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安塞爾莫把沉重的背包甩上肩。奧古斯丁離山洞時全身都揹著東西,這時身子靠在一棵樹上,自動步槍戳出在背包頂上。

「好,」他說。「我們走。」

他們三人開始下山。

「祝你順利,堂羅伯託,」當他們三人排成單行在樹林中行進,經過費爾南多身邊時,費爾南多說。他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蹲著,但說話的口氣十分莊重。

「祝你也順利,費爾南多,」羅伯特·喬丹說。

「祝你一切順利,」奧古斯丁說。

「謝謝你,堂羅伯託,」費爾南多不顧奧古斯丁打岔,說。

「他真是個怪人,英國人,」奧古斯丁低聲說。

「你說得不錯,」羅伯特·喬丹說。「我能幫你一把嗎?你背這麼多東西,像匹馬兒了。」

「我能行,」奧古斯丁說。「老兄,可我很滿意我們行動起來了。」

「小點兒聲,」安塞爾莫說。「從現在開始,少說話,聲音放低些。」

他們小心翼翼地走下山去,安塞爾莫領頭,第二個是奧古斯丁,羅伯特·喬丹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踩著,免得滑跤,感到繩底鞋踩在枯萎的松針上,一隻腳在松樹根上狠狠絆了一下,就伸出一手,摸摸自動步槍槍筒上冷冷的鋼槍尖和三腳架上折起的腳,接著打著斜下山,腳上的鞋在打滑,在林地上留下一道道凹痕,又伸出左手,摸到一根樹幹上粗糙的樹皮,接著挺起身來,手上摸到一塊光溜溜的、樹皮被割開的地方,就把手縮回去,手掌根上沾到了黏糊糊的樹脂;他們從樹木叢生的陡坡上一路下來,來到橋上方羅伯特·喬丹和安塞爾莫第一天在那裡觀察過的地點。

這時安塞爾莫在黑暗中被一棵松樹擋住了去路,就握住了羅伯特·喬丹的手腕,低聲說,「瞧。那傢伙的火盆裡有火,」聲音低得羅伯特·喬丹幾乎聽不到。

這一點火光所在的下面,羅伯特·喬丹知道,就是公路與橋堍相接之處。

「我們上次就是在這兒觀察的,」安塞爾莫說。他抓住羅伯特·喬丹的手往下按,去摸一根樹幹下端新割去了一小塊樹皮的地方。「這是你觀察時我做的記號。右面那兒,就是你打算架機槍的地方。」

「我們就把它架在那兒吧。」

「好。」

他們把背包放在幾棵松樹的樹腳後,其他兩人跟著安塞爾莫向一塊長著一簇小松樹的平地走去。

「這兒,」安塞爾莫說。「就是這兒。」

「天一亮,從這兒望去,」羅伯特·喬丹蹲在小樹叢後對奧古斯丁低聲說,「你可以看到這邊一小段公路和橋堍。還可以看到橋身和另一邊一小段公路,再過去,公路就拐彎隱沒在岩石後了。」

奧古斯丁不作聲。

「我們準備爆破時,你得伏在這兒,上面或下面有敵人來,你就射擊。」

「那火光是什麼地方?」奧古斯丁問。

「是這邊崗亭裡的,」羅伯特·喬丹低聲說。

「誰對付這些哨兵?」

「老頭子和我,我跟你講過啦。但是,如果我們來不及對付他們,你必須向崗亭裡打槍,看到人就打槍。」

「是。這個你跟我說過了。」

「爆炸之後,等巴勃羅一夥從那邊拐角上轉過來的時候,要是有人追趕他們,你必須越過他們的頭打槍。他們露面的時候,你必須高高地越過他們的頭打槍,無論如何不能讓敵人追過來。你懂嗎?」

「怎麼不懂?你昨天晚上就這麼講過。」

「有問題嗎?」

「沒有。我帶著兩隻麻袋。我可以在上面隱蔽的地方把袋裡裝滿了泥土,搬到這兒來當沙袋。」

「可別在這兒挖土。你必須像我們上次在山頂上那樣好好隱蔽起來。」

「不妨事。我會摸黑把裝上泥土的麻袋搬來。你回頭瞧吧。我會弄妥帖,不會露餡兒。」

「你太接近了。明白嗎?天一亮,下面就能清清楚楚地望到這簇小樹。」

「別擔心,英國人。你去哪兒呢?」

「我帶著我這小機槍就到這兒下面去。老頭子會馬上越過峽谷,去準備對付另一頭的崗亭。那崗亭和我們反方向。」

「那麼這就行了,」奧古斯丁說。「祝你順利,英國人。你有煙嗎?」

「你不能抽菸。離敵人太近了。」

「不抽。只叼在嘴上。以後抽。」

羅伯特·喬丹把他的煙盒給他,奧古斯丁拿了三支,插在他那平頂牧人帽的前帽簷裡。他拉開機槍的三腳架,把槍筒架在矮松樹叢中,開始摸索著解開他背的包,把東西放在順手的地方。

「好了,沒別的了,」他說。

安塞爾莫和羅伯特·喬丹把他留在那裡,就回到放背包的地方。

「我們把它們放在哪兒好?」羅伯特·喬丹低聲說。

「我看就在這兒吧。可是你有把握用手提機槍從這兒幹掉那個哨兵嗎?」

「這兒確是那天我們來過的地方嗎?」

「就是那棵樹,」安塞爾莫說,聲音低得羅伯特·喬丹幾乎聽不到,他知道對方就像第一天那樣,說話時嘴唇動都沒動。「我用刀子做了個記號。」

羅伯特·喬丹又感到好像這一切以前全發生過,但這次是由於他自己重複提問和安塞爾莫的回答而產生的。奧古斯丁剛才也是這樣,他提出了一個有關哨兵的問題,儘管他明知道回答是什麼。

「夠近啦。簡直太近了,」他低聲說。「不過天亮後我們背對著陽光。在這兒沒問題。」

「那我現在就到峽谷對面去,在那一頭作好準備,」安塞爾莫說。他接著說,「請你再說一遍,英國人。免得出差錯。我興許會傻了眼。」

「什麼?」羅伯特·喬丹小聲說,嗓門放得很低。

「就再說一遍吧,好讓我照做不誤。」

「等我開槍,你就開槍。消滅了你的對手之後,過橋到我這邊來。我會把背包帶到那邊去的,你得根據我叮囑你的那樣安炸藥。我每一件事情都會叮囑你的。要是我碰到了什麼麻煩,就根據我教你的辦法自己幹。別慌張,好好幹,木楔都要塞牢靠,把手榴彈捆結實。」

「我全清楚了,」安塞爾莫說。「全記住啦。馬上就走。英國人,天一亮你就要好好隱蔽自己。」

「打槍的時候,」羅伯特·喬丹說,「把槍支好,要穩紮穩打。別把他們當人看待,只當他們是槍靶子,行嗎?別對整個兒人打,要瞄準一點。瞄準腹部正中央打——如果他臉朝著你。如果他臉朝別處,對著他背脊中央打。聽著,老頭子。我開槍打坐著的人,總是乘他站起來還沒拔腳奔跑或蹲下的時候。就在這個時候打槍。如果他還是坐著,也就打槍。別等。但要瞄準。要在五十碼之內打。你是獵人。不會有問題的。」

「我一定照你的命令幹,」安塞爾莫說。

「對。我的命令就是這樣,」羅伯特·喬丹說。

還好,我沒有忘記把這些話當作命令,他想。這會幫助他解決困難。這樣可以減少些災禍。反正我希望如此。減少一些災禍。我記不起他第一天跟我談到殺人不殺人的那些話了。

「這就是我下的命令,」他說。「現在走吧。」

「我走,」安塞爾莫說。「馬上再碰頭吧,英國人。」

「馬上再碰頭吧,老頭子,」羅伯特·喬丹說。

他想起了他父親在車站上的模樣和那次分別時的眼淚,因此沒有說平安、再見或祝你順利之類的話。

「把槍筒裡的油擦掉了嗎,老頭子?」他低聲說。「這樣不至於把子彈打飛。」

「在山洞裡,」安塞爾莫說,「我就用通槍繩全擦過了。」

「那麼馬上再碰頭吧,」羅伯特·喬丹說,老頭兒就邁開矯健的大步在樹林裡走開去,繩底鞋踩在地上沒一點聲音。

羅伯特·喬丹伏在樹林的松針地上,傾聽著隨著黎明而來的晨風初拂松樹枝頭的嗦嗦聲。他把手提機槍的子彈夾抽出來,前後推動了一下槍機。他接著把槍調過頭來,扳開槍機,在黑暗中把槍口湊在嘴唇上,往槍筒裡吹氣,舌頭觸及槍筒邊時覺得滑膩膩的金屬。他把槍橫擱在一條前臂上,槍機朝上,免得松針或其他東西掉在裡面,接著他用大拇指把所有的子彈從子彈夾中退出來,放在一塊攤在面前的手帕上。然後他在黑暗中摸到每顆子彈,在手指間轉弄一下,再按住了把它一顆顆地推進子彈夾。這時,他覺得手裡的子彈夾又是沉甸甸的,他就把它推進手提機槍,卡嗒一聲上準了。他匍匐在一棵松樹樹身的後面,機槍橫架在他左前臂上,注視著下面的那點火光。有時他看不見這火光,明白這是因為崗亭裡的哨兵走到了火盆的前面。羅伯特·喬丹伏在那裡等天亮。

本章註釋

指人老了,智力衰退而行動幼稚,好像回覆到童年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