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捕殺的四頭鯨魚死的地方相距很遠;一個是在很遠的上風頭;一個在下風頭,稍近些;一個在船前方;一個在船後方。後面三頭鯨在天黑之前就拖到了船邊,但是上風的那頭要到早上才能去取;那艘捕殺它的小艇整晚就停在它旁邊,就是亞哈的小艇。
訊號旗杆垂直插在死鯨的噴水孔裡,頂端懸掛著一盞燈籠,將一縷閃爍不安的燈光投在黑色光滑的鯨背上,也遠遠地投射在午夜的波浪上,海浪輕輕地摩擦著鯨魚寬大的身側,像是輕柔的湧浪衝刷著海灘。
亞哈和他小艇的水手們似乎都已睡熟,只有那個拜火教徒蜷縮在艇首,在守望著鯊魚幽靈般地在死鯨周圍嬉戲,用尾巴輕輕拍打著小艇薄薄的雪松船板。一個聲音顫抖著穿過空氣,彷彿是蛾摩拉那些罪無可恕的鬼魂的呻吟掠過死海。
亞哈從沉睡中驚起,與那拜火教徒面面相覷,在陰沉夜色的嚴密籠罩下,他們就像是大洪水過後世界上最後剩下的人。「我又夢到它了。」他說。
「夢見靈車嗎?我不是說過嗎,老頭子,無論是靈車還是棺材,都和你沒關係嗎?」
「死在海上的人哪裡會有靈車呢?」
「可是我說過,老頭子,在這次航行中,你死之前一定能在海上真真正正地看見兩部靈車,第一部不是出自凡人之手,另一部一定是用看得見的美國木料造的。」
「是啊,是啊!那可是一個奇觀,師傅,一部扎羽毛的靈車隨波逐流,碧浪做抬棺人。哈!這樣的景象我們可不是很快就能看到的。」
「無論你信不信,你不看到它是不會死的,老頭子。」
「那你自己又怎麼樣呢?」
「雖然最後都是一個樣,可我還是會走在你前頭,做你的引航員。」
「既然你要先走—果真如此的話—那麼在我跟你走之前,你一定還會出現,還會給我引航?—不是這樣嗎?那好,就算我相信你的話,我的引航員啊!我這裡也還要發兩個誓,我早晚要宰了莫比·迪克,要它比我先死。」
「再發一個誓,老頭子,」拜火教徒說,他的雙眼像螢火蟲一樣在黑暗中閃亮起來—「只有麻繩才能殺死你。」
「你指的是絞刑架吧—那麼我就是不死的了,在陸地,在海上,都是不死的了,」亞哈叫道,發出一陣嘲弄的笑聲,「在陸地,在海上,都是不死的了!」
兩個人又都沉默下去,像是變成了一個人。灰色的黎明降臨,沉睡的水手從艇底起身了,不到中午,就把大鯨拖到了大船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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