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更好,」吉卜賽人聲音很低地說。「危險少些。動手吧。現在就幹掉他。」
「我不能那麼幹。我討厭那種做法,為了我們的事業,不應該那麼幹。」
「那麼就惹他發火,」吉卜賽人說。「你可非幹掉他不可。沒法補救了。」
他們談著談著,那隻貓頭鷹穿過樹林輕柔地飛來,一點兒聲音也沒有,飛過他們身旁落下,隨即飛起,迅速拍打著翅膀,儘管它一路覓食,卻一點兒也沒有羽毛抖動的聲音。
「瞧啊,」吉卜賽人在黑暗中說。「人就該這麼行動。」
「可是白天它在樹上一點兒也看不見,被烏鴉包圍起來,」羅伯特·喬丹說。
「這不常有,」吉卜賽人說。「再說,也是偶然的事。幹掉他吧,」他接著說。「別讓事情變得難辦。」
「現在機會錯過啦。」
「去惹他發火,」吉卜賽人說。「或者趁現在夜深人靜。」
遮住山洞口的毯子撩開了,一線光亮射出來。有人向他們站著的地方走來。
「夜色很美,」那人用深沉而重濁的嗓音說。「我們要有好天氣了。」
那是巴勃羅。
他正在抽一支俄國菸捲,吸菸時菸捲一亮,映出了他那張圓臉。星光下,他們看得清他粗壯的、手臂長長的身體。
「別理會那婆娘,」他對羅伯特·喬丹說。黑暗中,菸捲上的紅光很亮,接著,那光亮隨著他的手垂下了。「她有時真彆扭。她人不壞。對共和國非常忠心。」菸捲上的光這時隨著他說話微微抖動。他說話時準是把菸捲叼在嘴角上,羅伯特·喬丹想。「我們不該鬧彆扭。大家一條心嘛。很高興你來了。」菸捲發出明亮的紅光。「別把爭吵放在心上,」他說。「你在這兒很受歡迎。」
「原諒我,失陪了,」他又說。「我去看看他們把馬兒拴得怎麼樣了。」
他穿過樹林,走到草地的邊緣,他們聽到下面有匹馬兒在嘶叫。
「你明白了?」吉卜賽人說。「現在明白了?這一來,機會錯過啦。」
羅伯特·喬丹沒說什麼。
「我到下面去,」吉卜賽人氣憤地說。
「去幹什麼?」
「瞧你說的,去幹什麼。至少可以防止他溜掉啊。」
「他能從下面騎馬溜掉嗎?」
「不能。」
「那麼到你能防止他溜掉的地方去。」
「那兒有奧古斯丁。」
「那麼去跟奧古斯丁說說。把剛才發生的事告訴他。」
「奧古斯丁會樂意幹掉他的。」
「這不壞,」羅伯特·喬丹說。「那就去山上把發生的情況都如實告訴他。」
「接下來呢?」
「我去下面草地上看看。」
「好。夥計。好。」吉卜賽人讚許地又說,「現在你可勒緊了腰帶,準備幹啦。」羅伯特·喬丹在黑暗中看不到拉斐爾的臉,但能感覺到他在微笑。
「去找奧古斯丁吧,」羅伯特·喬丹對他說。
「是,羅伯託,是,」吉卜賽人說。
羅伯特·喬丹在松林中穿行,一路從這棵樹摸到那棵樹,來到草地的邊緣。他在黑暗中眺望這片草地,星光下,這空曠的地方顯得較明亮,他看到那些拴住的馬兒的黑黑的身影。他數了數散開在他和小河之間的馬兒。一共五匹。羅伯特·喬丹在一棵松樹腳邊坐下,眺望面前的草地。
我累啦,他想,也許我的判斷力不行了。但是我的責任是炸橋,為了大功告成,我不能在完成這個任務之前拿自己作無謂的冒險。當然,放過必須抓住的機會有時候更危險,但是我一直在這樣做,試著聽任事態自己發展。要是真有這麼回事,像吉卜賽人說的,他們都指望我幹掉巴勃羅,那我就該這麼做。但我一點也摸不透他們是不是真指望我這麼幹。讓一個外來人來殺人,而事後又不得不在當地和他們一起工作,這非常糟糕。打仗時可以那麼幹,有了充分的紀律保證也可以那麼幹,可是我認為在眼前的情況下這麼幹是十分糟糕的,儘管這辦法很吸引人,似乎又幹脆又簡單。但是在這個地方,我不相信任何事能這樣乾脆而簡單,儘管我完全信任那女人,可我說不準她對這樣走極端的行動會有什麼反應。一個人在這種場合死去可能是非常醜惡、可鄙而令人厭惡的。你摸不透她會有什麼反應。沒有這個女人,這裡就沒有組織,也沒有紀律,而有了這個女人,事情就能很好辦。如果她殺了他,或者由吉卜賽人來殺(但他不會),或者由那放哨的奧古斯丁來殺,那就理想了。安塞爾莫肯幹,如果我提出要求的話,儘管他說反對殺害任何人。他恨巴勃羅,我相信,而且他對我已經有了信任,把我當作他所信仰的事物的象徵來信任我。只有他和那女人才真正信仰共和國,就我所能看到的來說;但是現在下這樣的結論還太早。
他的眼睛變得習慣了星光,他能看到巴勃羅站在一匹馬兒旁邊。馬兒抬起頭來不再吃草,接著不耐煩地垂下頭去。巴勃羅正站在馬兒旁,挨身靠著它。馬兒在韁繩長度所及的圈子裡打轉,他就亦步亦趨地跟著轉,並不時拍拍它的脖子。馬兒在吃草,不耐煩這樣的愛撫。羅伯特·喬丹沒法看到巴勃羅在做什麼,也聽不到他對馬兒在說些什麼,但是看得出他既不在解木樁上的韁繩,也不在備鞍。他坐著望著巴勃羅,想要把自己的問題清楚地想想透。
「你呀,我的大個兒小乖馬兒,」巴勃羅在黑暗中對馬兒說;他對著說的是那匹棗紅色大種馬。「你這個可愛的白臉大美人兒呀。你呀,你的長脖子彎得像我老家村子裡的旱橋。」他停了停。「但彎得更厲害,好看得多。」馬兒正在啃草,把草拉起時頭歪向一邊,被這個人和他的這番話弄得厭煩。「你可不是婆娘,也不是傻瓜,」巴勃羅對棗紅馬說。「你呀,啊,你呀你,我的大個兒小乖馬。你不是那個像滾燙的石頭一樣的婆娘。你也不是那個滿頭短髮、像乳臭未乾的小牝馬兒那麼走動的丫頭。你不罵街,也不撒謊,可懂事哪。你呀你,我的大個兒小乖馬呀。」
羅伯特·喬丹聽到了巴勃羅跟那棗紅馬談話,準會覺得非常有趣,但他沒有聽到,因為他這時深信巴勃羅只是下去檢查他的馬兒,並斷定在此刻殺他並不是可取的一著,所以站起身來,走回山洞。巴勃羅留在草地上對馬兒談了很久。馬兒一點也不懂他說的話,只憑著那語調,知道都是些親熱的話兒,但它在馬欄裡被圈了一天,這時正餓著,不耐煩地在拴馬樁上的繩子長度所及的範圍的邊緣吃草,而這傢伙叫它著惱。巴勃羅最後把拴馬樁搬了個位置,這時站在馬兒身旁,不說話了。馬兒繼續在吃草,覺得輕鬆,因為這個人不打擾它了。
本章註釋
指用西班牙東北部加泰羅尼亞地區的方言加泰隆語譜寫的民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