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這兩艘艇上的水手還在水中打旋,伸手去夠旋轉的索桶、木槳和其他漂浮物時,小個子弗拉斯克傾斜著身子,像個空瓶子一樣忽起忽落,雙腿向上曲起,以避開鯊魚可怕的嘴巴;斯塔布則在拼命大叫,讓人把他撈起來;這時,那個老人的繩索—現在已經斷了—他可以把小艇划進奶油色的漩渦,能救誰就救誰;—就在這千般危險同時臨頭的一片混亂當中—亞哈那艘還沒有遭到攻擊的小艇,似乎被一根看不見的繩索拽向了天空—原來是白鯨箭一般從海中筆直射出,用它寬大的前額頂在小艇底部,把它翻翻滾滾地送上了天空;然後又船舷朝下落了下來—於是,亞哈和他的水手,從艇底下掙扎出來,像海豹從海邊的洞穴裡鑽出來。
大鯨最初向上的衝力—在撞破水面之時改變了方向—使它不由自主地偏離了它製造的災難中心,落在有點距離的地方。它背對著現場,停頓了片刻,緩慢地用尾葉左右試探,每當有漂浮的槳、船板碎片,或者小艇最小的殘片,碰到它的皮膚,它的尾巴都會迅速地縮回來,並橫著向海水中拍擊。但是很快,彷彿對自己的這番作為已經滿意了,它便將打褶的前額往海面一推,身後拖曳著幾道纏結的繩索,像個遊客那樣,以有條不紊的步伐,繼續向下風頭游去。
跟以前一樣,在一旁密切關注的大船目睹了整個戰鬥過程,便直撲過來施加救援,它放下一艘小艇,打撈起漂浮著的水手、索桶、槳葉以及其他任何能夠撈到的東西,安全地救上甲板。有的人扭傷了肩膀、手腕和腳踝;有的受了挫傷,皮膚髮青;甲板上到處都是扭曲的標槍和魚槍,解不開的亂糟糟的繩套,破爛的木槳和船板。不過,似乎沒有人遭受致命傷,甚至也沒有人受重傷。和昨天的費達拉一樣,亞哈現在臉色嚴峻地攀附在他的半截破艇上,相對輕鬆地漂浮著,也不像昨天的意外那樣使他筋疲力盡。
但是,當他在別人的幫助下上船時,所有人的眼睛都緊緊地盯著他,他不是憑自己站著,而是半靠在斯塔巴克的肩膀上,斯塔巴克從一開始就扶著他。他的鯨骨假腿已經斷了,只剩下一截短短的尖茬兒。
「唉,唉,斯塔巴克,有時候靠一靠真舒服,不管靠的是誰;如果老亞哈以前多靠一靠就好了。」
「那個鐵箍不頂用了,先生,」這時木匠走過來說道,「那條腿我費了好大工夫呢。」
「不過,我希望骨頭沒斷,先生。」斯塔布由衷關切地說。
「唉!全都碎成了片片,斯塔布!—你看到了吧。—但是,哪怕是骨頭碎了,老亞哈也不為所動;對我身上的真骨頭,和我失去的那條假腿相比,我的指望都不會多出一分。白鯨也好,人類也好,惡魔也好,都傷不到老亞哈那不可接近的真實本質。鉛錘能夠得到海底嗎,桅杆能颳得到天空嗎?—上邊的人!什麼方向?」
「一直往下風頭去了,先生。」
「那就轉舵迎風;再加帆,守船的!把空餘小艇都放下來,裝上索具—斯塔巴克先生,你去,把小艇水手都召集起來。」
「讓我先扶你到舷牆那邊去吧,先生。」
「啊,啊,啊!這會兒這殘腿頂得我好疼啊!可憎的命運!靈魂上不可征服的船長竟有這麼個怯懦的大副!」
「先生?」
「我是指我的身體,老兄,不是說你。給我個東西當柺杖—那兒,那根破魚槍就行。把人召集起來。我的確還沒有看見他。老天保佑,不會這個樣子的!—失蹤了?—快!把人全叫來。」
老人心中的預感成了事實。水手們集合起來之後,發現那個拜火教徒不見了。
「拜火教徒!」斯塔布叫道,「他一定是卷在了—」
「黃熱病纏住你了!—你們趕緊到甲板上,甲板下,艙裡,船頭樓—把他找出來—不會沒有的—不會沒有的!」
但是,人們很快返了回來,報告說哪兒都找不到那拜火教徒。
「唉,先生,」斯塔布說,「是你的繩索把他捲住了—我好像看見他被拖到下面去了。」
「我的繩索!我的繩索?沒了?—沒了?這個小小的字眼兒是什麼意思?—是什麼喪鐘在裡邊敲響,連老亞哈都顫抖了,彷彿他自己就是鐘樓似的。還有標槍!—拋在那邊的垃圾堆上了,—你們看見了嗎?—那把專門為白鯨鍛造的標槍,夥計們—不,不,不,—大膿包!這隻手確實把它投了出去!—它紮在鯨魚身上!—上邊的人!盯住它—快—所有的人都去給小艇裝索具—把槳收集起來—標槍手!標槍,標槍!—把最上帆升高些—所有的帆都扯起來!—喂,掌舵的!穩住,拼命穩住!我要把這無法測量的地球繞上十圈,還要直接穿過去,也要把它給宰了!」
「偉大的上帝!您只需現身片刻就好,」斯塔巴克叫道,「你永遠永遠也抓不到它,老頭子—以耶穌的名義,不要再這樣了,這比魔鬼發瘋還要糟糕。追了都兩天了,小艇兩次都被撞個粉碎,你的這條腿又被它從下面搞掉了,你那不祥的影子總算消失了—所有善良的天使都在圍著你發出警告。—你還想要怎樣?—我們要一直追逐這個兇殘成性的鯨魚,直到它讓最後一個人滅頂嗎?我們要被它拖到海底才肯罷休嗎?我們要被它拖到地獄裡去嗎?啊,啊—再去獵捕它,就是不虔不敬,就是褻瀆神明!」
「斯塔巴克,最近我總是奇怪地被你感動,自從那次我們從彼此的眼睛中都看到了—你知道看見了什麼。但是,在捕鯨這件事上,你的臉,在我看來,就和這隻手掌一樣—沒有嘴唇,沒有特徵,一片空白。亞哈永遠是亞哈,老兄。這場戲就是永恆不變的天意。億萬年前這片海洋還沒有翻騰起來,你我就已經排練過了。傻瓜!我是命運之神的助手,我依照命令列事。注意,你是屬下!你得服從我。—站到我身邊來,夥計們。你們看見一個老人只剩下這麼一點殘肢,靠著一把破魚槍,用一隻腳支撐著。這就是亞哈—他的身體部分已經殘缺,但是亞哈的靈魂是一隻蜈蚣,用一百條腿走動。我感到吃力,近乎擱淺了,就像是繩子,在狂風中拖曳著斷了桅杆的護衛艦,我可能就是這副樣子。但是,在我崩斷之前,你們會聽到我吱嘎作響;只要還沒有聽到那響聲,你們就知道亞哈這根粗繩子還在拖曳著他的目標。夥計們,你們相信叫作預兆的那些東西嗎?那麼,大聲笑吧,喊著再來一次!因為任何東西在淹死前,都會浮上來兩次,等到再浮上來,就會永遠沉底了。莫比·迪克也是如此—這兩天它都浮上來了—明天它會第三次浮上來。是的,夥計們,它會再次浮上來—但只是為了最後噴一次水!你們可都有勇氣,勇氣?」
「就像無所畏懼的火神。」斯塔布嚷嚷道。
「也像火神一樣呆傻。」亞哈喃喃自語道。隨後,當人們向前走去,他繼續嘟囔道:「叫作預兆的那些東西!昨天,在涉及我的破艇時,我還和斯塔巴克這麼說過呢。啊!我多麼英勇,竟想從別人心中驅走那緊緊紮在我心中的東西!—那拜火教徒—拜火教徒!—沒了,沒了?他想走在前頭—不過,在我毀滅以前,還會看見他的—那是怎麼回事?—現在還是個謎,會把那一長串法官的幽靈做後盾的律師們都搞糊塗!—好像有一隻鷹在啄我的腦袋。可是,我一定要把這個謎解開,把它解開!」
黃昏降臨,仍然能看見鯨魚在下風頭。
於是,船帆再次收縮,一切都幾乎和昨晚一模一樣;只有錘子的聲音和磨石的霍霍聲,整夜響著,幾乎直到黎明,那是水手們在藉著燈光忙碌,給備用小艇仔細全面地安裝索具,為了次日的戰鬥把他們的新武器磨得飛快。與此同時,木匠用亞哈那艘殘艇破碎的龍骨,為他另外打造了一條腿;同樣,也和上一夜一樣,亞哈低低地壓下帽簷,一動不動地站在艙口舷梯上;他那隱蔽的、回照儀一樣的目光,期待地回到回照儀的盤面上,等待著東方的第一抹霞光。
作者「赫爾曼·麥爾維爾」的其他小說
《陽臺故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