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但是還是同樣——」
「沒別的辦法,」羅伯特·喬丹又說了一遍。「現在還是別提它了。」
「是的。但是得不到我們一點兒支援,在那兒單獨——」
「別提它要好得多,」羅伯特·喬丹說。「你,美人兒,領教指點去吧。」
他望著她在巖山之間爬下去。然後他在那裡坐了很久,思量著,並望著那片高地。
普里米蒂伏對他說話,但他不回答。太陽下很熱,但他感覺不到熱,只顧坐著眺望山上各塊坡地和延伸到最高的山坡上的那一長片一長片的松林。一小時過去了,太陽這時遠遠落在他的左邊,然後他看到有隊人馬翻過山坡的頂端,就拿起望遠鏡。
頭兩個騎馬的人出現在那高山的一長片綠坡上時,馬匹顯得很細小。接著有四個騎馬的散開在寬闊的山坡上,跑下山來,接著他在望遠鏡裡輪廓分明地看到有兩行人馬進入他的視野。他望著他們時,覺得胳肢窩裡的汗水順著腰際淌下來。這縱隊人馬的前面有個人騎著馬兒。接著來了些騎馬的。接著是一些沒騎人的馬匹,鞍上橫捆著東西。接著是兩個騎馬的。接著是騎馬的傷兵,旁邊有步行的人伴隨著。接著又是一些騎兵,在這縱隊人馬的末位。
羅伯特·喬丹望著他們馳下山坡,消失在樹林裡。距離這麼遠,他沒法看到有一副馬鞍上馱著個用披風捲成的長包裹,它兩頭紮緊,中間捆了幾道,因此在每道捆紮之間都鼓了起來,就像內含豆子的豆莢那樣鼓鼓的。這包裹被橫捆在馬鞍上,兩頭結在馬鐙的皮帶上。聾子用的自動步槍和這包裹並排捆在馬鞍頂端,顯得威風凜凜。
貝侖多中尉騎在這隊人馬前面,兩翼各派出了護衛,前有尖兵隊,在老遠的地方,但他並不覺得威風。他只感到戰鬥之後的空虛。他在想:取人首級是野蠻行為。但是驗明正身是必要的手續。我實際上將為此碰到相當多的麻煩,誰說得準呢?這次把首級帶回去,可能會使他們高興。他們中間有些人喜歡這一套。說不定他們會把這些首級都送到布林戈斯去。這是野蠻行為。用飛機太過分了。太過分了。太過分。而我們原可以用一門斯多克斯迫擊炮就完全解決這一仗的,而且幾乎一點傷亡也不會有。兩頭騾子馱炮彈,一頭騾子馱兩門迫擊炮,馱鞍兩邊各一門。那就成一支像樣的軍隊啦!加上所有這些自動武器的火力。再來一頭騾子。不,兩頭騾子來馱彈藥。別想下去啦,他對自己說。這樣可不再像一支騎兵隊啦。別想下去啦。你在為自己編制軍隊啦。你下一步就會要一門過山炮了。
他接著想到死在山上的胡利安,如今死了,在第一隊人馬中被橫捆在馬背上,接著他撇下身後陽光普照的小山,下坡進入幽暗的松林,這時在林中靜悄悄的暮色中騎著馬,又為胡利安念起禱文來。
「萬福,慈悲的聖母,」他開始禱告。「我們的生命,我們的歡樂,我們的希望。在這眼淚之谷,我們向你嘆息、哀悼、哭泣——」
他不停地禱告,馬蹄輕輕踩著落在地上的松針,陽光從樹身和樹身之間投下斑斑光影,就像從大教堂的一根根柱子間射下那樣,他一邊禱告,一邊望著前面,注意到兩翼的部下在樹林中騎行。
他一馬駛出樹林,來到通往拉格蘭哈的黃色的公路上,他們一路騎去,馬蹄揚起塵土,籠罩著他們。塵土撒在橫捆在馬鞍上、臉面朝下的死者和那些傷兵身上,那些在旁邊步行的夥伴也身在瀰漫的塵埃中。
安塞爾莫就是在這裡看到他們風塵僕僕地騎馬經過的。
他數了數死者和傷員,認出了聾子的自動步槍。他不知道那捆用披風包成的包裹是什麼玩意兒,它隨著馬鐙皮帶的晃動而碰撞著帶頭的馬兒的兩側腹,可是等他在回營的路上摸黑走上聾子戰鬥過的山頭,就立刻明白這一長卷東西里面藏的是什麼。他在暮色中分辨不出山上躺著的是誰。但是他數了數倒臥在那裡的人,就越過山嶺回巴勃羅的營地去了。
他獨自走在暮色中,那些彈坑給他的感觸,那些屍體、還有小山上發現的情況給他的感觸,都使他恐懼,彷彿心都凝固了起來,在心裡就一點兒也不考慮第二天的事情了。他只顧儘量加快腳步回去報告。他一邊走,一邊給聾子一夥的靈魂禱告。自從運動開始以來,他做禱告還是第一次。
「最善良、最親愛、最仁慈的聖母啊,」他禱告。
但他最後還是不禁想到第二天的事情。他這樣想:我要完全按照英國人說的去做,照他說的去做這件事。但是讓我跟他靠得近近的吧,主啊,願他把指示講明確,因為在飛機的轟炸下,我看自己會沒法控制住自己的。保佑我,主啊,明天讓我像個男子漢在他生命最後的時刻那樣行動吧。保佑我,主啊,讓我弄清楚那一天該幹什麼吧。保佑我,主啊,讓我的兩條腿聽從使喚,免得到了不利的時刻逃跑。保佑我,主啊,明天打仗的時候讓我像個男子漢那樣行動吧。既然我祈求您賜恩,就請您給予我吧,因為您知道,不是萬不得已我是不會向您祈求的,而我也不再會有別的祈求了。
他獨自在暮色中行走,覺得禱告之後舒坦多了,他這時深信自己會表現得很好。他這時從高地走下來,又給聾子一夥做了一次禱告,不一會兒,他到了營地上面的哨崗,費爾南多在那裡向他查問口令。
「是我,」他回答,「安塞爾莫。」
「好,」費爾南多說。
「你知道聾子的情況嗎,老弟?」安塞爾莫問費爾南多,他們倆在暮色中站在大岩石之間的口子上。
「怎麼會不知道?」費爾南多說。「巴勃羅告訴我們了。」
「他到過山上?」
「怎麼會沒到過?」費爾南多不動感情地說。「騎兵一走,他就上山去看了。」
「他告訴了你們——」
「他全告訴了我們,」費爾南多說。「這幫法西斯分子真野蠻!我們一定要在西班牙把這樣的野蠻傢伙全消滅掉。」他停了一下,接著沉痛地說,「他們心裡缺少的就是人的全部尊嚴觀念。」
安塞爾莫在暮色中咧嘴笑了。一小時以前,他沒法設想自己竟能再笑。真是個角色,這個費爾南多呀,他想。
「對,」他對費爾南多說。「我們一定要教訓他們。我們一定要奪走他們的飛機、自動武器、坦克、大炮,教訓教訓他們該怎樣尊重人。」
「一點不錯,」費爾南多說。「我高興你有同樣的想法。」
安塞爾莫撇下他獨自懷著尊嚴感站在那裡,就下坡朝山洞走去。
本章註釋
斯多克斯迫擊炮最早由英國製造,口徑3英寸,炮彈僅10磅重,為輕型迫擊炮,使用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