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巴勃羅可不會叫人逮住,」奧古斯丁說。「和原來相比,明擺著他現在只是個廢物。但是他在這一帶山裡活著,而且舒舒服服的,還拼命喝酒,而很多人倒斃在牆腳下,這不是沒有道理的。」

「他有人家說的那麼機靈嗎?」

「比人家說的要機靈得多。」

「他在這兒看來並不十分能幹。」

「怎麼不?他要不十分能幹,昨天晚上就送命了。依我看,你不懂政治,英國人,也不懂游擊戰。在政治上和在游擊戰中,首要問題是能繼續活下去。瞧他昨晚就這樣繼續活下來了。我和你講了那麼多難聽的話,他始終忍氣吞聲。」

巴勃羅現在重新跟大家一起幹了,羅伯特·喬丹就不想說什麼對他不利的話,所以剛才一說出關於巴勃羅不能幹的話,立刻就覺得後悔。他自己也明白巴勃羅有多機靈。正是巴勃羅,一眼就全看出了炸掉橋的命令有不對頭的地方。他剛才說這話只是出於厭惡,但一齣口就知道不該說。這多少是情緒緊張之餘,廢話講得太多才造成的。所以他現在撇開這個話題,對安塞爾莫說,「大白天去拉格蘭哈?」

「這主意不壞呀,」老頭兒說。「我可不要帶了軍樂隊一起去啊。」

「也不脖子上掛上鈴鐺,」奧古斯丁說。「也不扛著大旗。」

「你怎麼走呢?」

「上了山再下山穿林子裡走。」

「可是,如果他們抓到了你呢?」

「我有證件。」

「這我們大家也都有,可是你得及時把露馬腳的證件吞下。」

安塞爾莫搖搖頭,拍了一下罩衣的前胸口袋。

「這件事我考慮過好多回了,」他說。「可我從來也不愛吞紙片。」

「我想過,我們該在所有的證件上都灑上些芥末,」羅伯特·喬丹說。「我把我方的證件藏在左胸口袋。右胸口袋藏法西斯證件。這樣,遇到緊急情況就不會搞錯了。」

那第一支騎兵巡邏隊的頭兒指指那缺口時,情況準該是夠糟的,因為他們當時都在喋喋不休地說著話。話講得太多啦,羅伯特·喬丹想。

「但是聽著,羅伯託,」奧古斯丁說。「據說政府變得一天比一天右傾了。還說什麼在共和國大家不再稱呼同志,而是稱呼先生和太太。你那兩隻口袋也能變換一下嗎?」

「等到右傾得夠厲害的時候,我就把證件藏在後褲袋,」羅伯特·喬丹說,「並且在正中縫上一道。」

「但願它們仍舊待在你的襯衫裡,」奧古斯丁說。「難道我們會打贏這場戰爭而革命卻失敗嗎?」

「不,」羅伯特·喬丹說。「但是如果我們打不贏這場戰爭,就不會有革命,不會有什麼共和國,也不會有你有我,什麼也不會有,而是全玩兒完。」

「我也是這麼說,」安塞爾莫說。「但願我們打贏這場戰爭。」

「勝利以後,除了擁護共和國的好人之外,要把無政府主義者、共產黨員和所有這幫流氓混蛋統統槍斃掉,」奧古斯丁說。

「但願我們打贏這場戰爭,一個人也不槍斃,」安塞爾莫說。「但願我們公正地治理國家,出一分力量的都得一分好處,大家有福共享。讓反對過我們的人受教育,好認識錯誤。」

「我們非得槍斃許多人不可,」奧古斯丁說。「許多,許多,許多人。」

他用緊握的右拳狠狠捶了一下左手手掌。

「但願我們一個也不槍斃。哪怕是那些帶頭的。要讓他們在勞動中得到改造。」

「我知道我要叫他們幹什麼活,」奧古斯丁說著,撈了些雪,放在嘴裡。

「什麼活,苦活?」羅伯特·喬丹問。

「兩種最最出色的行當。」

「那是什麼?」

奧古斯丁又放了些雪在嘴裡,望著對面騎兵隊剛經過的林間空地。接著他一口吐出雪水。「瞧這個。多好的早點,」他說。「這個臭吉卜賽人哪兒去了?」

「是什麼行當?」羅伯特·喬丹問他。「說啊,臭嘴。」

「不用降落傘,從飛機上跳下去,」奧古斯丁說著,眼睛都亮了。「我們器重的人,就這麼辦。其餘的人,釘在柵欄柱子頂上,再把它向後推倒。」

「這話說來也羞人,」安塞爾莫說。「這一來,我們永遠不會有共和國了。」

「我恨不得用他們大家的雞巴蛋熬了濃湯在裡頭游上三十英里,」奧古斯丁說。「我看到那兒的四個人、滿以為能殺掉他們的時候,我真像馬欄裡的雌馬在等著種馬哩。」

「不過,你可知道我們幹嗎不殺死他們?」羅伯特·喬丹平靜地說。

「知道,」奧古斯丁說。「知道。可我真牙癢癢的,就像匹發情的雌馬。你沒這感覺,不會知道是什麼滋味。」

「你那時出的汗也夠多的,」羅伯特·喬丹說。「我還以為是害怕了。」

「害怕,不錯,」奧古斯丁說。「害怕而又不害怕。我這輩子再沒有更大膽的想法了。」

是啊,羅伯特·喬丹想。我們冷漠地行事,他們卻不是這樣,從來不這樣。因為他們有額外的神聖的東西。從地中海遙遠的另一頭傳來新的宗教以前,他們早就有了古老的信仰,始終沒有拋棄過,而僅僅把它壓抑、深藏在心裡,在戰爭和宗教裁判中才暴露出來。他們是執行過宗教裁判和火刑的民族。殺人是不可避免的事,但我們殺人的方式和他們的不同。而你呢,他想,你從沒被殘酷的殺人方式敗壞過心術?你在瓜達拉馬山區從沒殺過人?在烏塞拉從沒殺過?在埃斯特雷馬杜拉整個時期中也沒殺過?從來沒殺過?哪兒的話,他對自己說。每次炸火車都殺過呢。

別再模稜兩可地拿柏柏爾人和古伊比利亞人做文章啦,要承認自己喜歡過殺人,就和所有那些自願當兵的軍人一樣,有時殺人取樂,不管他們是不是說假話來為自己辯護。安塞爾莫厭惡殺人,因為他是獵人,不是軍人。可也不必去美化他。獵人殺野獸,軍人殺人。你別欺騙自己啦,他想。也別為殺人虛構一套辯護詞啦。如今你被感染,由來已久。可也別把安塞爾莫當壞人看待。他是基督徒。在天主教國家,這是罕見的事。

然而我原以為奧古斯丁是害怕了,他想。這是作戰前天生的害怕。原來他也有相反的情緒呢。當然,現在他可能在吹牛。當時可害怕得很。我按在他肩上的手掌感到了他的害怕。噢,是到了停止談話的時候了。

「瞧吉卜賽人把吃的拿來了沒有,」他對安塞爾莫說。「別讓他爬上來了。他是個笨蛋。你親自把吃的拿來吧。不管他拿來多少,叫人再去拿些來。我餓了。」

本章註釋

西班牙人的祖先為伊比利亞人和凱爾特人,有著他們自己的原始文化和信仰,隨著羅馬人的入侵,帶來了在地中海東端新興的基督教信仰。16世紀起,在中歐和西歐興起了宗教改革運動,但西班牙始終信奉以羅馬教皇為主的羅馬正教(我國通譯為天主教)。在中世紀,天主教會對異教徒倍加迫害,西班牙的宗教法庭尤其殘酷。喬丹以為這是由於他們祖先遺傳下來的原始蠻性所致。下文又否定了這種看法。

柏柏爾人為北非古老民族,後來受到從亞洲來的阿拉伯人的影響,接受了其文化、語言及伊斯蘭教。8世紀初從摩洛哥進入西班牙,其後裔稱為摩爾人,今散居於北非。部分柏柏爾人至今仍保留原有語言及生活方式,仍稱柏柏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