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是開玩笑的。我要幹掉那哨兵。是啊。考慮到我們的任務,當然要殺,而且問心無愧。但不是樂意的。」

「我們就把這些哨兵留給喜歡殺人的人吧,」羅伯特·喬丹說。「他們是八個加五個。一共十三個,可以讓喜歡殺人的人去對付。」

「喜歡殺人的人可不少,」安塞爾莫在黑暗中說。「我們就有很多這種人。這種人要比願意上戰場的人多。」

「你上過戰場嗎?」

「沒有,」老頭兒說。「運動開始的時候我們在塞哥維亞打仗,但我們吃了敗仗逃跑了。我跟其他人一起逃跑的。我們並不真正瞭解自己在幹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幹。再說,我只有一支配大號鉛彈的獵槍,可是民防軍有毛瑟槍。我在一百碼外沒法用大號鉛彈打中他們,可他們在三百碼外,竟隨心所欲地像打兔子似的打中了我們。他們打得又狠又準,我們在他們面前像群綿羊。」他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問,「你以為炸橋的時候會打上一仗?」

「有可能。」

「我每逢打仗沒一次不逃跑,」安塞爾莫說。「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表現。我是個老頭子了,一直鬧不清。」

「我來幫你作出反應,」羅伯特·喬丹對他說。

「那你打過很多次仗?」

「幾次。」

「你覺得這次炸橋怎麼樣?」

「首先,我考慮炸橋。那是我的工作。把橋毀掉並不難。然後我們作其他部署。要做好準備工作。這一切都要寫下來。」

「這兒識字的人很少,」安塞爾莫說。

「要根據每個人的認識水平,寫得大家都看得懂,而且要把它講清楚。」

「我一定做好派給我的任務,」安塞爾莫說。「但我想起了在塞哥維亞開火的情形,如果現在要打,甚至激烈地交火,但願先跟我講明白,遇到各種情況,我該怎麼幹,免得逃跑。記得在塞哥維亞時我極想逃跑。」

「我們將在一起,」羅伯特·喬丹對他說。「我自始至終都會告訴你該幹什麼。」

「那就沒問題了,」安塞爾莫說。「我能做好吩咐我做的任何事兒。」

「對我們來說就是炸橋和打仗,如果打起來的話,」羅伯特·喬丹說,他覺得在黑暗中說這番話有點裝腔作勢,但是用西班牙語來說,聽起來不錯。

「那該是頭等大事,」安塞爾莫說。羅伯特·喬丹聽他說得直率、不含糊、不做作,既沒有說英語民族的那種故意含蓄的談吐,也沒有說拉丁語民族的那種誇誇其談的作風,覺得能遇到這個老頭兒非常幸運,他看了橋,設想並簡化了解決問題的方案,那就是突然襲擊哨所,用通常的辦法炸掉它,這時對戈爾茲的命令,對產生這些命令的必要性起了反感。他對命令產生反感是因為它們會給他,會給這個老頭兒帶來什麼後果。對於不得不執行這些命令的人來說,這確實是壞命令。

這想法不對頭,他對自己說,你也好,別人也好,都沒法保證不遭到不測。你和這個老頭兒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你們是完成你們的任務的工具。有些命令非執行不可,這不能怪你們,因為這裡有座橋,這橋能成為人類未來命運的轉折點。就像這次戰爭中所發生的一切都能成為轉折點一樣。你只有一件事要做,而你非做不可。只有一件事,真見鬼,他想。如果只有一件事,那就容易辦了。別發愁,你這誇誇其談的狗雜種,他對自己說。想想別的事情吧。

所以他就想想那姑娘瑪麗亞,她那全是一色的金褐色的皮膚、頭髮和眼睛,而其中頭髮的色澤稍深,但等到這皮膚被陽光曬得更黑,它就會顯得較淡,這光滑的皮膚表面是淺金色,襯著深深的底色。它一定很光滑,她一定周身都很光滑,而她的動作很彆扭,彷彿她身上有著那麼點兒莫名的東西使她侷促不安,彷彿這是人家看得見的,其實不然,只不過是她的心理作用罷了。他一望她,她就臉紅;她坐著,雙手抱膝,襯衫領子在喉部敞著,聳起的杯狀乳房頂著襯衫,他想到她,喉頭就哽住,走路也不自在了,於是他和安塞爾莫都不作聲,直到那老頭兒說,「我們現在就穿過這些岩石下山回營吧。」

他們正摸黑穿過岩石之間,有人對他們說,「站住。是誰?」他們聽到往後拉步槍槍栓的喀嚓一聲,接著是推上子彈、槍栓朝下扳時碰到木槍身的聲音。

「同志們,」安塞爾莫說。

「什麼同志們?」

「巴勃羅的同志們,」老頭兒對他說。「你不認識我們嗎?」

「認識,」那聲音說。「可這是命令。你們知道口令嗎?」

「不。我們是從山下來的。」

「我知道,」那人在黑暗中說。「你們是從橋頭來的。我知道這一切情況。命令可不是我下的。你們必須對上口令的下半句。」

「那麼上半句是什麼?」羅伯特·喬丹說。

「我忘了,」那人在黑暗中說著笑了。「那就帶著你不要臉的炸藥到營火邊操去吧。」

「這就叫做游擊隊紀律,」安塞爾莫說。「別把槍的擊鐵扳起。」

「沒扳起啊,」那人在黑暗中說。「我用拇指和食指頂著它。」

「你改天用槍栓沒有卡子的毛瑟槍這麼幹,就會走火。」

「我這支就是毛瑟槍,」那人說。「可我的拇指和食指勁頭大得沒法說。我老是這樣頂著的。」

「你的槍口朝著哪兒?」安塞爾莫對著黑暗問。

「朝著你,」那人說,「我推上了槍栓就一直朝著你。你到了營地,下令叫他們派個人來換我的班,因為我餓得夠嗆,沒法兒說,我還把口令忘了。」

「你叫什麼名字?」羅伯特·喬丹問。

「奧古斯丁,」那人說。「我叫奧古斯丁,在這地方正被厭倦感搞得要死了。」

「我們一定帶上口信,」羅伯特·喬丹說,想到這個意思是「厭倦感」的西班牙詞是說別種語言的農民不可能用的。然而這是任何階層的西班牙人口頭最普通的字眼之一。

「聽我說,」奧古斯丁說著,走近前來,一手按在羅伯特·喬丹的肩上。接著他用打火石和鋼塊打了火,舉起木栓,吹吹一端,就著火光看著這年輕人的臉。

「你和另一個很像,」他說。「但有差別。聽著,」他放下點火器,握槍站著。「跟我講講這個。關於橋的事可是真的?」

「關於橋的什麼事?」

「就是要我們把操他媽的一座橋炸掉,過後得操他媽的從山裡撤出去,是這回事吧?」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奧古斯丁說。「蠻不講理!那麼炸藥是誰的?」

「我的。」

「難道你不知道炸藥是用來幹什麼的?別跟我撒謊啦。」

「我知道用來幹什麼,到時候你也會知道,」羅伯特·喬丹說。「可我們現在去營地。」

「到操他媽的地方去,」奧古斯丁說。「操你自個兒吧。可要我給你講些對你有用的事?」

「要,」羅伯特·喬丹說。「如果不是操他媽的,」指的是點綴他的話的主要的髒詞兒。奧古斯丁這人說話那麼髒,把髒詞兒當作形容詞加在每個名詞前,還把它當作動詞,以致羅伯特·喬丹納悶他會不會說一句正規的話。奧古斯丁聽了那髒詞兒在黑暗中發笑。「這是我說話的方式。可能不好聽。誰知道呢?人人都有自己的說話方式。聽我說。這橋對我沒什麼了不起。跟別的事一樣都沒什麼了不起。再說,我在這一帶山裡懷著厭倦感。必要的話我們就走。這山區對我沒什麼了不起。我們該撤走。但有件事我得說說。好好保管你的炸藥。」

「謝謝你,」羅伯特·喬丹說。「提防你嗎?」

「不,」奧古斯丁說。「提防那些操他媽的不像我這樣作好準備乾的人。」

「是這樣嗎?」羅伯特·喬丹問。

「你懂西班牙話,」奧古斯丁這時認真地說。「好好保管你那些操他媽的炸藥。」

「謝謝你。」

「別。別謝我。看好你的東西吧。」

「難道東西出毛病了?」

「不,出了毛病,我就不會浪費你的時間這麼談了。」

「反正我要謝謝你。我們現在去營地。」

「好,」奧古斯丁說,「叫他們派個知道口令的來這兒。」

「我們能在營地和你見面嗎?」

「是的,夥計。一會兒就見面。」

「走吧,」羅伯特·喬丹對安塞爾莫說。

他們這時沿著草地的邊緣走去,那裡有一片灰色的迷霧。走過樹林裡的松針地之後,青草踩在腳下,感覺到茂茂密密,草上的露水溼透了他們的繩底帆布鞋。羅伯特·喬丹透過樹林能看到前面有一線光亮,他知道,那裡一定就是山洞口。

「奧古斯丁這人挺不錯,」安塞爾莫說。「他說話嘴巴很髒,老是開玩笑,但他是個很認真的人。」

「你和他很熟?」

「是的,認識很久了。我挺相信他。」

「也相信他的話?」

「對,夥計。這個巴勃羅現在可糟了,你看得出來的吧。」

「那麼最好該怎麼辦?」

「該叫人時刻看守炸藥。」

「叫誰呢?」

「你。我。那女人和奧古斯丁。因為他看到了危險性。」

「你想到過這兒的情況會像現在這麼糟嗎?」

「沒有。」安塞爾莫說。「情況很快就變糟了。但有必要來這兒。這兒是巴勃羅和聾子的地段。在他們的地段上,我們必須跟他們打交道,除非這事我們能單幹。」

「那麼聾子這人呢?」

「好,」安塞爾莫說,「一個有多好,就像另一個有多糟。」

「你認為他現在真糟了?」

「我整個下午都在想這事,既然我們聽到了種種已經聽到的情況,我現在認為是這樣。一點不假。」

「如果我們推說要炸另一座橋,現在就撤離,到別的幾幫人那兒去找人,是不是更好些?」

「不,」安塞爾莫說。「這兒是他的地段。你的一舉一動他不會不知道。但你的一舉一動都得多加小心。」

本章註釋

原文為aburmiento(應為aburrimiento,但在西班牙方言中有時有省略一個居中的音節的現象),是名詞。西班牙語語法嚴謹,抽象名詞極多,一般人在口語中廣泛運用。作者在本書中寫的對白中經常出現書面語,那是他特意模仿西班牙語的特徵的結果。

本書中出現大量西班牙人的髒話,作者為了在英語中寫出來不雅,常用「unprintable」(不宜刊印的)一詞來代替。可惜中文難以表達,只能直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