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可不這麼稱呼,這幫王八蛋。還有你的主——嗨!這下又來一個啦!’

「就在那時,我們看到了丟人的一幕,因為從鎮公所大門走出來的是堂福斯蒂諾·裡韋羅,也就是地主堂塞萊斯蒂諾·裡韋羅的長子。他是高個兒,頭髮黃黃的,剛從前額朝後梳理過,因為他口袋裡老是揣著梳子,這時,出來之前也梳了頭髮。他老愛和姑娘們糾纏,是個膽小鬼,卻一直想當業餘鬥牛士。他常和吉卜賽人、鬥牛士和養公牛的混在一起,還愛穿那種安達盧西亞式鬥牛服,但他沒膽量,被人當笑柄。有次在為阿維拉孤老院募捐而舉行的業餘鬥牛表演中,風傳他要出場,按照安達盧西亞方式騎在馬背上殺死公牛,他花了很多時間練習,當他看到場子上那頭公牛的大小,發現它已被替換,不是他親自挑選的那頭沒腿力的小公牛的時候,就說他感到噁心,據說還用三隻指頭伸進自己的嗓子眼,硬是嘔吐起來。

「兩排人一看到他,就大叫起來,‘喂,堂福斯蒂諾。留心別嘔吐啊。’

「‘聽我說,堂福斯蒂諾。峭壁那邊有花姑娘哪。’

「‘堂福斯蒂諾。稍等一下,我們會牽條公牛來。’

「另一個叫喊道,‘聽我說,堂福斯蒂諾。你曾聽說過死到臨頭嗎?’

「堂福斯蒂諾站在那兒,仍舊擺出一副滿勇敢的樣子。他一時衝動,對別人宣佈他準備豁出去,這時仍受著這衝動的影響。同樣的衝動曾使他宣佈要去鬥牛。這使他希望並相信自己能成為一個業餘鬥牛士。堂裡卡多的榜樣這時給他打了氣,他站在那兒顯得相貌堂堂、神氣非凡,臉上還擺出一副瞧不起人的神氣。但是他說不出話來。

「‘來吧,堂福斯蒂諾,’隊伍裡有人大聲說。‘來吧,堂福斯蒂諾。這兒有條最大的公牛。’

「堂福斯蒂諾站著朝前望,我覺得他在望的時候,兩排人中間哪一邊也沒人憐憫他。他還是顯得相貌堂堂、不可一世;但是時間越來越緊促了,而且只有一個方向可去。

「‘堂福斯蒂諾,’有人喊著。‘你在等什麼呀,堂福斯蒂諾?’

「‘他在準備嘔吐,’有人說,兩排人都哈哈笑了。

「‘堂福斯蒂諾,’有個農民喊著。‘你覺得嘔吐快活就嘔吐吧。反正我看都是一回事。’

「接著,就在我們望著的時候,堂福斯蒂諾順著那兩排人望去,望到廣場對面的峭壁,接著,等他一看到峭壁和峭壁外一片空蕩蕩的天空,就飛快轉身,閃身向鎮公所門口退回去。

「兩排人都吼叫了,有人拉開嗓門大喊,‘你往哪裡走,堂福斯蒂諾?你往哪裡走啊?’

「‘他去嘔吐,’另一個叫著,大家又都哈哈笑了。

「這時我們看到堂福斯蒂諾又走出門來,身後是巴勃羅,拿著獵槍。

他這時一點氣派也沒有了。一看到兩排人,使他這人變了樣,沒了氣派,他這時走出來,身後跟著巴勃羅,好像巴勃羅正在掃街似的,而堂福斯蒂諾就是他在往前掃的垃圾。堂福斯蒂諾這時走了出來,在胸口划著十字,做著禱告,然後雙手擋住眼睛,跨下臺階,走向這兩排人。

「‘隨他去吧,’有人喊著。‘別碰他。’

「兩排人都會意,沒人動手去碰堂福斯蒂諾,而他兩手顫抖,擋在眼前,嘴唇打著哆嗦,在兩排人中間向前走去。

「沒人說話,沒人碰他,他在兩排人中間走到半路,就再沒法往前走,竟雙膝跪下了。

「沒人打他。我和隊伍並行著走去,想看個究竟,只見一個農民彎下腰,把他一把拖起,說,‘站起來,堂福斯蒂諾,繼續走啊。公牛還沒出來。’

「堂福斯蒂諾沒法獨自走,一個身穿黑罩衣的農民在一邊扶著他,另一個身穿黑罩衣和牧人靴的農民在另一邊扶著他,架起了他的胳膊,於是堂福斯蒂諾在兩排人中間朝前走,兩手擋在眼前,嘴唇不斷哆嗦著,腦瓜上的黃頭髮滑溜溜的,在陽光下閃亮,他路過的時候農民們有的說,‘堂福斯蒂諾,祝你好胃口,堂福斯蒂諾。’有的說,‘堂福斯蒂諾,聽你吩咐,堂福斯蒂諾。’有一個自己想做鬥牛士沒做成的人說,‘堂福斯蒂諾。鬥牛士,聽你吩咐。’另一個說,‘堂福斯蒂諾,天堂裡有的是花姑娘,堂福斯蒂諾。’他們在他兩旁緊挾著他,迫使他在兩排人中間走,把他的身子架了起來,而他用兩手遮著眼睛。但是他準在指縫中張望,因為他們帶著他來到峭壁邊緣的時候,他又跪下了,突然撲在地上,緊抓青草不鬆手,說,‘別。別。別。行行好。千萬別。行行好。行行好。別。別。’

「那時挾著他的農民和隊伍盡頭的狠心人,趁他跪下時馬上在他身後蹲下,把他猛地一推,於是他始終沒捱到一下,就掉到峭壁外去了,只聽得他掉下時大叫大喊的聲音。

「就在這時,我知道這兩排人起了殺性,而使他們變成這模樣的,先是堂裡卡多的辱罵,後是堂福斯蒂諾的膽怯。

「‘給我們再來一個,’一個農民大叫,另一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說,‘堂福斯蒂諾!真是活寶!堂福斯蒂諾!’

「‘他現在見到大公牛啦,’另一個說。‘得了,嘔吐絕對幫不了他的忙啦。’

「‘我這半輩子,’另一個農民說,‘我這半輩子還沒見過像堂福斯蒂諾這樣的活寶。’

「‘後面還有呢,’另一個農民說。‘耐心點兒。誰知道我們還會見到什麼?’

「‘也許有巨人和矮子,’第一個農民說。‘也許還有非洲的黑人和稀有動物。不過依我看,絕對絕對不會有堂福斯蒂諾那樣的活寶了。啊,給我們再來一個!快。給我們再來一個!’

「那些醉漢從法西斯分子的俱樂部的酒吧抄來一瓶瓶大茴香酒和科涅克白蘭地,大家傳來傳去,當葡萄酒似的喝,而隊伍裡有不少人,因為幹掉了堂貝尼託、堂費德里科、堂裡卡多,尤其是堂福斯蒂諾,情緒變得十分激動而還在喝,開始有點醉意了。不喝一瓶瓶烈酒的人就著那些傳來傳去的皮酒袋喝,有個人把皮酒袋遞給我,我喝了一大口,讓皮袋裡涼絲絲的葡萄酒順著喉嚨灌下,因為我也渴極了。

「‘殺人使人口渴得慌,’拿酒袋的人對我說。

「‘怎麼,’我說。‘你殺了人?’

「‘我們殺了四個,’他神氣地說。‘民防軍不算在裡面。你殺了一個民防軍,是真的嗎,比拉爾?’

「‘一個也沒殺,’我說。‘牆倒時我朝煙塵裡開槍,跟別人一樣。就這麼回事。’

「‘你從哪兒搞來了這手槍,比拉爾?’

「‘巴勃羅給的。他幹掉了那些民防軍,把手槍給了我。’

「‘他就用這手槍幹掉民防軍的?’

「‘正是這一支,’我說。‘之後他就用這傢伙武裝了我。’

「‘我可以看看嗎,比拉爾?可以握一握嗎?’

「‘幹嗎不行,夥計?’我說著,從束腰繩裡拔出槍來遞給他。但是我在納悶,為什麼另外沒人出來,就在這時,沒料到出來的竟是堂吉列爾莫·馬丁,那些連枷啦,牧人的棍棒啦,木草叉啦,就是從他的鋪子抄來的。堂吉列爾莫是法西斯分子,但除此之外,沒什麼反對他的理由。

「不錯,他付給制連枷的工人的錢不多,但他賣出的價錢也不高,而且如果不想向堂吉列爾莫買連枷,也可以只付木頭和皮革的成本費自己做。他說話的態度有點粗魯,而且毫無疑問是個法西斯分子,還是他們俱樂部的成員,中午和傍晚,他總是坐在俱樂部的藤椅上看《辯論報》,一面叫人擦他腳上的皮鞋,一面喝苦艾酒和礦泉水,吃炒杏仁、蝦乾和鯷魚。可是人們不會因為這點而要人的命的,我敢說,要不是堂裡卡多·蒙塔爾沃的辱罵和堂福斯蒂諾那丟人的慘狀,還有酗酒對他們和其他人在情緒上產生的後果,準會有人大聲說,‘讓堂吉列爾莫太太平平地走吧。我們用的連枷還是他的。放他走吧。’

「因為這鎮上的人善良的時候善良得很,心狠的時候同樣心狠得很,他們生來有正義感,主張公道。但是這兩排人已經起了殺性,而且還喝醉了酒,或者說,開始醉了,這兩排人的心情已不像堂貝尼託走出來時那樣了。我不知道別的國家的情況怎麼樣,我可比誰都喜歡來一杯,樂一樂,但是在西班牙,不是因為酒,而是因為其他因素造成的沉醉,就極其可怕,人們就會幹出不該乾的事來。你的國家不是這樣嗎,英國人?」

「是這樣,」羅伯特·喬丹說。「我七歲的時候,跟母親到俄亥俄州去參加一次婚禮,人家要我在拿花的一對男女小儐相中當男儐相——」

「你當過這個?」瑪麗亞問。「真好!」

「在那城裡有個黑人被吊在燈柱上,後來被燒死了。那是盞弧光燈。這燈可以從燈柱上給放低到人行道上。這黑人先被人用吊弧光燈的滑車吊上去,可是滑車斷了——」

「燒黑人,」瑪麗亞說。「真野蠻!」

「這些人喝醉了?」比拉爾問。「他們醉得那麼厲害,要燒黑人?」

「不知道,」羅伯特·喬丹說。「因為我僅僅在屋裡從窗簾底下望去看到的,那幢房屋就在有弧光燈柱的拐角。當時街上擠滿了人,他們第二次把黑人吊上去的時候——」

「如果你那時才七歲,又在屋裡,就不可能知道他們醉不醉,」比拉爾說。

「我剛才說到,他們第二次把黑人吊上去的時候,我母親把我從視窗拉開了,所以沒再看下去,」羅伯特·喬丹說。「反正後來我有過類似的經歷,說明醉意衝昏了頭腦在我國也一樣。這種事是殘忍而野蠻的。」

「你七歲,年紀太小,」瑪麗亞說。「你太小,不該看到這些事。我從沒看到過黑人,除非在馬戲團。除非摩爾人就是黑人。」

「有的是,有的不是,」比拉爾說。「我可以給你們談談摩爾人。」

「你沒我清楚,」瑪麗亞說。「可不,你沒我清楚。」

「別談這些了,」比拉爾說。「談了身心不快。我們剛才說到哪兒啦?」

「說到兩排人醉了,」羅伯特·喬丹說。「說下去吧。」

「說他們醉了是不公平的,」比拉爾說。「因為那時他們還遠遠沒有醉。但是他們的心情已經起了變化,那時,堂吉列爾莫走出來了,站得直挺挺的,目光近視,一頭灰髮,中等身材,襯衫上有一粒硬領釦子,但沒佩硬領,站在那兒,在胸口劃了一次十字,眼睛望著前面,但沒戴眼鏡看不大清楚,卻還是鎮靜地一步步往前走,他這模樣真惹人憐憫。但是有人從隊伍叫著,‘過來,堂吉列爾莫。到這兒來吧,堂吉列爾莫。朝這個方向來。我們這兒都拿著你鋪子裡的貨哪。’

「他們剛才取笑堂福斯蒂諾非常得手,所以沒法想象堂吉列爾莫是不同的一種人。如果說堂吉列爾莫該殺,就該馬上讓他死去,留一個面子。

「‘堂吉列爾莫,’另一個叫著,‘要我們派人到府上去拿你的眼鏡嗎?’

「堂吉列爾莫不是大戶人家,因為他不很富裕,當法西斯分子無非是想諂上欺下,並且不得不靠開一家木製農具鋪子,多少賺幾個錢來聊以自慰。他當法西斯分子還因為他愛老婆,因此接受了她對法西斯的宗教般的虔誠感情。他住在大樓的一套公寓裡,在廣場上過去三家門面的地方。當堂吉列爾莫站在那兒,眯起近視眼望著那兩排人,那兩排他知道不得不從中穿過的人的時候,有個女人從他家公寓露臺上大聲尖叫起來。她從露臺上可以望到他,那就是他老婆。

「‘吉列爾莫,’她大叫。‘吉列爾莫。等一等,我要陪你一起去。’

「堂吉列爾莫扭頭轉向叫聲傳來的地方。他沒法望到她。他想說幾句話,可是說不出來。接著他朝他老婆叫喊的方向揮揮手,開始走進這兩排人中間。

「‘吉列爾莫!’她大叫。‘吉列爾莫!啊,吉列爾莫!’她兩手抓住露臺欄杆,身體前後搖晃著。‘吉列爾莫!’

「堂吉列爾莫又朝那喊聲的方向揮揮手,昂著頭走進兩排人的中間,你沒法知道他當時的感受,只能憑他的臉色來猜測。

「這時隊伍裡有個醉漢學他老婆失聲尖叫的聲音號叫,‘吉列爾莫!’堂吉列爾莫這時臉頰上淌著眼淚,盲目地向那人衝去,那人對準他臉面就是狠狠一連枷,堂吉列爾莫由於這一擊分量很重,坐倒在地上,他坐在那兒哭著,倒不是因為害怕,這時有幾個醉漢連連打他,還有一個跳上去騎在他肩上,用酒瓶砸他。在這之後,不少人離開了隊伍,頂替他們的是那些原來在鎮公所窗外朝裡說嘲笑話和下流話的醉漢。

「當初看到巴勃羅開槍打死民防軍,我自己感到很激動,」比拉爾說。「這麼幹可怕極了,可是我認為,如果非要這麼幹不可,也只能這麼幹,至少不能說殘暴,只是叫人喪命而已,這些年來大家都懂得,叫人喪命是件可怕的事,但是為了勝利,為了保住共和國,也不得不這麼幹。

「當廣場被堵住、人們排成隊伍的時候,我很佩服巴勃羅這個主意,並且也理解,儘管我認為有點異想天開,覺得如果這一切非幹不可,也得幹得格調高些,如果不想招人厭惡的話。當然,如果法西斯分子該由人民來處決,最好全體人民都參加,而我願跟任何人一樣,分擔一份內疚,正像我希望等這個鎮子歸我們的時候,也分享一份勝利成果。可是堂吉列爾莫被殺之後,我覺得有一種羞恥感,而且感到不是滋味,再加上隊伍裡來了醉漢和二流子,又因為有些人在堂吉列爾莫被殺之後不幹了,離開了隊伍表示抗議,我就希望自己可以和那兩排人完全脫離關係,因此穿過廣場走開了,在一棵大樹樹陰下的長椅上坐下。

「隊伍裡有兩個農民走了過來,彼此在談,其中一個對我大聲說,‘比拉爾,你怎麼啦?’

「‘沒什麼,夥計,’我對他說。

「‘不,’他說。‘說呀。出了什麼事?’

「‘看來我受夠了,’我對他說。

「‘我們也是,’他說著,他們倆都在長凳上坐下。其中一個拿著皮酒袋,把它遞給我。

「‘漱漱口吧,’他說,另一個繼續他們二人剛才的話題,說,‘最糟的是,這麼幹會給我們帶來惡運。誰也沒法保證,像那樣把堂吉列爾莫整死不會給我們帶來惡運。’

「另一個接著說,‘如果有必要把他們全乾掉,而我並不相信有這必要,那也得讓他們體面地給幹掉,別受嘲弄。’

「‘嘲弄堂福斯蒂諾還情有可原,’另一個說。‘因為他總是胡鬧,從來不是正經人。可是嘲弄堂吉列爾莫這樣的正經人,真是不公道。’

「‘我受夠了,’我對他說,而這確實是實在話,因為我真的感到五臟六腑都不舒服,身上出汗,胃裡折騰,好像吞食了壞海鮮。

「‘那沒關係,’這個農民說。‘我們別再參加在內了。但我不知道別的鎮上情況怎麼樣。’

「‘他們還沒修好電話線,’我說。‘這是得補救的一個不足之處。’

「‘這很清楚,’他說。‘誰知道呢,我們倒不如加強這鎮子的防守,而別這麼慢吞吞而殘暴地大批殺人。’

「‘我去跟巴勃羅說說,’我對他們說,就從長凳上站起,向通往鎮公所大門的迴廊走去,隊伍從那兒直排到廣場對面。這時這兩排人既不整齊又沒有秩序,而且很多人酩酊大醉了。有兩個人栽倒了,仰天躺在廣場中央,正把一隻酒瓶傳來遞去。一個動不動就呷口酒,仰天躺著,瘋子似地高呼,‘無政府萬歲!’他脖子上圍著紅黑兩色的領巾。另一個高呼,‘自由萬歲!’兩腳憑空亂踢,接著又大吼一聲,‘自由萬歲!’他也有紅黑兩色的領巾,一手揮舞領巾,一手揮舞酒瓶。

「有個離開了隊伍、這時站到迴廊陰影裡的農民,厭惡地望著他們,說,‘他們該高呼「酗酒萬歲」。他們只相信這個。’

「‘他們連這一點也不相信,’另一個農民說。‘這些人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相信。’

「正在這時,有個醉漢站起來,緊握拳頭,雙臂舉過腦袋,高呼,‘無政府萬歲,自由萬歲,我操你奶奶的共和國!’

「另一個醉漢仍舊仰天躺著,抓住了那個正在高呼的醉漢的腳踝,翻了個身,這一來那個高呼著的傢伙跟著也跌倒了,他們一起打了個滾,然後坐起,那個拖人跌倒的醉漢用一臂摟住那個高呼的傢伙的脖子,然後把酒瓶遞給他,還親吻他圍在脖子上的紅黑兩色的領巾,二人一起喝酒。

「正在這時,隊伍裡響起一聲狂吼,我向迴廊一頭望去,沒法看到走出來的是誰,因為鎮公所門口擠滿了人,那人的腦袋被別人的腦袋擋住了。我只看到有人正在被拿著獵槍的巴勃羅和四指頭推出來,但沒法看到是誰,就朝擠在大門口的那兩排人走近去,想看一看。

「那時人們推搡得很厲害,法西斯分子咖啡館的桌椅全翻了身,只有一張桌子沒翻倒,上面躺著一個醉漢,他的腦袋垂在桌邊,咧開了嘴,我就拖了把椅子,把它靠在一根柱子邊,登上椅子,這才能從人群的頭頂上望過去。

「正在被巴勃羅和四指頭推出來的是堂安納斯塔西奧·裡瓦斯,這確實是個法西斯分子,是鎮上最胖的傢伙。他收購糧食,是幾家保險公司的掮客,還放高利貸。我站在椅子上,看到他走下臺階,向那兩排人走去,脖子上的肥肉鼓起在襯衫硬領後邊,禿頂在陽光下閃亮,可是他終究沒走進那兩排人之間,因為那時不是幾個人,而是大家一齊喊起來了。那是一種難聽的喊聲,是那兩排醉漢的齊聲狂吼,於是這兩排人突然散開,大家向他衝去,我看到堂安納斯塔西奧兩手抱住腦袋,翻身在地,接著就沒法看到他這人了,因為大家一個個的堆壓在他身上。等他們從堂安納斯塔西奧身上爬起,他已經完蛋了,因為腦袋被撞在迴廊裡鋪著的石板地上,隊伍已亂了套,只成了一夥暴徒。

「‘我們要進去啦,’他們開始大叫。‘我們要進去收拾他們啦。’

「‘這傢伙沉得沒法拖,’有一個踢踢撲倒在那兒的堂安納斯塔西奧的屍體說。‘讓他呆在那兒吧。’

「‘我們幹嗎要花力氣把這口肥豬拖到峭壁邊去?讓他躺在那兒吧。’

「‘我們要進去,在屋內幹掉他們,’有一個大叫。‘我們要進去啦。’

「‘幹嗎整天在太陽底下等著?’另一個叫喊。‘快。我們走。’

「這夥暴徒這時正往回廊內擠。他們大喊大叫,推推搡搡,發出的吼聲這時像野獸的,他們全都在大喊著,‘開門!開門!開門!’因為隊伍散開時,看守們把鎮公所的門都關上了。

「我站在椅子上,隔著裝上鐵柵的窗子可以望見鎮公所大廳的裡面,裡面的情形和剛才一樣。那神父站著,剩下的那些人在他面前圍成半圓形跪著,全都在禱告。巴勃羅坐在鎮長座椅前的大桌子上,背上挎著獵槍。他的兩腿垂在桌邊,他正在捲菸。四指頭坐在鎮長的座椅裡,兩腳擱在桌上,正在抽菸。所有的看守都拿著槍,坐在鎮公所大廳的幾把椅子裡。大門鑰匙在桌上巴勃羅近身處。

「暴徒們像吟唱似的一聲聲在大叫,‘開門!開門!開門!’而巴勃羅坐在那兒,只當沒聽到。他對神父說了句話,可是暴徒的鬧聲使我沒法聽到說的是什麼。

「神父像剛才一樣,不答理他,只顧禱告。很多人在推我,我就端起椅子,跟他們在我身後推我一樣,把椅子朝前面推著,移近牆邊。我站在椅子上,臉緊貼著窗鐵柵,緊緊抓住了鐵柵。有個人也登上了我的椅子,站在椅子上,兩臂抓住外檔的那兩根鐵條,把我連人帶胳膊抱住。

「‘椅子要塌啦,’我對他說。

「‘那有什麼關係?’他說。‘瞧他們。瞧他們在禱告。’

「他撥出的氣噴在我脖子上,氣味像那夥暴徒身上的一樣,酸臭得像吐在石板地上的嘔吐物和醉漢的酒氣,接著他把腦袋挨在我肩膀前,嘴巴湊著鐵柵的空當,大喊,‘開門!開門!’當時好像那夥暴徒全都壓在我背上,就像夢中魔鬼壓在背上一樣。

「那時那夥暴徒擠得頂緊了大門,所以前面的人被所有後面的人擠呀擠的快擠扁了,並且有個大個兒醉漢,身穿黑罩衣,脖子上圍著紅黑兩色的領巾,從廣場上奔來,一頭撞向成群的暴徒,朝前倒在推推搡搡的人們身上,然後站起身倒退幾步,又向前衝去,撞在那些正在推推搡搡的人的背上,高呼,‘老子萬歲!無政府萬歲!’

「我望著望著,這傢伙轉身離開了那夥人,走過去坐下,就著瓶子喝酒,他往下坐的時候,看到了堂安納斯塔西奧仍舊撲倒在石板地上,但這時身體已被狠狠踩過,這醉漢就站起身來走到堂安納斯塔西奧身邊,彎下腰,把瓶裡的酒澆在堂安納斯塔西奧的頭上和衣服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火柴盒,擦了幾根火柴,想點火燒堂安納斯塔西奧。但這時風正吹得緊,把火柴都吹滅了;不一會,這醉大漢就在堂安納斯塔西奧身邊坐下,搖搖頭,喝瓶子裡的酒,還不時地探過身去,拍拍堂安納斯塔西奧的屍體的肩膀。

「在這段時間裡,那夥暴徒始終在大叫開門,那個跟我一起站在椅上的傢伙抓緊了窗鐵柵也在大叫開門,直到他的吼聲在我耳旁響得我什麼也聽不到,他撥出的臭氣噴在我臉上,我掉轉臉去不看那個一直想點火燒堂安納斯塔西奧的醉漢,而再望著鎮公所大廳的裡面;那情景仍舊和剛才一樣。他們仍舊和先前那樣在禱告,全跪在地上,敞開著身上的襯衫,有的耷拉著腦袋,有的抬起了頭,目光對著神父,對著他手裡的十字架,那神父禱告得又快又著力,目光越過他們頭頂望去。巴勃羅在他們背後,這時已點上菸捲,正坐在桌上,晃著兩腿,背上挎著獵槍,手裡在擺弄那把鑰匙。

「我看到巴勃羅從桌上俯下身,又對神父說話了,可是人們在叫喊,我沒法聽到他說些什麼。但神父不答理巴勃羅,只顧繼續禱告。這時,圍成半圓形在禱告的人中有一個站了起來,我看到他想走出去。那是堂何塞·卡斯特羅,大家都叫他堂佩貝,是個死硬的法西斯分子,還是個馬販子,這時站起來,個子顯得矮小,看上去幹乾淨淨的,即使沒刮臉,身穿睡衣上裝,下襬塞在灰色條紋的長褲裡。他吻了吻十字架,神父就為他祝福,然後他站起身,望著巴勃羅,還朝大門歪歪頭。

「巴勃羅搖搖頭,繼續抽菸。我能看到堂佩貝對巴勃羅說了些什麼,可是聽不到。巴勃羅不答理;他只不過又搖搖頭,朝大門點點頭。

「我接著看到堂佩貝直盯著大門,才領悟到他並不知道大門已鎖上。巴勃羅讓他看看鑰匙,他站著看了一眼,然後轉身走開,又跪下了。我看到神父扭頭望望巴勃羅,巴勃羅對他咧嘴笑笑,讓他看看鑰匙,神父好像這才初次領悟到大門已鎖上,看他樣子似乎想搖搖頭,但只低下頭去,又禱告起來。

「我弄不懂他們怎麼會不理解大門已鎖上,除非他們一心在禱告,只想自己的心事,但這時他們當然理解了,而且理解了那叫嚷聲,他們現在準知道,情況全都變了。但他們的神色還和原來一樣。

「到了這時,叫嚷聲大得叫人什麼也聽不到,那個跟我一起站在椅子上的醉漢兩手搖著窗鐵柵大叫,‘開門!開門!’直到他嗓子都嘶啞了。

「我注意到巴勃羅又跟神父說話,但神父不答理。接著我看到巴勃羅解下獵槍,伸出手去,用獵槍戳戳神父的肩膀。神父沒理睬他,我看到巴勃羅搖搖頭。接著他扭頭對四指頭說了說,四指頭就對其他的看守說了說,於是他們都站起來,走回到房間的另一頭,提著獵槍站在那兒。

「我看到巴勃羅對四指頭說了幾句,四指頭就把兩張桌子和幾條長椅搬過去,看守們就握著獵槍站在桌椅後面。這一來,房間的那一角搭成了一道屏障。巴勃羅彎下腰,又用獵槍戳戳神父的肩膀,神父不理睬他,但我看到堂佩貝注視著巴勃羅,而別人都並不理會,只顧禱告。巴勃羅搖搖頭,看到堂佩貝在望自己,就對堂佩貝搖搖頭,舉起手中的鑰匙讓他看。堂佩貝領會了,就垂下頭,開始趕快禱告。

「巴勃羅兩腿一晃,從桌上跳下,繞過桌子,走向長會議桌後面加高的講臺上那把鎮長的大座椅。他在椅上坐下,捲了支菸,眼睛一直注視著那些跟神父一起禱告的法西斯分子。你根本看不出他臉上有什麼表情。鑰匙就放在他面前的桌上。那是一把一英尺多長的大鐵鑰匙。巴勃羅接著對看守們大聲說了幾句我沒法聽到的話,一個看守就朝大門走去。我看得出他們全都禱告得越來越快,我知道他們現在全明白了。

「巴勃羅對神父說了些什麼,但神父不答理。接著巴勃羅向前彎下身去,撿起鑰匙,低手扔給門邊的看守。看守接住鑰匙,巴勃羅對他笑笑。接著看守把鑰匙插進門鎖一轉,把大門向內拉開,閃身到門後,讓那夥暴徒衝進去。

「我看到他們衝了進去,正在這時,跟我一起站在椅上的醉漢開始大叫,‘噯唷!噯唷!噯唷!’並且探出了腦袋,弄得我沒法看到,接著他大叫‘幹掉他們!幹掉他們!用棍子揍他們!幹掉他們!’他用雙臂把我推到一邊,我就什麼也沒法看到了。

「我用胳膊肘捅了下他的肚子,說,‘酒鬼,這是誰的椅子?讓我看。’

「但他只顧用雙手雙臂不停地捶打窗鐵柵,並且大叫,‘幹掉他們!用棍子揍他們!用棍子揍他們!著啊。用棍子揍他們!幹掉他們!這幫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我用胳膊肘狠狠撞他,說,‘王八蛋!酒鬼!讓我看呀。’

「這時他雙手按在我頭上,想把我推下去,這樣他可以看清楚些,還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我頭上,並且不停地大叫,‘用棍子揍他們!著啊。用棍子揍他們!’

「‘揍你自己吧,’我說著,猛撞那使他不好受的地方。這一下使他不好受,他兩手鬆開我的腦袋,急急護著自己,說,‘這個,太太,你可不能幹啊。’這時,我從窗鐵柵中望去,只見廳內擠滿了人,他們正掄著棍棒,揮舞連枷,用已經摺斷尖齒、這時被鮮血沾紅的白木草叉刺呀,敲呀,推呀,還扔向眾人,廳內到處都在這麼幹,巴勃羅呢,坐在大椅子裡旁觀,膝上擱著他那支獵槍,其他人叫的叫,揍的揍,刺的刺,捱到的人尖叫著,像在火中的馬兒般嘶叫。我看到神父撩起袍子,正往長椅上爬,追趕他的人用大鐮刀和鐮鉤在砍他,接著有人抓住了他的袍子,只聽得接連兩聲尖叫,就看到有兩人趁另一個拉住了他的袍子下襬時,用鐮刀砍進他的背脊,於是神父舉起了雙臂,死命抱住一把椅子的椅背,這時,我站著的椅子坍了,那醉漢和我跌倒在發出潑翻的酒和嘔吐物的臭氣的石板地上。那醉漢用一個手指點著我說,‘你可不能這麼幹,太太,你可不能這麼幹。說不定你傷了我啦。’人們在我和他身上踩過去,想走進鎮公所大廳,我能見到的只是跨進大門口的一條條腿兒,那醉漢坐在我對面,雙手捂著被我撞過的地方。

「我們鎮上殺掉法西斯分子的經過就這麼結束了,幸虧後面的情形我沒見到,要不是有了那個醉漢,我準能全部看到。所以他倒做了件好事,因為鎮公所裡的慘狀,看了會叫人難受的。

「可是另一個醉漢竟更加古怪。椅子坍了之後,我們爬起來,人們仍舊在不斷擁進鎮公所,這時我見到廣場上那個圍著紅黑兩色領巾的醉漢又在堂安納斯塔西奧屍體上澆著什麼。他正左右晃著腦袋,要坐直身子非常困難,但是他在澆著什麼,擦了火柴,接著又澆,又擦火柴,我就走到他身邊,說,‘你在幹什麼,不要臉的東西?’

「‘沒什麼,太太,沒什麼,’他說。‘別管我。’

「大概因為我站在那兒,所以我的腿兒擋住了風,火柴就點著了,一道藍色的火焰沿著堂安納斯塔西奧外衣的肩部燒起來了,直燒到他的脖頸,那醉漢抬起頭來,扯高了嗓門大喊,‘有人燒死人啦!有人燒死人啦!’

「‘誰?’有人說。

「‘在哪兒?’另一個大聲說。

「‘在這兒,’那醉漢狂叫。‘就在這兒!’

「接著有人朝這醉漢的腦瓜一邊猛揍一連枷,他就向後倒去,躺在地上,抬眼望望揍他的人,然後閉上眼睛,雙手交叉在胸口,躺在堂安納斯塔西奧身邊,好像睡熟了。那人沒再揍他,他就躺在那兒,等到當天晚上打掃鎮公所之後,人們抬起堂安納斯塔西奧,把他和別的屍體一起裝上大車,拖到峭壁邊緣,把他們全扔了下去,那時這醉漢仍舊躺在那兒。如果人們把這二三十個醉漢,尤其是那些圍著紅黑兩色領巾的醉漢都扔下去,那麼這鎮子就會太平些了,如果我們再鬧一次革命,我認為一開頭就應該把這些人搞掉。我們當時可不知道這一點。但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我們就得到了教訓。

「但是那天晚上我們並不知道會出什麼事。鎮公所大屠殺之後不再殺人了,但我們當夜沒法開會,因為醉漢太多。要維持秩序是不可能的,所以會議被推遲到第二天。

「那天晚上,我跟巴勃羅睡覺。我不該對你說這事,美人兒,但是另一方面讓你什麼都知道知道也好,而且至少我跟你說的都是真的。聽著這個,英國人。情況很古怪。

「我說啦,那天晚上我們吃飯,情況很古怪。好像經歷了一場暴風雨,一場水災,或者一場戰鬥,人人都累了,誰也不大說話。我本人覺得空落落的,不好受,羞愧得很,有一種幹了壞事的感覺,我還有一種巨大的壓抑感和倒霉的預感,就像今天早上來了飛機之後的心情。壞事確實不出三天就來臨了。

「巴勃羅在我們吃飯的時候很少說話。

「‘你喜歡剛才這麼幹嗎,比拉爾?’他終於問,嘴裡塞滿了烤小山羊肉。我們在公共汽車起點站邊的一家小客棧吃飯,房間裡擠滿了人,大家在唱歌,擠得端菜端湯也困難。

「‘不,’我說。‘除了對待堂福斯蒂諾之外,我都不喜歡這麼幹。’

「‘我喜歡這麼幹,’他說。

「‘全部嗎?’我問他。

「‘全部,’他說著,用刀子切了一大片面包,動手拿它抹淨盤子裡的肉汁。‘全部,對神父除外。’

「‘你不喜歡對神父這麼幹?’因為我知道,他恨神父比恨法西斯分子還厲害。

「‘他使我的理想破滅了,’巴勃羅傷心地說。

「正在唱歌的人太多,因此我們幾乎不得不喊叫才能聽到彼此說的話。

「‘為什麼?’

「‘他死得非常窩囊,’巴勃羅說。‘他說不上有什麼體面。’

「‘他在被這夥暴徒追逐著,你要他怎樣體面呢?’我說。‘我本來以為他以前一直都很體面呢。做人能有的體面他享盡了。’

「‘是啊,’巴勃羅說。‘但是到了最後一刻他害怕了。’

「‘誰能不害怕?’我說。‘你看到他們拿著什麼東西在追逐他嗎?’

「‘怎麼會不看到?’巴勃羅說。‘但是我覺得他死得窩囊。’

「‘碰到這樣的情況,誰都死得窩囊,’我對他說。‘由你看,你要怎麼樣呢?鎮公所裡發生的每件事都是粗野的。’

「‘對,’巴勃羅說。‘缺乏組織。但神父不同。他該做出榜樣。’

「‘我一向以為你恨神父呢。’

「‘是的,’巴勃羅說,又切了塊麵包。‘但西班牙神父不同。西班牙神父應該死得漂亮。’

「‘我想他死得夠漂亮的,’我說。‘因為當時根本不能講究禮節。’

「‘不,’巴勃羅說。‘他使我的理想大大地破滅了。我整天在等待那神父死去。我原以為他會最後走進那兩排人之間。我滿懷希望地等待著。我指望多少會出現一個高潮。我從沒見過神父死去。’

「‘會有機會的,’我挖苦他說。‘運動今天剛開始嘛。’

「‘不,’他說。‘我的理想破滅了。’

「‘得了,’我說。‘我看你要喪失信心了。’

「‘你不懂,比拉爾,’他說。‘他是西班牙神父。’

「‘西班牙人是何等樣的人哪,’我對他說。他們這種人呀,自尊心有多強,呃,英國人?這是何等樣的人哪。」

「我們得走了,」羅伯特·喬丹說。他望望太陽。「快到中午了。」

「是啊,」比拉爾說。「我們現在就走。但我要跟你談談巴勃羅。那天晚上他對我說,‘比拉爾,今晚我們什麼也不幹了。’

「‘好,’我對他說。‘這合我的心意。’

「‘我覺得幹掉了那麼多人之後,幹那個不得體。’

「‘什麼話,’我對他說。‘你真是個聖徒。你以為我和鬥牛士們呆了多年,還不知道他們鬥牛後的心情?’

「‘真的嗎,比拉爾?’他問我。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我對他說。

「‘這倒不假,比拉爾,今晚我不中用啦。你不怪我?’

「‘不,夥計,’我對他說。‘可是別天天殺人啦,巴勃羅。’

「那天晚上他睡得像個寶寶,早晨天亮了我才把他叫醒,但那一夜我睡不著,就起身坐在椅子裡,望著窗外,月光下,我能看清白天那兩排人站隊的廣場,只見廣場對面的樹木在月光下閃著光亮,樹陰黑黑的,月光下,一張張長椅也是亮光光的,亂丟的瓶子閃著亮,峭壁邊沿那一頭,就是法西斯分子全都被拋下的地方。除了噴水池的嘩嘩水聲,一點兒聲音也沒有,我坐在那兒,想到我們一開頭就幹糟了。

「窗子開著,我能聽到廣場上噴水池那兒有個女人在哭。我走到外面的露臺上,光著腳站在地上鋪的鐵板上,月光照著廣場邊所有房屋的外牆,哭聲正從堂吉列爾莫家露臺上傳來。那是吉列爾莫的老婆,她在露臺上跪著,哭著。

「我接著回到房內,坐在那兒,不願思索,因為在另一天來到之前,這是我這大半輩子的最糟糕的一天了。」

「另一天是怎麼回事?」瑪麗亞問。

「那是三天後法西斯分子佔領這鎮子的時候。」

「別跟我說那情形了,」瑪麗亞說。「我不願聽。這些就夠了。叫人太難受了。」

「我對你說過你不該聽的,」比拉爾說。「瞧。我本來就不想讓你聽的。現在你要做惡夢啦。」

「不會,」瑪麗亞說。「不過我不要再聽了。」

「希望你改天給我講講,」羅伯特·喬丹說。

「準講,」比拉爾說。「但瑪麗亞聽了不好。」

「我不要聽,」瑪麗亞可憐巴巴地說。「求求你,比拉爾。我在場時別講,因為我會忍不住要聽的。」

她的嘴唇在哆嗦,羅伯特·喬丹覺得她要哭了。

「求求你,比拉爾,別講了。」

「別擔心,短頭髮的小妞兒,」比拉爾說。「別擔心。不過我改天要講給英國人聽。」

「但他到哪兒我就要跟他到哪兒,」瑪麗亞說。「啊,比拉爾,千萬別講了。」

「我可以趁你在幹活的時候講。」

「別。別。求求你。千萬別講吧,」瑪麗亞說。

「講一講才公平,既然我已經講了我們幹下的事,」比拉爾說。「不過你絕對不能聽了。」

「就沒有愉快的事情可以講講嗎?」瑪麗亞說。「我們老是非講嚇人的事情不行嗎?」

「今天下午,」比拉爾說,「你跟這個英國人。你們倆想講什麼就講什麼得了。」

「那麼就讓下午到來吧,」瑪麗亞說。「讓它飛快地到來吧。」

「它會到來,」比拉爾對她說。「它會飛快地到來,同樣也會飛快地過去,而明天也會飛快地過去。」

「今天下午,」瑪麗亞說。「今天下午。讓今天下午到來吧。」

本章註釋

據《聖經·馬太福音》第27章第38節:「當時,有兩個強盜,和他同釘十字架,一個在右邊一個在左邊。」

安達盧西亞,西班牙南部一地區。

《辯論報》(「eldebate」)為天主教保守黨的機關報,革命前在馬德里出版。

人民陣線也包括無政府—工團主義者組織,這裡寫到的就是無政府—工團主義組織在地方上的狂熱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