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希小姐的苦役犯還是不得不回到家裡,他琢磨著應該掩飾住情人的快樂,而只表露出藝術家初次成功的喜悅。
「成功了!我那組雕像賣給了德·埃魯維爾公爵,他很快就要給我一些活兒幹,」他把一千兩百法郎的金幣往老姑娘的桌子上一扔,說道。
可以想象得出,奧丹絲的那隻錢袋,他早已揣在懷裡藏妥。
「那就好了!」莉絲貝特回答道,「真是喜事,我幹活都要累死了。您瞧,我的孩子,幹您這一行,這錢來得可慢了,您收到的才是第一筆,可您苦苦幹了快五年了!打從那張借據了結了我的那些積蓄以來,我又為您花了不少錢,這筆款子差不多隻夠還債。不過,您放心,」她數完了錢,又補充說道,「這些錢全都會用到您頭上。我們這下至少有一年安定的日子過了。這一年裡頭,要是您能這樣做下去,那不僅可以還清債務,而且還可能有一大筆自己的積蓄。」
萬塞斯拉斯發現自己的狡猾伎倆奏效,遂又編了一套有關德·埃魯維爾公爵的閒聞趣事,說給老姑娘聽。
「我想要讓您穿著入時,渾身上下一套黑,內衣全都換新的,因為您該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到您的護主府上去,」貝姨回答他說,「另外,現在您需要有一套公寓,不像這間可怕的小閣樓,要更寬敞一些,更舒適一些,好好地佈置一下。看您多開心!您再也不是以前的那個樣子了。」她打量著萬塞斯拉斯,又補充了一句。
「他們說我那組雕像是傑作。」
「那好!再好不過了!您就再做一些,」乾癟的老處女很實際,但卻怎麼也不能明白勝利的喜悅或懂得藝術之美,她接過話說道,「您不要再去管已經賣掉了的東西,而應去製造其他可以賣錢的玩藝兒。為了《參孫》那件鬼東西,您整整花了兩百法郎,還不算您搭上的人工和時間。您那座時鐘若要製作成成品的話,還要花掉您兩千多法郎。噢,要是您聽我的話,您應該把兩個小男孩為小姑娘戴矢車菊花冠的那件東西趕緊做完,那準能讓巴黎人著迷!我呀,我這就去裁縫師傅格拉夫先生家,然後再到克勒維爾先生府上去……您先上樓吧,讓我穿衣服。」
男爵瘋一樣地牽掛著瑪納弗太太,第二天便趕著去見貝姨,貝姨一開門,發現是他,感到相當吃驚,因為男爵從未上門來看過她。貝姨不禁思忖:「莫非是奧丹絲想要我的心上人?……」因為就在前一天,貝姨在克勒維爾家打聽到了訊息,奧丹絲跟王家法院推事的那門親事已經告吹了。
「怎麼是您在這兒,我的姐夫?您可是平生第一次登門來看我,肯定不是為了我這雙漂亮的眼睛吧?」
「漂亮!真的,你的眼睛是我見到過的最漂亮的一雙……」男爵回答說。
「您來有什麼事?哎呀,在這麼一間破屋子裡接待您,我真感到不好意思。」
貝姨這套房子共有二間,第一間用作了客廳、飯廳、廚房兼工場。裡面的傢俱裝飾是富裕的工人家庭裡可見到的:幾把胡桃木草墊椅,一張胡桃木小飯桌,一個幹活用的臺子,幾幅裝在發黑的木櫃子裡的彩色版畫,一個胡桃木的大衣櫥,窗上掛著的是窄小的細布簾,方格地磚擦得亮亮的,乾乾淨淨。所有這一切沒有一絲灰塵,但整個都是冷冷的色調,真像是一幅泰爾布格的畫,畫上的一切這兒都有,連那種灰濛濛的色彩,也全然體現在房子的糊牆紙上,原先青藍的牆紙,如今已褪成亞麻色。至於她那間臥室,從來就沒有人進去過。
男爵一眼掃過,看清了屋子的一切,發現從鐵爐子到家用的器皿,無不標著庸俗兩字,不禁感到一陣噁心,腦子裡在想:「這就是所謂的德行!」
「我來有什麼事?」他大聲回答道,「你這姑娘精著呢,到最後總要被你猜透的,還不如照直跟你說了。」他說著坐了下來,一邊輕輕拉開打褶的細布窗簾,目光穿過了院子。「這幢房子裡,有一個大美人……」
「瑪納弗太太!噢!我明白了!」她恍然大悟,說道,「那若賽花呢?」
「哎!貝姨,再也沒有若賽花了……我像個下人,被她攆出了門。」
「於是您想要?……」貝姨問道,兩隻眼睛瞧著男爵,儼然一副正經女人的尊嚴氣派,只可惜她動氣動得太早了一點。
「因為瑪納弗太太是個很規矩的女人,她丈夫是個職員,你可以跟她來往,不會因此而連累了你,」男爵說道,「所以我想要你跟她多串門。噢!放心吧,她對局長先生的小姨一定會畢恭畢敬的。」
這時,樓梯上傳來了裙子的窸窣聲,同時伴隨著一個女人極其精緻的皮靴的聲音。那聲響在樓梯門口戛然而止。繼而是兩記敲門聲,瑪納弗太太出現在門口。
「請原諒我冒昧上門,小姐;可我昨天登門拜訪時,未能見到您;我們是鄰居,要是知道您是國務參事先生的小姨,我早就來求您讓他保護我了。我見局長進了屋,就不顧一切趕來了,男爵先生,因為我丈夫跟我談起一項有關人事的工作,說有關報告明天要呈交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