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肅清,」軍官傲慢地說,彷彿在自言自語。「又是一個沒多少地道西班牙語味道的新詞兒。」

「那就說槍斃吧,」戈麥斯說。「這是地道西班牙語啦。這你懂了?」

「懂,夥計,可是別這麼大聲嚷嚷。在這個旅參謀部入睡的,除了中校還有別人嘛,而你的激情叫我厭煩。就為了這個原因,我總是自己刮臉的。我一直討厭跟剃頭的交談。」

戈麥斯望了望安德烈斯,搖搖頭。他眼睛裡閃著由於狂怒和憎恨而激起的淚光。但是他搖搖頭,沒說什麼,同時忍住了滿眶的眼淚,留到將來的某一時刻應用。在他晉升為那一山區的營長的這一年半里,他忍住了多少眼淚啊,這時穿著一身睡衣的中校來到屋裡,他就死板板地站起,來一個敬禮。

米蘭達中校是個臉色灰白的矮個子,一生都在軍界,在摩洛哥得消化不良症期間失去了在馬德里的妻子的愛情,等他發現沒法和妻子離婚(要恢復他的消化機能卻不成問題),才成為共和黨人,以中校身份參加內戰。他只有一個抱負,就是結束戰爭時保持同樣的軍銜。他出色地守衛山區,希望單獨留在那裡,每當山區遭受攻擊時加以保衛。大概是由於被迫縮減吃肉的次數的原因,他在戰爭中覺得健康多了,他儲存了大量小蘇打,晚上喝威士忌,他那位二十三歲的情婦懷孕了,就像差不多所有那些從去年七月開始當民兵的其他姑娘一樣,這時他來到房間裡,點點頭回答戈麥斯的敬禮,並伸出一手。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戈麥斯?」他問,接著對寫字檯邊的軍官,他的作戰科長,說,「請給我支菸,佩貝。」

戈麥斯給他看安德烈斯的證件和那份急件。中校對通行證倏地看了一眼,就望著安德烈斯,點點頭,笑了笑,然後如飢似渴地看急件。他摸摸印記,用食指檢驗一下,然後把通行證和急件一起交還給安德烈斯。

「山裡生活很艱苦嗎?」他問。

「不,我的中校,」安德烈斯說。

「他們跟你說了在什麼最近的地方能找到戈爾茲將軍的參謀部嗎?」

「納瓦塞拉達,我的中校,」安德烈斯說。「英國人說這地方該在火線後,靠近納瓦塞拉達的東面。」

「什麼英國人?」中校靜靜地問。

「跟我們在一起的英國人,是個爆破手。」

中校點點頭。這不過是這次戰爭中又一個出人意外的無法解釋的罕見現象。「跟我們在一起的英國人,是個爆破手。」

「戈麥斯,你還是用摩托車把他送去吧,」中校說。「給他們開一張去戈爾茲將軍參謀部的極有分量的通行證,我來簽字,」他對那戴著綠色賽璐珞護目帽的軍官說。「用打字機打,佩貝。這是他的詳細情況,」他示意安德烈斯把通行證交給他,「蓋上兩個章。」他轉身對戈麥斯。「你今晚需要些有分量的證件。這是理所當然的。人們在計劃發動進攻的時候,必須多加小心。我要盡我能力,給你些最有分量的證件。」他接著十分親切地對安德烈斯說,「想來點兒什麼?吃的,還是喝的?」

「不要,我的中校,」安德烈斯說。「我不餓。在最後那個指揮所,他們給我喝了干邑白蘭地,再喝要叫我頭暈了。」

「你一路過來,見到我的防線對面有什麼軍事活動嗎?」中校客氣地問安德烈斯。

「還是老樣子,我的中校。一無動靜。一無動靜。」

「大約三個月前在塞爾賽迪利亞,我是不是曾見過你?」中校問。

「是的,我的中校。」

「我也是這樣想的,」中校拍拍他的肩膀。「那時你跟安塞爾莫老頭在一塊。他好嗎?」

「他好,我的中校,」安德烈斯對他說。

「好。我聽了很高興,」中校說。那軍官給他看打好的證件,他看了一遍,簽了名。「你們現在必須馬上就走,」他對戈麥斯和安德烈斯說。「開車要多加小心,」他對戈麥斯說。「要把車燈打亮。單獨一輛摩托車不會引起什麼麻煩,可你們必須多加小心。代我向戈爾茲將軍同志問好。在佩格里諾斯戰役後我們碰過頭。」他和他們兩人都握了手。「把證件扣在襯衣裡面,」他說。「摩托車上風很大。」

他們走出去後,他走到食櫃邊,拿出酒杯酒瓶,斟了些威士忌,從一把靠牆放在地上的瓦壺裡摻了點清水在酒裡。接著,他握著酒杯十分緩慢地咂著,站著面對掛在牆上的那張大地圖,研究在納瓦塞拉達以北地區發動進攻的種種可能性。

「我慶幸這事由戈爾茲去對付而不是我,」他臨了對坐在桌子邊的軍官說。軍官沒回話,中校的目光離開了地圖來望軍官,只見他腦袋伏在手臂上,已睡著了。中校走到桌邊,把兩架電話機推近在一起,使得緊挨那軍官腦袋兩旁各有一架。他接著走到食櫃邊,又斟了些威士忌,在裡面摻了水,回到地圖前。

安德烈斯緊緊抓住戈麥斯叉開雙臂駕著的摩托車上的座位,低頭頂著風,隨著摩托車一路噗噗噗地行駛在鄉間公路上,車燈燈光劈開了黑夜,前面的路面在路邊兩排黑黑的高大的白楊樹中間顯得很分明,在公路朝下穿過小河河床邊的迷霧時顯得模糊而昏黃,等到路面升高時,又顯得分明起來,駛到前面的交叉路口,車燈照亮了從山上開來的一行灰撲撲的空卡車。

本章註釋

《阿貝賽報》為西班牙一大報,創刊於1904年,採取保守的保皇派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