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跳起法國小步舞,我挨次和女士們對舞,有些人最使人討厭,不懂調換對手時的動作,完成最後的舞姿。綠蒂和她的舞伴跳起英國式對舞來了,輪到她跟我們對舞時,你可以想象我是多麼快活。你真應該看看她的舞姿!你會看到她整個心靈都融化在舞蹈中了,她的全身是一個和諧的整體,那麼無憂無慮,那麼天真爛漫,似乎跳舞就是一切,似乎她別的什麼也不想,什麼也感覺不到;的確,對她來說,在這個時刻,其他一切都已不復存在。
我要求她跳第二次四人對舞,她答應我在第三次跳,她用最可愛的坦率口吻對我說,她最喜歡德國式舞蹈。她又說:「這是此地的風氣,跳德國舞的時候,每對舞伴要一起跳到底,可是我的舞伴不怎麼會跳華爾茲舞,如果我免了他這個苦差使,他會感謝我的。你的女伴也不會跳,又不喜歡;我看見你剛才跳英國舞的時候,華爾茲跳得挺好;如果你願意跟我一起跳德國舞,請你去向我的男伴要求一下,我也會跟你的女伴說一聲。」我向她伸出手去,我們決定,到時候她的男舞伴來陪我的女舞伴。
現在開始跳啦!大家挽起手腕,轉過來,拐過去,盡興跳了一陣。她跳得多麼動人,多麼飄逸!開始跳華爾茲了,一個個像行星似地環繞對方旋轉,因為會跳的不多,一開始便出現了一些混亂。我們倒聰明,讓別人去亂跳,等一對對跳得最笨拙的退出舞池後才重新起舞,我們和另外一對——奧德蘭和他的女舞伴——一起英勇地堅持到底。我從未跳得如此輕快。我飄飄欲仙了。臂彎裡挽了個最可愛的妙人兒,跟她像閃電一般來回飛舞,周圍一切統統消失了,而且——威廉呀,不瞞你說,當時我心中起誓,這是我心愛的姑娘,我要她除了我永遠不許和別人跳華爾茲,哪怕我不得不因此淪入地獄!你是懂得我的呀!
我們在大廳裡緩步轉了幾圈,喘一口氣。然後她便坐下,我把特意擺在一旁,現在已所剩無幾的橘子取來,這倒很起作用,她出於禮貌,一片又一片分給鄰座一位不知趣的女士,每分一片,我的心像被刺了一針。
第三次跳英國舞,我們是第二對。我們跨著舞步在行列中穿行,天知道我有多快活呀,我挽著她的胳膊,盯住她的眼睛,這雙眼睛哪,露出最純真的表情,充滿最坦率、最純潔的歡樂。我們來到一位婦女身邊,她那不再年輕的臉上的嬌容引起我注意。她望著綠蒂微笑,威嚇似地豎起一個手指,當她飛速經過時,意味深長地把阿爾貝特這個名字說了兩遍。
「恕我冒昧提問,阿爾貝特是誰?」我問綠蒂。她剛要回答,因為要跳個大8字,不得不分開了,等我們面對面側身經過時,我覺得她額上有沉思的痕跡。「我為什麼要瞞你,」她向我伸出手來,一起列隊行進,「阿爾貝特是個好人,我和他確實已訂婚了。」這訊息我不是才聽到(姑娘們在路上已經告訴我了),可是現在聽來完全是新聞,因為我不曾想到把它和綠蒂聯絡起來,她在這麼短短的瞬間已成了我的寶貝了。夠了,我心亂如麻,忘了步伐,竄到另一對舞伴中間去,搞亂了整個隊形,幸虧綠蒂十分鎮靜,將我又拉又推,才把秩序迅速恢復過來。
跳舞還沒有結束,我們先前看到在天際閃耀的,我早已以為是雷雨預兆的閃電越發強烈,雷聲淹沒了音樂。有三位女士離開了行列,她們的男伴跟著跑了出來;秩序一片混亂,音樂也停了。不消說,如果在我們興致正濃時,突然出現災難或可怕的事,給我們的印象一定比平時更加強烈,一來情況恰恰相反,兩相對比,感受也就格外痛切,其次,甚至更主要的,我們的感官越來越敏銳,所以接受外界的印象也更迅速。一定是因為這個緣故,我看見不少女士都吃驚得變了臉色。她們中間最聰明的一位坐在角落裡,背靠窗戶,掩住了耳朵。有一位跪在她面前,腦袋藏在她的兩膝間。還有一位擠在她們兩人中間,抱住她的女伴流下千百滴眼淚。有些要回家去;有些更不知怎麼辦才好,嚇得只顧向老天爺祈禱,年輕小夥子們乘機作弄,忙著向受驚的美人兒的嘴唇間捕捉她們的禱詞,她們也沒有心思抵擋。有幾個男客已經下去偷空抽一會兒煙。女主人想出個聰明的主意,引我們到一間關著百葉窗、拉下窗簾的房間去,大家都不反對。我們剛走進房間,綠蒂便忙著把椅子圍成個圓圈,請大家坐下,建議我們玩一場遊戲。
我看見好幾個男客撅起了嘴,伸長手腳,期待一份甘美的彩物。——「我們來玩一場計數的遊戲吧,」她說。「現在請注意!我沿著圓圈從右向左走去,經過誰的面前,他就喊出數字來,一個個輪流數去,要像野火一樣迅速,誰如果停頓一下或者喊錯了,我便賞他一記耳光,一直數到一千為止。」——這一下可熱鬧啦。她伸出了手臂,繞著圓圈走。第一個人開始喊一,他的鄰座喊二,下一個喊三,挨次數下去。她開始加快步伐,越走越快;有人喊錯了,啪!捱了一個耳光,他的鄰座哈哈大笑,也是啪的一聲!越走越快。我也捱了兩下,覺得比旁人捱得更重,心中暗暗得意。一千還沒有數到,早已鬨堂大笑,遊戲也就結束了。知己朋友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雷雨已經過去,我跟著綠蒂走進大廳。途中她說:「捱了耳光,他們把雷雨什麼的便統統忘了!」我找不到話來回答。她又說:「我自己也是最膽小的人,我故意裝得很勇敢,鼓起別人的勇氣,自己也就膽大起來了。」——我們走到視窗。雷聲在遠方迴響,霖雨灑落在大地上,清香撲鼻的氣味充溢在暖洋洋的空氣裡。她站著,用臂肘撐著,凝視窗外的景色,她望望天又看看我,我看見她的眼眶裡噙滿了淚水,她把手擱在我的手上,說了一聲:「克洛普施托克!」我立刻想起那首浮上她心頭的壯麗的頌歌,沉入了感情的急流中,是她喊出那名字,引起我這種激情。我忍不住俯身在她的手上,流著歡樂的熱淚吻它。我又望著她的眼睛。——高貴的詩人呀!要不是你在這眼睛裡看到了你天神般的尊榮,那我永遠不願再聽到你那經常受到褻瀆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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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女主人公。她的原型為夏綠蒂·莎菲·布甫。歌德於1772年6月去參加一次舞會時和她相識,當時綠蒂19歲,歌德23歲。
夏綠蒂·布甫和歌德相識時已訂過婚,未婚夫名約翰·克斯特納,在一個公使館當秘書。
我不得不把信中的這一段刪掉,免得招惹別人的不滿,雖然任何作家都用不著把一個單純的姑娘和一個主意不定的小夥子的意見放在心上。——作者原注
當時一本流行的法國小說《燕妮小姐傳》中的女主人公。
《韋克菲爾德牧師傳》:英國作家奧利弗·戈德史密斯(1728—1774)的小說。
這兒又略掉了幾個本國作家的名字。如果你贊同綠蒂的看法,讀到這個地方時,心中一定明白指的是誰,也毋須給別人知道。——作者原注
克洛普施托克(1724—1803):德國傑出的抒情詩人,歌德的前輩,他是狂飆突進運動的先驅者,與萊辛和維蘭德同為啟蒙運動的重要詩人。
克洛普施托克曾作《春祭頌歌》一詩,歌頌雷雨後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