的開銷。

十點至十點半,她已經開始起疑心,心裡思忖:

「他告訴我去夏諾爾和弗洛朗家吃晚飯,是真的嗎?看他出門的那身打扮,領帶要戴最漂亮的,飾針也要最美的。花了那麼多時間打扮,就像一個女人想顯得更加豔麗!我這是瘋了吧!他愛著我呢。這是他回來了。」

可少婦聽到轔轔聲的那輛車沒有停下,駛過去了。

十一點至十二點,奧丹絲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因為她住的這個街區實在太偏僻冷清了。

「要是他走路回來,」她心裡想,「有可能會出事的!……說不定絆著了人行道或不注意掉進了窟窿,都會送了性命。藝術家都是那麼心不在焉的!……要是強盜截住了他!……他這是第一次把我孤零零地丟在家裡,整整六個半鐘頭。為什麼要折磨我呢?他可只愛著我呀。」

男人們對一心愛著他們的妻子,應該忠實,哪怕是僅僅因為在被稱為「精神世界」的高尚世界裡,真正的愛情會不斷產生奇蹟。

一位真心相愛的妻子,相對於心愛的丈夫而言,就像是處在夢遊者的位置,可憐巴巴地受催眠者的擺佈,不再是真實世界的一面鏡子,而作為一個女人,不再能意識到夢遊者能隱隱約約窺見的一切。強烈的愛能使女人的神經處於出神入化的境地,她的預感就像通靈者的幻覺。一個女人知道自己被背叛了,但她不會相信自己,只是懷疑而已,因為她實在太愛了!對於她心中發出的先知吶喊,她會拒不傾聽。

這種愛的巔峰理應得到崇拜。情操高尚的人,對這種神聖的愛總是讚歎不已,因此而構成了一道抵禦不忠的屏障。一個美麗的女人,一個通靈的尤物,她的靈魂有這般極致的表現,怎能不讓人崇拜呢?……

凌晨一點,奧丹絲已經不安到了極點,一聽到萬塞斯拉斯熟悉的打鈴聲,馬上向門口衝去,把他擁到懷裡,像慈母般地緊緊抱著他。

「你終於回來了!……」她好不容易恢復過來,開口說道,「我的朋友,從此之後,不管你去哪兒,我都跟著你,因為我不願再一次經受這種等待的折磨……我看到你在人行道上絆倒了,砸破了腦袋!又看到你被強盜殺了!……不,再這樣來這一次,我感到一定會瘋了的……沒有我在跟前,你是不是玩得非常開心?……是不是,小壞蛋?」

「你有什麼辦法,我的善良的小天使,比克西烏在那兒,變著法子給我們說笑話,還有萊翁·德·洛拉,妙語連珠,說起話來滔滔不絕,克洛德·維尼翁也在,我欠著他的人情,蒙特科納元帥的紀念雕像只有他寫了一篇寬慰人的文章。還有……」

「沒有女人在嗎?……」奧丹絲緊逼著問道。

「有讓人尊敬的弗洛朗太太……」

「你原先跟我說是在康嘉爾鮮螺館,怎麼又在他們家?」

「噢,是在他們家,我弄錯了……」

「你回來沒有坐車?」

「沒有!」

「那你是從杜爾納勒街走回家的?」

「斯迪德曼和比克西烏走的是大街,用車把我一直送到瑪德萊納教堂,我們談了一路。」

「大街,協和廣場,還有布林高涅街,看來一路上都乾乾的,你鞋上都沒有沾一點泥,」奧丹絲打量著丈夫油光閃亮的皮靴,說道。

天是下過雨,但從瓦諾街到聖多米尼街,萬塞斯拉斯是不會把皮靴弄髒的。

「給,這是夏諾爾借給我的五千法郎,他真慷慨,」萬塞斯拉斯打斷了這差不多像是審問一般的問話,說道。

他把一萬法郎包成了兩包,一包給奧丹絲,一包留給了自己,因為他揹著奧丹絲欠了五千法郎的債,要還給他的助手和那些工匠。

「你這下不用擔心了,我親愛的,」他親了親妻子說,「我明天就開始幹活!噢!明天我八點鐘就出門去工場。我馬上就去睡,好早點起床,我的小寶貝,你允許嗎?」

奧丹絲心中的那份疑惑即刻消失了:事情的真相距她有千里之遙。瑪納弗太太!這是她怎麼也想不到的。她為萬塞斯拉斯擔心的是那幫交際花。比克西烏,萊翁·德·洛拉,這兩個藝術家是以生活放蕩而出了名的,聽到他們倆的名字,確實讓奧丹絲放心不下。

翌日,奧丹絲見萬塞斯拉斯九點鐘出了門,心裡也就完全踏實了。

「他現在終於開始幹活了,」她一邊給孩子穿衣服,一邊在想,「啊!我看得出,他情緒很好!這下好了,我們即使沒有米開朗琪羅那麼輝煌,但一定會有本維尼託·切利尼的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