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暫時離開抹香鯨頭之前,我想請你做一回明智的生理學家,專門注意一下它那緊實鎮靜的正面的模樣。我要請你用自己的觀點對它探討一番,以便對那顆頭裡究竟蘊藏著多大的破城槌似的力量,予以毫不誇張的理智的估計。這一點至關重要;因為你或者令人滿意地親自解決這件事,或者就對這件最為可怕、但絕無虛假、也許在所有歷史記載中都能發現的事情永遠保持懷疑態度。
在抹香鯨平常遊動的姿態中,你可以看到它的頭部正面幾乎與水面完全垂直;這頭的正面下端向後劇烈地傾斜,因而使得長長的套介面更加向後延伸,與吊杆似的下巴銜接起來;你可以看到,它的嘴巴完全位於腦袋下面,就好像你的嘴巴整個長在了下巴底下一樣。而且,你還可以看到,鯨魚沒有露在外面的鼻子,相當於鼻子的東西就是它的噴水孔—它長在頭頂上;它的眼睛和耳朵分別位於頭部兩側,距離正面幾乎達到整個身長的三分之一。
因而,你現在一定領悟到,抹香鯨頭部正面是一道無門無窗的空牆,沒有任何器官或是柔軟凸出的東西。還有,你現在需要考慮到,那後傾的頭部正面下端的盡頭,才稍微有一點骨頭的痕跡,而且你走到距離前額二十英尺的地方,才能看清整個頭蓋的輪廓。所以這整個巨大無骨的東西就是一大團軟物。不過,最後你會很快發現,它裡面包含著一部分最為珍貴的鯨油,你現在也將瞭解到,將這看似柔軟的一團包裹得牢不可破的東西具有怎樣的本質。
在前面某個章節裡我曾向你們描述過,鯨脂如何包裹住整個鯨身,就像橘子皮包裹住橘子一樣。鯨頭也是如此,只不過有所區別:包裹鯨頭的這層鯨脂,儘管不是很厚,也沒有骨頭,卻堅韌無比,沒有和鯨打過交道的人是無法估量的。最為尖銳的標槍,最為鋒利的魚槍,由最為強壯的手臂投擲而出,也會從它上面無力地彈開。彷彿抹香鯨的前額是用馬蹄鋪成的。我認為它根本就沒有任何感覺。
請你再想想另一件事。當兩隻滿載的來往於印度的大型商船,偶然在碼頭上擠在一起,彼此衝撞起來,水手們會怎麼做?在兩船相碰的部位,他們不會懸掛任何堅硬的東西,鐵器或木頭之類。不,他們用的是一大包麻繩和軟木,裹在最厚最堅韌的牛皮裡,把這包軟物塞在兩船之間,就勇敢無畏且絲毫無損地化解了碰撞,這種碰撞會把所有的橡木手杆和鐵撬棍都軋斷。這個例子本身就足以證明我要指出的一個明顯事實。
不過,這裡要補充一點,我曾經假定過,既然普通魚類體內擁有那種叫作魚鰾的東西,可以隨心所欲地膨脹和收縮;而據我所知,抹香鯨沒有這種裝置,再考慮一下它不可思議的游泳方式,它時而將頭完全浸在水下,時而又將頭高高地昂出水面;考慮到包裹它頭部的那層物質具有伸縮自如的彈性,考慮到它頭部內部的特殊結構,我曾經假設過,那些神秘的肺細胞般的蜂窩可能與外界空氣有著迄今無人知曉、意想不到的關聯,因而能夠交換空氣來自如脹縮。假若確實如此,請設想一下,一切元素中那最難了解、最具破壞性的元素所能帶來的不可抗拒的威力吧。
現在,請注意。要形容萬無一失地驅動這空無一物、固若金湯、無法損毀的死牆,以及裡面最有浮力的東西,還有遊在後面的一大團碩大無朋的生命,唯一合適的比擬恐怕就是繩索拖著的一堆木頭,而且就像最小的昆蟲一樣,一切都服從於唯一的意志。所以,當我以後詳述這巨獸全身到處潛藏的種種特點以及濃縮的威力時,當我向你們展示它更加無法估量的大腦技能時,我相信你就會放棄所有無知的懷疑,隨時都會堅持這種認識;即便抹香鯨撞開了穿過達連地峽的通道,使大西洋和太平洋匯通,你的眉毛也不會動一下。除非你承認了大鯨的價值,否則,在真理面前,你不過是一個思想狹隘、多愁善感的人。但是,純粹的真理是隻有不惜赴湯蹈火的巨人才有望遇到;思想狹隘的人能有多少機會?那個在賽斯神廟揭開可怕女神面紗的柔弱少年,又是怎樣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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