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告訴你,迦百列,那個—」但是小艇又被衝到前面去了,彷彿被魔鬼拖曳著一般。好一陣子沒法說話,狂放的波浪連續不斷地滾過,由於海洋偶爾的反覆無常,這些波浪不是在起伏,而是在不停地翻滾。與此同時,吊著的抹香鯨頭也在猛烈地搖晃,可以看見迦百列在盯著那鯨頭看,帶著與他那天使長身份不符的恐懼神色。
當這個插曲過去,船長梅休開始講起有關莫比·迪克的一個悲慘故事;然而,每當提到迦百列的名字,他便會出來打岔,那瘋狂的大海似乎也成了他的同盟。
事情似乎是這樣,「耶羅波安號」離家不久,在和一艘捕鯨船交談時,對方就可信地通告了莫比·迪克的存在,以及它所造成的破壞。迦百列貪婪地吸收了這些資訊,嚴肅地警告船長,一旦看見白鯨,切不可對它進行攻擊;他瘋瘋癲癲,語無倫次,宣稱白鯨是震教神的化身,震教派信徒是從《聖經》中獲悉這一資訊的。
但是,過了一兩年,桅頂上的瞭望者清清楚楚地看見了莫比·迪克,大副梅賽卻熱火中燒地想要追捕它,船長自己也不情願讓大副失卻這個機會。於是,不顧天使長先前的譴責和警告,梅賽成功說服了五個水手和他一同登艇。他們把小艇劃離大船,經過非常疲憊的划行,以及多次危險而徒勞的進攻,他終於成功地將一支標槍牢牢刺進了大鯨。這時,迦百列攀到主桅頂上,揮舞著手臂,做出瘋狂的姿勢,高聲預言,那些褻瀆和攻擊他的神明的人馬上就會大禍臨頭。這時候,大副梅賽正站在小艇艇首,以他那個部族特有的魯莽勁頭,向著鯨魚狂呼亂吼,舉著標槍伺機而動。忽然,海中冒出一個巨大的白影,尾巴迅疾地來回甩打,登時把所有槳手都嚇得靈魂出竅。接下來,那倒霉的大副,剛才還生機勃勃的,被一下子抽到了空中,划著一個長長的弧線,落入大約五十碼外的海中。小艇毫無損傷,槳手們也毫髮無損,但是大副卻永遠地沉沒了。
這裡不妨插上幾句,在捕抹香鯨業的重大事故中,這種情況幾乎司空見慣。有時,除了那個就此滅頂的人以外,其他人俱無傷損;更常見的是艇首給撞掉了,或者是領班站的那塊厚板子,連人帶板被一同撕掉。但是,最奇怪的是,不止一次,當屍體被找到的時候,人已經死得硬邦邦的了,卻看不到一點受傷的痕跡。
整個災難,連同梅賽墜海的方式,從大船上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一聲刺耳的尖叫—「那碗!那碗!」迦百列這一聲弄得那些嚇壞了的水手不敢繼續追擊鯨魚了。這個可怕事件進一步增強了這位天使長的影響力,因為他那些輕信的信眾認為,他事先已經特地宣告過,而不是僅僅做出了一般性的預言,一般性的預言誰都會做,它的寬泛使得任何人都有機會碰巧說中。於是,他就此成了船上一種無可名狀的恐怖。
梅休講完了他的故事,亞哈就開始向他發問,弄得那個陌生船長不禁反問亞哈,如果有機會,他是否有意獵捕白鯨。亞哈回答道—「是啊。」這時,迦百列又馬上跳起身來,瞪視著這個老頭,用手向下指著,厲聲大叫—「想想,想想那個褻瀆神明的人—死了,就在下面!—當心褻瀆神明的下場!」
亞哈冷淡地轉向一邊,對梅休說:「船長,我剛好想起了我的信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有一封信是給你手下一個頭目的。斯塔巴克,去翻一翻信袋。」
每一艘捕鯨船都帶有大量捎給其他船隻的信件,能否送交到收信人手中,要靠在四海中能否有遇見他們的機會。因此,大多數信件永遠到不了目的地,有許多信要過兩三年或者更長時間才能收到。
斯塔巴克很快就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封信。因為是儲存在艙下一個陰暗的櫃子裡,這信已經又皺又潮,還覆蓋著一層斑斑點點的綠黴。這樣的一封信,郵差最好就是死神本人。
「看不了嗎?」亞哈叫道,「把它給我,夥計。是的,是的,字跡是有些潦草模糊。—這是什麼?」在他仔細辨認的時候,斯塔巴克拿起一根長長的割鯨脂的鏟子柄,用刀子輕輕剖開柄端,以便把信夾在那裡,遞給小艇,這樣小艇就不用靠近大船了。
與此同時,亞哈拿著那封信,嘟囔著:「哈先生—對了,哈里先生—(是女人的纖細筆體,—準是這人的老婆,我敢打賭)—是的—哈里·梅賽先生,耶羅波安號。—怎麼是梅賽的信,他已經死啦!」
「可憐的傢伙!可憐的傢伙!是他老婆的信,」梅休嘆息道,「把它給我儲存吧。」
「不,你自己留著,」迦百列對亞哈叫道,「你很快就會走上那條道兒的。」
「讓鬼掐住你的喉嚨!」亞哈嚷道,「梅休船長,現在站好,接住它吧。」說著,他從斯塔巴克手裡接過那封不祥的信,夾在鏟子柄端的縫裡,把它向小艇伸過去。但是,在他這麼做時,槳手們都期待地停止了划槳;小艇朝大船後面稍微漂動了一段兒,如此一來,彷彿有魔法一般,那封信突然向迦百列迫不及待的手伸了過去。他一把抓住,拿起小刀,把信紮在刀尖上,把它連刀一起擲回了大船。信落在亞哈的腳邊。隨後,迦百列向他的同伴們尖聲嘶叫,要他們趕緊扳槳,那艘抗命的小艇就這樣飛快地射了出去,離開了「裴闊德號」。
這段插曲過後,水手們重新開始處理大鯨的外套去了,可是,這個荒唐的事件卻為許多怪事埋下了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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