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我決不會忘記,當我第一次知道父親是個cobarde時,我感到多麼懊喪。說下去吧,用英語來說。懦夫。說了出來就輕鬆些了,而用外國話來罵一個狗孃養的是毫無意義的。然而他不是什麼狗孃養的。他僅僅是個懦夫,這是男人的最大不幸。因為如果他不是懦夫,他就會挺身反抗那個女人,不讓她欺侮他。我不知道如果他娶了另一個女人,我會是個什麼樣的人?那是你永遠無法知道的,他想,並露齒笑笑。也許她身上的蠻橫勁兒有助於補充父親所不足的地方。而你呀。別太激動吧。等你幹完了明天的事,再提什麼好氣質那一套吧。別過早地自高自大呀。再說,根本不能自高自大。我們要瞧瞧你明天能表現出什麼氣質。

他可又開始想起祖父來了。

「喬治·卡斯特不是個聰明的騎兵領袖,羅伯特,」他祖父曾說。「甚至談不上是個聰明人。」

他想起紅棚屋城他家彈子房牆上掛的那張舊的安海斯—步希釀酒公司印發的石版畫,畫上就是穿著鹿皮衫的這位卡斯特,黃黃的鬈髮在風中飄拂,手握軍用左輪槍站在山上,蘇族印第安人正在包圍攏來;當祖父說這話的時候,他感到憤慨,居然有人對這樣一位英雄說壞話。

「他就是有陷入困境再擺脫困境的極大本領,」祖父接著說,「但在小巨角河他陷入了困境,卻無法脫身了。」

「而菲爾·謝里登卻是個聰明人,傑布·斯圖爾特也是。但約翰·莫斯比才是歷來最出色的騎兵領袖。」

他在米蘇拉的箱子裡的物品中有一封菲爾·謝里登將軍寫給「累死馬」老基爾帕特里克的信,信上說他祖父是個非正規騎兵隊的領袖,比約翰·莫斯比更出色。

我應該跟戈爾茲談談我的祖父,他想。然而他也許從沒聽人說起過他。也許連約翰·莫斯比也從沒聽說過。然而英國人都聽說過他們,因為他們不得不比歐洲大陸上的人們更多地研究我們的南北戰爭。卡可夫說過,在這次行動結束之後,要是我願意,可以進莫斯科的列寧學院。他說,要是我願意那麼幹的話,還可以進紅軍學院。我不知道祖父對此會有什麼想法?祖父嘛,一輩子從沒有意識地和民主黨人同坐一桌。

得了,我不想當軍人,他想。這我知道。所以這個問題不存在。我只希望我方打贏這場戰爭。我看,真正的好軍人真正擅長的,除了打仗以外,別無所長,他想。這看法顯然是不對的。瞧拿破崙和威靈頓。你今天晚上多蠢啊,他想。

他的思想通常是個非常好的伴侶,今夜對他祖父的回憶就是如此。接著他對父親的回憶使他困窘。他理解父親,原諒他的一切,可憐他,但為他感到羞愧。

你最好什麼也別想,他對自己說。你不久就要和瑪麗亞在一起,就不必想了。如今事事都落實了,最好的辦法就是什麼也別去想。你集中注意力竭力思考一件事,就停不下來,腦子像失去了負重的飛輪開始越轉越快。你最好還是別想吧。

但是就假設一下吧,他想。就假設一下飛機投彈的時候,炸燬了那些反坦克炮,把陣地乾脆炸得稀巴爛,那些老坦克車,不管是什麼山,這下子才能穩穩地爬上去,而老戈爾茲把組成十四旅的那批酒鬼、流浪漢、乞丐、狂熱分子和蠻漢向前驅趕,並且我知道戈爾茲另一個旅裡的杜蘭的部下都是好樣的,那我們明天晚上就能進入塞哥維亞了。

對。就假設一下吧,他對自己說。我能到拉格蘭哈也就心滿意足了,他對自己說。可是你得把那座橋炸掉呀,他忽然心裡完全明白。這計劃絕對不會取消。因為你剛才一時的設想正是那些發號施令的人對這次進攻的可能性的看法。對,你必須炸掉這座橋,他知道確是這樣。不管安德烈斯遇到什麼情況,都無足輕重。

他獨自懷著愉快的心情在黑暗中從山路上走下來,因為今後四小時裡該做的事都安排好了,並且由於回想到具體的細節後產生了信心,因此這時想起他肯定非炸橋不可,使他簡直感到舒坦。

那種猶豫,那種擴大的猶豫情緒,就像一個人由於搞錯了具體的日期,不知道客人是否真的會來參加晚會一樣,這種情緒從他打發安德烈斯給戈爾茲送報告後一直存在,現在可完全消失了。他現在確信這個可喜可賀的時刻不會被取消。能確信就好辦得多,他想。能確信總是好辦得多。

本章註釋

這一年3月,叛軍就是從西昆薩朝西南進攻瓜達拉哈拉的,目的在攻佔該城,進而從東北方向威脅馬德里,結果在瓜達拉哈拉東北的布里烏埃加遭到了大敗。

加的斯為西班牙南端濱大西洋的大海港,內戰一開始即陷入叛軍之手,成為從西屬摩洛哥及德意法西斯輸送武裝人員及軍用物資的補給港。

阿甘達在馬德里東南,在通往巴倫西亞的公路幹線上。

鮑勃為羅伯特的愛稱。

紅棚屋城在蒙大拿州南部,該公路一直朝西南,通過州界上的熊齒山口,往西通到美國風景區黃石公園東北角的庫克城。

喬治·卡斯特(1839—1876)在內戰中為北軍立下了出色戰功。內戰後經常率領部隊在密西西比河西向夏延族和蘇族印第安人的區域進犯。1876年6月25日,他在蒙大拿州南部邊界小巨角河邊發現有個印第安營地,沒有覺察對方人數眾多,就貿然分兵三路出擊,結果他自己率領的二百多人全部在一坡地上被殺。

西班牙土語:窩囊。

西班牙語:懦夫。

基爾帕特里克(1836—1881)為北軍將領,在1864年謝爾曼將軍從亞特蘭大向薩凡納港的進軍中,擔任騎兵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