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你是女人,你不懂,」巴勃羅心平氣和地說。「我喝葡萄酒喝醉了,要不是幹掉了那些人,我就會覺得好過。那些人現在還都讓我傷心得很。」他搖搖頭,傷心得不得了。

「給他一些聾子帶來的酒,」比拉爾說。「給他一些,讓他有點兒生氣。他悲傷得快要受不住了。」

「我要能使他們復活,準幹,」巴勃羅說。

「去操你自個兒吧,」奧古斯丁對他說。「這兒是什麼地方?」

「我要使他們都活過來,」巴勃羅傷心地說。「每個人。」

「去你媽的,」奧古斯丁對他大聲嚷嚷。「住口,別這麼說話,要不就滾。你幹掉的都是法西斯分子啊。」

「你聽到我說了,」巴勃羅說。「我要使他們都復活。」

「那你就能在海面上行走啦,」比拉爾說。「我做人到現在也沒見過這號男人。到昨天為止,你還有那麼一點兒男子氣。今天可不行了,還不如一隻有病的小貓。你喝得迷迷糊糊的,還高興呢。」

「那時我們應該把他們全乾掉,要就一個也不殺,」巴勃羅點點頭。「全乾掉,要就一個也不殺。」

「聽著,英國人,」奧古斯丁說。「你怎麼碰巧到了西班牙?別理會巴勃羅。他醉了。」

「我十二年前第一次來,來研究這個國家和西班牙語,」羅伯特·喬丹說。「我在一家大學教西班牙語。」

「你看上去一點也不像教授,」普里米蒂伏說。

「他沒有鬍子,」巴勃羅說。「瞧他。他沒鬍子。」

「你真是教授?」

「是講師。」

「可你教課吧?」

「是的。」

「可是幹嗎教西班牙語?」安德烈斯問。「你是英國人,教英語不就容易些?」

「他的西班牙語說得跟我們一樣,」安塞爾莫說。「幹嗎他不能教西班牙語?」

「是啊。但是外國人教西班牙語,總多少有點兒自以為是,」費爾南多說。「我沒有反對你的意思,堂羅伯託。」

「他是個冒牌教授,」巴勃羅揚揚自得地說。「他沒長鬍子。」

「你的英語肯定更好,」費爾南多說。「教英語不就更好、更容易、更清楚嗎?」

「他並不教西班牙人——」比拉爾開始插嘴。

「但願如此,」費爾南多說。

「讓我把話說完,你這蠢驢,」比拉爾對他說。「他是教美洲人西班牙語。北美人。」

「他們不會說西班牙語嗎?」費爾南多問。「南美人會。」

「蠢驢,」比拉爾說。「他教說英語的北美人。」

「不管怎麼樣,我只覺得,他既然說英國話,教英國話就會容易些,」費爾南多說。

「難道你沒聽到他說的西班牙語?」比拉爾無可奈何地對羅伯特·喬丹搖搖頭。

「是啊。不過帶著土音。」

「哪兒的土音?」羅伯特·喬丹問。

「埃斯特雷馬杜拉的,」費爾南多一本正經地說。

「我的媽呀,」比拉爾說。「這種人哪!」

「有這可能,」羅伯特·喬丹說。「我是從那兒來的。」

「他自己很清楚,」比拉爾說。「你這老姑娘,」她扭頭轉向費爾南多。「吃夠了吧?」

「如果東西多,我很想再吃,」費爾南多對她說。「別以為我的話是有意反對你,堂羅伯託——」

「奶奶的,」奧古斯丁乾脆地說。「再說一句奶奶的。我們幹革命就是為了對同志稱呼堂羅伯託嗎?」

「依我看,革命就是為了讓大家都可以相互稱呼‘堂’,」費爾南多說。「在共和國領導下,就該這樣。」

「奶奶的,」奧古斯丁說。「可惡的奶奶的。」

「我還是認為堂羅伯託教英語要容易些、清楚些。」

「堂羅伯託沒鬍子,」巴勃羅說。「他是個冒牌教授。」

「我沒鬍子,你這是什麼意思?」羅伯特·喬丹說。「這是什麼?」他摸摸三天來長出了一片金黃色的短鬍鬚的下巴和臉頰。

「沒有鬍子,」巴勃羅說。他搖搖頭。「那不算鬍子。」他這時簡直喜氣洋洋。「他是個冒牌教授。」

「我操你們大夥兒的奶奶的,」奧古斯丁說。「這兒不像瘋人院才怪。」

「你該喝酒,」巴勃羅對他說。「依我看,一切都正常。只是堂羅伯託沒長鬍子。」

瑪麗亞伸手摸摸羅伯特·喬丹的臉頰。

「他有鬍子,」她對巴勃羅說。

「你哪會不知道,」巴勃羅說,於是羅伯特·喬丹對他望望。

我想他沒醉成這樣,羅伯特·喬丹想。不,沒醉成這樣。我看最好還是多加小心。

「你,」他對巴勃羅說。「你認為這場雪會一直下嗎?」

「你說呢?」

「我問你啊。」

「問別人吧,」巴勃羅對他說。「我不是你的情報部。你有情報部的證件嘛。問那女人。她當家。」

「我是問你。」

「去操你自己吧,」巴勃羅對他說。「操你和這女人和這丫頭。」

「他醉了,」普里米蒂伏說。「別理睬他,英國人。」

「我想他沒醉成這樣,」羅伯特·喬丹說。

瑪麗亞正站在他背後,羅伯特·喬丹看到巴勃羅在扭頭打量她。這滿臉鬍子茬的圓腦袋上長著的豬眼樣的小眼睛,正打量著她,羅伯特·喬丹就想:我在這次戰爭中見過不少殺人者,以前也見過一些,他們都各各不同;沒有相同的特徵或臉型,也沒有所謂天生的兇犯相貌;但巴勃羅無疑長得不雅觀。

「我看你不會喝酒,」他對巴勃羅說。「也沒醉。」

「醉了,」巴勃羅威嚴地說。「喝酒沒什麼。醉了才有意思。我醉得很厲害。」

「我不信,」羅伯特·喬丹對他說。「膽小,倒是真的。」

山洞裡突然很靜,靜得他能聽到比拉爾燒菜的爐灶裡柴火發出的噝噝聲。他聽到自己兩腳支著身子沉沉地踩在羊皮上的窸窣聲。他覺得簡直能聽到洞外的下雪聲。這是聽不到的,但他能察覺到雪花落地無聲的寂靜。

我真想殺了他,把事情了結,羅伯特·喬丹在想。不知道他打算幹什麼,但不會有好事。後天早晨就要炸橋,而這傢伙真糟,對整個任務的完成構成了危害。來吧。我們把事情了結吧。

巴勃羅對他露齒笑笑,豎起一指在脖子上一劃。他搖搖頭,但腦袋只在那又粗又短的脖子上微微左右晃動了一下。

「不,英國人,」他說。「別惹我惱火。」他望著比拉爾,並對她說,「你想這樣把我搞掉可不行。」

「不要臉的東西,」羅伯特·喬丹對他說,這時心裡想動手了。「膽小鬼。」

「這很可能,」巴勃羅說。「可我不會著惱。搞點兒什麼來喝喝吧,英國人,給那女人打個手勢,表明這樣做不成。」

「閉上你的嘴,」羅伯特·喬丹說。「是我在惹你惱火。」

「不值得操心,」巴勃羅對他說。「我可不惹人家。」

「你真是個怪物,」羅伯特·喬丹說,不願就此罷休;不願這一次嘗試又遭失敗;他說話時明知道這種場面以前已演過一遍;他感覺到他正在根據記憶,按照曾在書上看到或夢中見過的,在演一個角色,感覺到一切都在週而復始地打圈子。

「很怪,對,」巴勃羅說。「很怪,並且很醉了。為你的健康乾杯,英國人。」他在酒缸裡舀了一杯,舉起杯來。「為你的雞巴蛋乾杯。」

他怪,沒疑問,羅伯特·喬丹想,而且機靈,很不簡單。他只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反聽不到爐灶的聲音了。

「為你乾杯,」羅伯特·喬丹說,也舀了杯酒。要背叛就免不了來這一套祝酒的玩藝,他想。乾杯吧。「乾杯,」他說。「幹了再幹。」你乾杯吧,他想。乾杯,你乾杯吧。

「堂羅伯託,」巴勃羅氣咻咻地說。

「堂巴勃羅,」羅伯特·喬丹說。

「你算不上教授,」巴勃羅說,「因為你沒長鬍子。再說,要把我幹掉,你得暗殺我,而要這樣幹,你可沒種。」

他望著羅伯特·喬丹,緊閉著嘴,這一來雙唇形成一條繃緊的線,像魚嘴,羅伯特·喬丹想。長著這樣的腦袋,就像條被捉住後的針魨吸進了空氣,身子脹大了。

「乾杯,巴勃羅,」羅伯特·喬丹說著,舉起杯來喝酒。「我正從你那兒學到不少東西。」

「我在教教授啦,」巴勃羅點點頭。「得了,堂羅伯託,我們做個朋友吧。」

「我們已經是朋友了,」羅伯特·喬丹說。

「可現在我們要做好朋友。」

「我們已經是好朋友了。」

「我要離開這兒,」奧古斯丁說。「沒錯,人家說我們這輩子得聽一噸廢話,可剛才這會兒我每隻耳朵就灌進了二十五磅。」

「怎麼啦,黑鬼?」巴勃羅對他說。「你看到堂羅伯託跟我做朋友不喜歡?」

「叫我黑鬼,得留神你的嘴巴。」奧古斯丁走到他面前站住,握住雙手,垂在下面。

「人家就這樣叫你的嘛,」巴勃羅說。

「不許你叫。」

「得,那就叫白人——」

「也別這麼叫。」

「那麼叫你什麼,‘赤色分子’?」

「對。赤色分子。佩著部隊的紅星,擁護共和國。而且我的名字叫奧古斯丁。」

「好一個愛國者,」巴勃羅說。「瞧,英國人,好一個愛國模範。」

奧古斯丁朝前舉起左手,反手一揮,倏地摑了他一個嘴巴。巴勃羅坐在那裡。他嘴角上沾著酒,聲色不動,但羅伯特·喬丹注意到他眯細了眼睛,就像貓的瞳孔在強光中收縮成一條垂直的狹縫。

「這也不行,」巴勃羅說。「別指望這麼幹了,太太。」他轉過頭來朝著比拉爾。「我不會著惱。」

奧古斯丁又揍了他一下子。他這次是緊握拳頭打在他嘴上的。羅伯特·喬丹一手正在桌下握住了手槍。他已扳開了保險,用左手推開瑪麗亞。她挪了挪身子,他就用左手使勁地又推了一下她的胸口,要她真的走開。她這才走了,羅伯特·喬丹從眼梢瞅見她沿著洞壁朝爐灶悄悄走去,然後他注視著巴勃羅的臉色。

這個圓腦袋漢子坐著,呆滯的小眼睛瞪著奧古斯丁。這時瞳孔變得更小了。他舔舔嘴唇,接著抬起一臂,用手背擦擦嘴,垂眼一望,看到了手上的鮮血。他用舌頭舔舔嘴唇,然後唾了一口。

「這也不行,」他說。「我不是傻瓜。我可不惹人家。」

「王八蛋,」奧古斯丁說。

「你應該知道,」巴勃羅說。「你瞭解這女人的嘛。」

奧古斯丁又狠狠地摑他的嘴巴,巴勃羅卻衝著他笑,血紅的一線嘴唇裡露出一口黃黃的不完整的壞牙。

「算了吧,」巴勃羅說,伸手拿杯子到缸裡去舀些酒。「這兒誰也沒種來殺我,這樣揮揮拳頭真傻。」

「膽小鬼,」奧古斯丁說。

「罵人也沒用,」巴勃羅說,用酒漱口,發出咕嚕嚕的聲音。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我根本不在乎人家說什麼。」

奧古斯丁站在那裡,低頭望著他,罵他,慢吞吞地、不含糊地、刻薄而輕蔑地罵他,一迭連聲地罵著,好像正在用糞耙從大車裡一下下地挑起肥料,給地裡施肥。

「這麼著也不行,」巴勃羅說。「算了吧,奧古斯丁。別再揍我啦。你會傷著自己的雙手的。」

奧古斯丁從他身旁走開,朝洞口走去。

「別出去,」巴勃羅說。「外面在下雪。在裡面舒服舒服吧。」

「你!你!」奧古斯丁從洞口轉過身來對他說,把他滿腔的輕蔑都放在一個「你」字上。

「是啊,我,」巴勃羅說。「等你死去的時候我準還活著。」

他又舀了杯酒,向羅伯特·喬丹舉起杯子。「為教授乾杯,」他說。然後轉身對著比拉爾。「為太太司令乾杯。」接著為大家祝酒,「為全體痴心妄想的傢伙乾杯。」

奧古斯丁走到他跟前,用手側倏地一砍,打掉了他手中的杯子。

「把酒糟蹋了,」巴勃羅說。「多蠢啊。」

奧古斯丁罵了他一句粗話。

「別,」巴勃羅說,又舀了一杯。「我醉了,看到了嗎?我不喝醉就不大吭聲。你從沒聽我說過這麼多的話。但是聰明人有時就不得不喝醉了才能和笨蛋泡時間。」

「滾,操你奶奶的怕死鬼,」比拉爾對他說。「我太瞭解你這人和你的膽量了。」

「瞧這女人說的,」巴勃羅說。「我要出去看看馬兒啦。」

「操它們去吧,」奧古斯丁說。「這不是你的老規矩嗎?」

「別,」巴勃羅說著搖搖頭。他正從洞壁上取下毯子式大披風,望望奧古斯丁。「你啊,」他說。「還動武。」

「你去找馬兒幹什麼?」奧古斯丁說。

「檢視一下嘛,」巴勃羅說。

「操它們吧,」奧古斯丁說。「嫖馬客。」

「我非常在乎馬兒,」巴勃羅說。「哪怕從馬屁股後望去,它們也比這夥人漂亮、懂事。你自己去尋開心吧,」他說著露齒笑笑。「跟他們談談橋,英國人。向他們交代襲擊時的任務。告訴他們進行撤退的辦法。你要把他們帶到哪兒去,英國人,在炸橋之後?你把你這幫愛國者帶到哪兒去?我整天喝酒,琢磨著這件事。」

「你琢磨出什麼來了?」奧古斯丁問。

「我琢磨出什麼來了?」巴勃羅說,舌頭在嘴裡若有所求地到處舔著。「我琢磨出什麼,跟你有什麼相干。」

「說出來吧,」奧古斯丁對他說。

「很多事,」巴勃羅說。他把毯子式披風從頭上套下,圓滾滾的腦袋就從這骯髒的黃披風中央的圓孔中伸出來。「我琢磨著很多事。」

「什麼事呢?」奧古斯丁說。「什麼事呢?」

「我琢磨你們是幫痴心妄想的傢伙,」巴勃羅說。「帶頭的是個頭腦長在兩條大腿中間的娘們,加上一個前來把你們毀掉的外國佬。」

「滾,」比拉爾對他大聲說。「滾,到雪地裡去玩自己吧。你奶奶的給我滾開,你這被馬兒淘空了身子的嫖客。」

「有這麼講話的,」奧古斯丁欽佩地說,但是心不在焉。他在發愁。

「我走,」巴勃羅說。「但我馬上就要回來。」他撩起洞口的毯子,走到外面。接著他在洞口嚷嚷,「還在下雪哪,英國人。」

本章註釋

巴克斯為希臘神話中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別名。當時的酒都是葡萄酒。

蒙大拿州的州名(montana)和西班牙語中的montaña一詞都源出拉丁語,意為「山嶽、山區」。

在美國南北戰爭期間,林肯總統頒佈了「宅地法案」,規定任何一家之主,或滿21歲的公民可向政府至多領取160公頃土地,定居開墾三年後,成為該地的所有者。該法案促進了廣大西部的開發,成為後來各州土地法的基礎。此處羅伯特·喬丹提及的是20世紀30年代在蒙大拿州的情況。

喻指耶穌基督。據《聖經·約翰福音》第11章,耶穌曾使已埋葬了四天的拉撒路復活,從墓穴裡走出來。另據《聖經·馬太福音》第14章第22節到33節,耶穌曾在四更天在海面上行走,使門徒們相信他真是上帝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