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大鯨之白

白鯨 赫爾曼·麥爾維爾 第2頁,共2頁

我知道,人們一般會認為,這種白色現象並不是使本就可怕的事物更加恐怖的首要因素。對於缺乏想象力的人來說,那樣的外觀並沒有什麼可怕,而在另一個人看來,其可怕僅僅是源於這種白色現象,尤其是當它以近乎無聲無息或無所不在的形式出現的時候。這兩種說法的含義也許可以由下面的例子分別加以說明。

第一,船在靠近異鄉的海岸時,如果一個水手在夜裡聽到巨浪的呼嘯,他會開始警覺起來,他感覺到的驚恐恰好讓他的機能活躍起來;但是在完全類似的環境下,半夜把他從吊鋪上喚醒,讓他看看船正行駛在乳白色的海洋上—彷彿從周圍的海岬衝過來一群群白熊,圍著他打轉,那時他就會感覺到一種悄然無聲、充滿迷信的恐懼了。發白的海面,這裹了屍布的幽靈,在他看來就和真正的鬼魂一樣可怕。鉛錘不能使他安心,大海依然深不可測;他的心和舵柄一起轉向了下風頭;直到腳下再次出現湛藍的水面,他才會安下心來。可是有哪個水手能夠告訴你說:「先生,撞上暗礁的恐懼也不及這可憎的白色讓我膽戰心驚!」

第二,對於秘魯的土著印第安人來說,連續不斷地看見頂著雪轎的安第斯山脈並不能帶來恐懼之感,除了他或許對那終年積雪的荒涼高處產生奇想,並很自然地設想到,要是有人孤身一人迷失在如此荒無人煙的地方,那該有多可怕。這一點,對於那些西部邊遠地區的人也大致如此,他們會用相對無動於衷的心情面對無邊無際、白雪覆蓋的大草原,沒有一棵樹、一根樹枝的影子來打破那一成不變的恍惚的白色。水手的情況則不同,他滿眼都是南極海的景色,在那裡,有時風雪交加,耍起可憎的把戲,讓他不由得發抖,好像就要船毀人亡一般,沒有彩虹來喚起希望,安慰他悲慘的處境,眼前出現的恍然是一片無盡的教堂墓地,只有結了冰的傾斜的紀念碑和破碎的十字架,在一起向他獰笑。

但是聽著,我認為你寫的關於白色的這蒼白沉重的一章,不過是一個膽小鬼掛出的一面白旗;你,以實瑪利,你向疑神疑鬼的妄想症屈服了。

告訴我,這頭強壯的小馬駒,生在佛蒙特某處和平的山谷,遠離所有捕食的野獸—為什麼在陽光明媚的日子,你只是在它身後抖動一塊生野牛皮,它什麼都沒有看見,只是聞到了那動物的麝香味,就會驚跳起來,噴著鼻息,睜大了眼睛,驚恐萬狀地用蹄子刨著地面?在它的記憶中,在它北方綠色的家園,沒有任何野生動物用角把它刺傷,所以,它聞到的陌生麝香味不可能讓它想起與以前的危險經歷相關的東西;因此,關於遙遠的俄勒岡州的黑野牛,這匹新英格蘭小馬駒,又能知道些什麼呢?

不,由此你可以觀察到,即便在一頭啞巴畜生身上,也存在瞭解世上妖魔的本能。儘管離俄勒岡州有數千裡之遙,可當它一聞到那野獸的氣味,那頭角崢嶸嘶叫著的野牛群就如在眼前,這大草原上被遺棄的野馬駒,似乎就要被它們踐踏成泥了。

那麼,乳白色大海沉悶的波濤聲,高山上霜花淒涼的瑟瑟聲,草原上乾草堆般的積雪那荒涼的移動聲,所有這些,對於以實瑪利來說,都如同抖動的野牛皮之於驚駭的馬駒!

儘管不知道由那神秘訊號所指示的無名之物在什麼地方,但是對於我,對於小馬駒,都是一樣,那些事物一定在某處存在著。儘管在很多方面,這個有形世界似乎是由愛組成的,那些無形的領域卻是由恐懼組成的。

但是,這個白色魔咒的問題我們還沒有解決,還沒有洞悉為什麼它對靈魂具有如此強大的吸引力,而且,更為怪異不祥的是—就像我們已經看到的,它是精神事物最富有意義的象徵,不,它簡直就是基督徒神祇的面紗;正因為如此,它同時也是在人類最為恐懼的事物中得到強化的力量。

當我們仰望銀河的白色深淵,它那不確定性掩蓋著宇宙無情的空虛和廣闊無垠,由此從背後捅我們一刀,讓我們想到滅絕?或者說,從本質上講,與其說白色是一種顏色,不如說是顯而易見的無色,同時又是所有顏色的混合體;是不是由於這些原因,在一片白雪茫茫的廣袤風景中,才有著這樣一種沉默而充滿意義的空白—一種無色而又全色的無神論,讓我們為之退縮?

而當我們考慮到另一種自然哲學家的理論時,所有世間其他的色彩—各種或莊嚴或可愛的裝飾—夕照天空和樹林的美妙色彩,啊,還有金絲絨般的蝴蝶,以及年輕姑娘蝴蝶般的臉頰,這一切都只是巧妙的騙局,並不是事物內在的本質,只是從外部堆砌上去的;因此,整個神化的大自然絕對是個塗脂抹粉的娼妓,其誘人的魅力下面什麼都沒有,掩蓋的不過是停屍房;我們更進一步,想一想那調出各種色調的神秘化妝術,即光的偉大法則,它自身永遠是白色或無色的,一旦不經任何媒介而作用於物質,就會將它所接觸到的所有物件,哪怕是鬱金香和玫瑰,都染上它自己的空無一色—每每想到這裡,那癱瘓的宇宙就像一個麻風病患者躺在我們面前;而且也像拉普蘭任性的旅行者一樣,他們不肯戴上有色或變色眼鏡,於是這些悲慘的不信神的傢伙,整天凝視著周圍被白色裹屍布覆蓋的一望無際的風景,從而弄瞎了自己的眼睛。

那頭患了白化病的鯨魚就是所有這些事物的象徵。那麼,你對怒火熊熊地追擊它還會感到奇怪嗎?

涉及極地熊,願意就此事深入鑽研的人士可能會極力辯駁,單獨而論,使那畜生難以忍受的可怕大大提高的並不是它的白色;因為,經過分析,那被大大提高的可怕,可以這樣說吧,僅僅是環境引起的,這種生靈的不負責任的兇殘正是來源於它那神仙般純潔可愛的絨毛;因此,這兩種相反的感情在我們心中匯合在一起,極地熊就以如此極不自然的反差讓我們驚駭不已。但是即便承認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如果不是因為那種白色,你恐怕不會有那麼強烈的恐懼感。

至於白鯊,如果你是在它情緒正常時看見它,這生靈滑行時幽靈般的白色竟然有著某種悠閒之意,與那極地四足獸秉有同樣奇怪的品質。這一特性最為生動地體現在法國人對鯊魚的稱呼上面。羅馬天主教為死者做的彌撒以「永恆的安息」開始,因此「安息(requiem)」指的就是彌撒本身,以及其他的哀樂。現在,法國人以白色來隱喻這種鯊魚死一般的沉靜及其溫和而致命的習慣,稱之為requin。

我記得我第一次看見信天翁的情景。那是在大風颳個不停,接近南極的海面上。我從下面的午前值班崗位上,來到雲霧籠罩的甲板;在那裡,我看見一隻渾身潔白無瑕,有著羅馬人莊嚴彎鉤鼻一樣的喙,具有帝王氣度的鳥,撞到了主艙口蓋上。時不時地,它向前拱起大天使的巨翅,好似要擁抱一隻神聖的約櫃般。它令人驚奇地拍打翅膀,渾身震動。儘管身體沒有受傷,它卻像一個帝王的陰魂在超自然的災難中發出叫喊。透過它難以描述的奇異眼睛,我覺得自己窺見了上帝掌握的秘密。就像亞伯拉罕面對天使一樣,我躬下身去;這白鳥如此潔白,翅膀如此寬大,在那些永遠流亡的水域,它讓我忘記了對於傳統和城市的悲慘而扭曲的記憶。我久久地凝視著那帶翅膀的奇蹟。我無法說清,只能提示當時貫穿我的念頭。不過,我最後還是甦醒過來,轉身問一個水手,這是什麼鳥。他回答說,goney。goney!以前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可以想見,這種輝煌的生靈對於岸上的人是極其陌生的!他們從來都不知道!但是過了一段時間,我瞭解到goney是水手們對信天翁的稱呼。因而,當我在甲板上看見那隻鳥時,它給我的神秘印象,與柯勒律治狂放的詩歌絕不可能有任何關聯。因為那時我既沒有讀過那首詩,也不知道這種鳥就是信天翁。而且,我這樣說,也只不過間接地為那首詩和詩人的高貴价值增添了些許光彩。

因此我斷言,那魔力的秘密主要就藏在這鳥渾身神奇的白色之中;下面的事實更加證明了這個真理,由於誤用了術語,有些鳥被稱作灰信天翁,我經常能看見這樣的鳥,但從來沒有在我身上激起我看見那隻南極信天翁時的那種感情。

但是這神奇之物是怎麼被捉到的呢?你不必竊竊私語,我會告訴你的;當這飛禽漂浮在海上時,它被人用狡詐的彎鉤和線釣了上來。最後船長用它做了郵差,在它的脖子上繫了一塊皮革標籤,上面寫了船所在的時間和地點,然後把它放走了。但是我毫不懷疑,那給人看的皮革標籤結果卻被帶到了天堂,這潔白的飛禽飛進了小天使的行列,和它們一起摺疊起翅膀,發出祈禱和讚美!

傅華薩(1337—1410?),法國宮廷史官和詩人。著有《聞見錄》,記述百年戰爭的「業績和武功」及歐洲大事;詩作有《含情脈脈的鐘》及謠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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