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可能有點兒。」

「可你在乎瑪麗亞。」

「是的。突然地非常在乎。」

「我也是。我非常在乎她。是的。非常。」

「我也是,」羅伯特·喬丹說著,能感到自己的嗓音變得嘶啞了。「我也是。是的。」把話說出來使他很暢快,他用西班牙語正經八百地說這話。「我非常在乎她。」

「我們見了聾子後,我讓你跟她單獨在一塊。」

羅伯特·喬丹沒說什麼。過了一會兒他說,「沒有必要。」

「不,夥計。有必要。時間不多啦。」

「你在手上看出了?」他問。

「不。忘了手相那套胡扯吧。」

她已不再考慮這件事和所有可能對共和國不利的事。

羅伯特·喬丹沒說什麼。他正望著瑪麗亞在山洞裡收拾碗碟。她擦擦手,轉身對他笑笑。她沒法聽到比拉爾在說什麼,但是她對羅伯特·喬丹一笑,黃褐色的臉上透出深深的一陣羞紅,接著又對他笑笑。

「還有一天,」婦人說。「你們過了一晚,但還有一天。明擺著不會有我當初在巴倫西亞時的那種豪華的享受。但你們可以採些野草莓什麼的。」她哈哈笑了。

羅伯特·喬丹用一臂搭在她的寬肩膀上。「我也在乎你,」他說。「很在乎你。」

「你是個地道的獵豔能手,」婦人說,這時被這種親熱表示弄得很窘。「你快要在乎每個人啦。奧古斯丁來了。」

羅伯特·喬丹走進山洞,直走到瑪麗亞站著的地方。她望著他向自己身邊走來,眼睛亮亮的,臉頰和脖子又漲紅了。

「喂,小兔子,」他說著,吻她的嘴。她緊緊地擁抱他,凝視著他的臉說,「喂。噢,喂。喂。」

依舊坐在桌邊抽菸的費爾南多站起來,搖搖頭,撿起靠在洞壁的卡賓槍就走出去。

「真不成體統,」他對比拉爾說。「我不喜歡這樣。你該管管這姑娘。」

「我在管,」比拉爾說。「這位同志是她的未婚夫。」

「噢,」費爾南多說。「假使是這樣的話,既然他們訂了婚,那我認為就是完全正常的了。」

「我很高興,」婦人說。

「我也一樣,」費爾南多莊重地表示贊同。「再見,比拉爾。」

「你上哪兒去?」

「去上面的崗哨接替普里米蒂伏。」

「你這該死的上哪兒去?」奧古斯丁這時走上前來,問這個莊重的小個子。

「去值班,」費爾南多莊嚴地說。

「你的班,」奧古斯丁嘲弄地說。「我操你奶奶的班。」接著他轉向那婦人,「要我看守的這說不出名堂的可惡的勞什子在哪兒呀?」

「在山洞裡,」比拉爾說。「裝在兩隻背包裡。你的下流話叫我膩煩。」

「我操你奶奶的膩煩,」奧古斯丁說。

「這麼著,去操你自己吧,」比拉爾不溫不火地對他說。

「你的媽,」奧古斯丁回答。

「你從來沒媽,」比拉爾對他說。這些罵人話在形式上達到了操西班牙語罵人的極點,所表達的行為從不明說而只作暗示。

「他們在裡面搞什麼名堂?」奧古斯丁這時好像在問自己的心腹似的。

「沒什麼名堂,」比拉爾對他說。「我們畢竟在春天,畜生。」

「畜生,」奧古斯丁說,玩味著這個詞兒。「畜生。那你呢。你這婊子中的大婊子養的。我操它奶奶的春天。」

比拉爾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你呀,」她說著,聲音洪亮地大笑。「你罵人翻不出花樣。但勁頭挺足。你看到了那些飛機?」

「我操那些奶奶的飛機引擎,」奧古斯丁說,點點頭,咬咬下嘴唇。

「這才有點兒意思,」比拉爾說。「真有點兒意思。但幹起來真不容易。」

「那麼高,是不容易,」奧古斯丁露齒笑笑說。「那還用說。不過還是說說笑笑的好。」

「是啊,」巴勃羅的老婆說。「說說笑笑要好多了,你這人不錯,說笑挺帶勁。」

「聽著,比拉爾,」奧古斯丁認真地說。「要出事了。難道不是真的?」

「你看情況怎麼樣?」

「糟得不能再糟了。那些飛機可不少啊,太太。可不少啊。」

「那你跟所有其他人一樣,也給飛機嚇著了?」

「什麼話,」奧古斯丁說。「你看他們打算幹什麼?」

「聽著,」比拉爾說。「根據這小夥子來炸橋的情況看,明擺著共和國在準備發動進攻。看這些飛機,明擺著法西斯分子在準備迎戰。但是幹嗎把這些飛機亮出來呢?」

「這次戰爭中蠢事不少,」奧古斯丁說。「這次戰爭愚蠢得沒了邊。」

「這很清楚,」比拉爾說。「不然我們也不會在這兒啦。」

「是呀,」奧古斯丁說。「我們泡在這種蠢事裡頭現在已有一年了。不過巴勃羅是個挺有頭腦的傢伙。巴勃羅詭計多端。」

「你幹嗎說這種話?」

「我有這個看法。」

「但你該明白,」比拉爾解釋說。「現在靠詭計來挽救局勢已經太晚,而他已經沒頭腦了。」

「我明白,」奧古斯丁說。「我知道我們得撤走。既然到頭來我們必須打勝了才能活下去,就必須把這些橋都炸掉。但是儘管巴勃羅現在成了膽小鬼,他還是很機靈的。」

「我,也機靈。」

「不,比拉爾,」奧古斯丁說。「你不機靈。你勇敢。你忠誠。你有決斷。你一眼就能看透人事。很有決斷而心腸很好。但是你不機靈。」

「你認為是這樣?」婦人若有所思地問。

「對,比拉爾。」

「那小夥子很機靈,」婦人說。「機靈而冷靜。頭腦非常冷靜。」

「對,」奧古斯丁說。「他一定很在行,不然人家不會要他來幹這個。但是我知道,他不機靈。巴勃羅,我知道是機靈的。」

「可是他嚇破了膽,成了廢物,撒手不幹了。」

「但機靈還是機靈。」

「你認為怎麼樣呢?」

「沒什麼。我要明智地考慮一下。此刻我們需要明智地行事。炸橋之後我們得馬上撤走。一切都得有個準備。我們必須確定去哪兒,怎麼走。」

「當然。」

「要這麼幹——需要巴勃羅。這件事必須幹得機靈。」

「我信不過巴勃羅。」

「在這件事上,要信任他。」

「不。你不知道他垮到了什麼地步。」

「不過他很機靈。這件事我們如果幹得不機靈,就他奶奶的完蛋了。」

「我要把這件事考慮一下,」比拉爾說。「還有一天時間可以考慮。」

「要炸橋,靠這小夥子,」奧古斯丁說。「這方面他準懂。瞧那個安排炸火車的,幹得多出色。」

「是啊,」比拉爾說。「一切確實全是他安排的。」

「魄力和決斷要靠你,」奧古斯丁說。「但是活動,要靠巴勃羅。撤退要靠巴勃羅。現在強迫他研究這問題吧。」

「你是個明智的人。」

「明智,是的,」奧古斯丁說。「但是不精明。精明,要靠巴勃羅。」

「他害怕得什麼似的,也行?」

「他害怕得什麼似的,也行。」

「你認為炸橋這事怎麼樣?」

「這是必要的。這我知道。有兩件事我們必須幹。我們必須離開這兒,我們必須打勝仗。炸橋是必要的,如果我們要打勝仗的話。」

「巴勃羅這麼機靈,為什麼他看不到這點?」

「因為他軟弱,就想保持原狀。他寧願軟弱,呆在旋渦裡。但河水在漲。形勢逼迫他非改不可,他也會隨著變得機靈的。他十分機靈。」

「幸好那小夥子沒把他幹掉。」

「得了吧。昨晚吉卜賽人要我來幹掉他。吉卜賽人是畜生。」

「你也是畜生,」她說。「只是明智而已。」

「我們倆都明智,」奧古斯丁說。「但是能幹的是巴勃羅!」

「可是叫人受不了。你不知道他垮到了什麼地步。」

「知道。但是是個能幹的傢伙。聽著,比拉爾。要發動戰爭,只需要明智。但取勝,就需要人才和物資。」

「我會好好考慮的,」她說。「我們現在得動身了。我們遲了。」接著她提高了嗓門。「英國人!」她叫喊。「英國人!快,我們走吧。」

本章註釋

這些西班牙詞彙,作者用動詞besmirch(玷汙)、befoul(同義),名詞milk(奶水)、obscenity(淫穢)等來表達,可惜在譯文中只能挑明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