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上我們合計了一下明天的計劃。可讓我感到意外且甚為擔憂的是,奎奎格現在想讓我明白,他一直在勤懇地向悠悠請教—悠悠就是他那個黑色的小神—而悠悠已經給過他兩三次指令了,並且強烈堅持,我們千萬不要一起到港口的捕鯨船隊中去,也不要一起選擇我們要上的船;與此相反,悠悠懇切地吩咐說,我應該一個人去選船,因為這是悠悠對我們的一片好意;為了幫助我們,它已經看中了一條船,如果這事完全由我來辦,我,以實瑪利,也肯定會發現,這條船完全像是偶然出現的;而且,我必須立刻上這條船做水手,暫時不去管奎奎格。
有件事我忘記提了,在很多事情上,奎奎格都對這個悠悠的判斷以及驚人的預言能力深懷信心;他對悠悠的珍視帶有相當大的尊敬成分,把它奉為善良的好神,整體上講,悠悠的用心也許足夠良苦,但是它友善的計劃並非總是能夠成功。
現在,奎奎格,或者毋寧說悠悠的計劃,涉及我們如何選擇要上的船,這個計劃我一點都不喜歡。我根本不相信奎奎格的頭腦能夠指出哪艘捕鯨船最適合我們,最能保證我們的幸運。但是,我所有的抗議對奎奎格都毫無作用,我不得不預設了;並相應地準備著手處理這件事,我決心全力以赴速戰速決,迅速解決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二天一大早,我把奎奎格留在小房間,和悠悠關在一起—因為這一天似乎是奎奎格和悠悠的某種大齋節或是齋月,或是禁食、蒙羞和禱告的日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始終沒有弄明白,雖然我實踐了好幾回,但始終掌握不了他那套儀式和三十九條教規—於是,我留下奎奎格,讓他咬著他的斧頭菸斗,讓悠悠用它刨花燃起的祭火暖暖身子,我則動身前往碼頭。我閒逛了很長時間,隨便詢問了一些人,獲悉有三艘船要進行為期三年的航行—「魔母號」「珍寶號」和「裴闊德號」。「魔母號」的得名不得而知;「珍寶號」平淡無奇;「裴闊德號」,你無疑還會記得,那是馬薩諸塞州印第安人一個有名的部落,現在已像古代米堤亞人一樣滅絕了。我仔細窺探了一陣子「魔母號」,又從它跳上了「珍寶號」,最後上了「裴闊德號」的甲板,到處看了好半天,斷定這就是我們要找的船。
在你們那個年代,你們可能見過許多稀奇古怪的船,這尚未可知—方頭斜桁四角帆船;山一樣的日本帆船;黃油箱似的小型兩排槳帆船,以及諸如此類;但是拿我的話說,你從未見過「裴闊德號」這樣罕見的老船。
它是一艘老式船,如果要說的話,它的規模相當之小;樣子老派而穩重。常年經受四大洋的狂風惡浪,也有過風平浪靜的時日,它的老舊船體黑得就像在埃及和西伯利亞戰鬥過的法國擲彈兵。它莊嚴的船首看起來像是生了鬍子。它的桅杆,是從日本某處海岸砍來的,原來的桅杆在那裡被大風吹下了海—這些桅杆僵硬地立著,就像科隆的那三個老王的脊椎。它古老的甲板已經磨損,起了皺紋,像貝克特喋血而亡的坎特伯雷大教堂裡朝聖者頂禮膜拜的鋪路石板。
除了這些陳舊的古物之外,它還增添了一些神奇的新花樣,均與它半個多世紀所從事的瘋狂事業有關。老船長法勒,曾在這艘船上做了多年的大副,後來又去指揮他的另一艘船,作為退休海員,他現在是「裴闊德號」的主要股東之一—這個老「裴闊德號」,在他任大副期間,就已經在它原初的古古怪怪之上,又到處建造和鑲嵌了各種從材料到設計都相當奇怪的東西,除了託基爾·哈克那雕刻的盾牌或床架,沒有什麼可以與之媲美的。它的裝束就像野蠻的衣索比亞皇帝,脖子上掛著沉重光潤的象牙掛鏈。它是件戰利品,是船中的食人生番,裝扮著它獵獲的敵人的骨頭。它沒有嵌板、敞開的舷牆裝飾得如同一個長長的下顎,插著做釘子用的抹香鯨鋒利的長牙,用來固定那些舊麻繩和筋帶。那些麻繩不是從陸地出產的低劣的木板中穿過,而是巧妙地盤在一根根海產的象牙上。它不屑於在受人尊敬的船舵上安裝十字轉輪,而是開玩笑似的裝了一個舵柄,那舵柄好生奇怪,是一整塊的,用它世代相傳的宿敵又長又窄的下顎骨雕成。舵手在暴風雨中用它掌舵的時候,感覺自己就像是個韃靼人,緊勒著馬嚼子,來讓暴怒的駿馬止住腳步。它是艘高貴的船,也是無比憂鬱的船!所有高貴的事物都有點憂鬱色彩。
此刻我環顧著後甲板,想尋找一個掌權的人,自薦做水手,參加這次航行。起初我什麼人都沒有看見,但是我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一頂奇怪的帳篷,或者更準確地講,是一頂小棚子,立在主桅後面一點的地方。它似乎是臨時搭建的,只在出港前暫時用一下。它呈圓錐形,大約有十英尺高,是用露脊鯨上下顎中部和最高部分取出的又長又大的黑色軟骨搭起來的。軟骨寬的一頭立在甲板上,這些骨頭綁成一圈,互相傾斜著支在一起,頂端處收束成尖簇狀,絨毛般蓬鬆的纖維前後搖擺,如同波託沃塔米老酋長頭上的頂髻。一個三角形開口朝向船首,這樣,裡邊的人對前面的情況可以一目瞭然。
我終於發現了一個人,他半隱半現地藏在這古怪的帳篷裡,模樣好像是掌權的;時至中午,船上的工作停頓下來,他正在享受暫時的休息,拋開了發號施令的負擔。他坐在一把老式橡木椅裡,椅子上到處刻著蜿蜒奇怪的圖案,結實的椅子座也是用搭建棚屋的同一種富有彈性的材料編織而成。
我所見到的這位老者,外貌也許並沒有那麼特別;褐色的皮膚,體格強壯,和大多數老水手一樣,沉悶地裹著一件領航員穿的藍外套,按照教友會的式樣剪裁;只是他的雙眼周圍交織著極其微細、幾乎用顯微鏡才能看清的皺紋,那一定是常年在猛烈的大風中航行,經常頂風瞭望才形成的—因為這樣會導致眼睛周圍的肌肉緊縮在一起。這樣的眼角皺紋在皺眉發怒時會起到非常好的效果。
「這位是‘裴闊德號’的船長嗎?」我說,一邊向帳篷門口走過去。
「姑且算是吧,你找他幹什麼?」他問道。
「我想上船做水手。」
「你想,是你嗎?我看你不是楠塔基特人—上過爐子船(汽船)嗎?」
「沒有,先生,我沒上過。」
「你對捕鯨一無所知,我敢這麼說—對嗎?」
「的確一無所知,先生;但是我肯定很快就能學會的。我在商船上幹過,航行過幾次,我想—」
「幹過商船頂個屁用。別和我說那些廢話。你沒看見那條腿嗎?—你如果再和我說商船,我就讓你那條腿和屁股分家。商船,真是的!我猜你現在感到相當了不起吧,就為了你在那些破商船上幹過。不過,算你僥倖!喂,是什麼讓你想要去捕鯨呢,嗯?—這看起來有點讓人懷疑啊,不是嗎,嗯?—你沒有做過海盜嗎,沒有嗎?—你沒有搶劫過你上一任的船長吧,沒有嗎?—等到了海上,你不會想要謀殺船上的長官吧?」
我為自己的清白辯護,聲稱從未乾過這樣的事情。看得出,在這些半開玩笑含沙射影的話後面,這個老水手,這個與世隔絕的教友會的楠塔基特人,心中滿是島民的偏見,對所有外地人都相當不信任,除非他們出生於科德角或是馬撒葡萄園島。
「可是你怎麼想到要去捕鯨呢?在我考慮讓你上船幹活之前,我想知道。」
「好的,先生,我想去看看捕鯨是怎麼回事。我想看看世界。」
「想看看捕鯨是怎麼回事,嗯?你可曾見到過亞哈船長?」
「誰是亞哈船長,先生?」
「好啊,好啊,我就知道是這樣。亞哈船長是這艘船的船長。」
「那麼是我搞錯了。我以為我正在和船長本人說話呢。」
「你是在和法勒船長說話—你正在與他說話,年輕人。我和比勒達船長負責檢查‘裴廓德號’是否適合出海航行,為它配備所需的一切,包括全體水手。我們都是股東,也是經紀人。不過,我要說的是,如果確實如你所說,你想知道捕鯨是怎麼回事,在你打定主意、斷了後路之前,我有辦法讓你弄明白。好好看看亞哈船長吧,小夥子,你會發現他只剩下了一條腿。」
「你是什麼意思,先生?另一條腿是被鯨魚咬掉的?」
「被鯨魚咬掉的!年輕人,靠過來一點:它是被曾經咬碎過小艇的最最兇猛的一頭抹香鯨咬掉的,被它一口咬住,嘎吱嘎吱一嚼,就給吞下去了!啊,啊!」
他說話的勁頭讓我有點吃驚,也許,他最後那番話裡由衷的悲哀也讓我有所感動,但是,我儘量鎮靜地說道:「你說的肯定是真的,先生;可我怎麼能知道那頭特殊的鯨魚有多兇猛呢,儘管我的確能從這個簡單的事件中大概推測出來。」
「現在看看你吧,年輕人,你的肺子還是軟的,你明白嗎;你沒有說一句假話。的確,你以前出過海,這是真的吧?」
「先生,」我說,「我想我告訴過你,我在商船上出過四次海—」
「別提那個!注意我說過關於商船的話—不要惹惱我—我不要聽。不過,讓我們彼此瞭解瞭解。我已經向你暗示了捕鯨是怎麼回事,你還想幹這行嗎?」
「是的,先生。」
「很好。現在,你有膽量把標槍投進一頭活鯨魚的喉嚨,然後猛追過去嗎?回答我,快點!」
「我敢,先生,如果這麼做是勢在必行的話;也就是說,在不可避免的情況下;我認為這種情況不會發生。」
「還不錯。那麼,你不僅想要去捕鯨,親身體驗一下捕鯨是怎麼回事,你還想去見見世面?你說的不就是這個嗎?我想是的。好吧,往前走,去船頭的上風舷看看,然後回到我這兒來,告訴我你都看見了什麼。」
這個奇怪的要求讓我有點困惑,我在那裡站了片刻,不知道該怎麼辦,是把它當作玩笑,還是要認真對待。但是,法勒船長把他的魚尾紋扭成了一副怒容,嚇得我趕緊照辦。
我向前走去,從船首的上風舷望去,察覺到船體在潮水牽引下向下錨的一側搖晃,這時正斜對著開闊的海面。海面一望無際,極其單調,令人生畏,哪怕最輕微的變化也看不到。
「好吧,你有什麼可報告的?」我一回來,法勒就說,「你看見了什麼?」
「沒什麼,」我回答,「什麼都沒有,只有海水;不過,水平線很清晰,我想,就要起大風了。」
「嗯,那麼你還想去見見世面嗎?你希望繞過合恩角去看看更多的地方嗎,嗯?從你站的地方難道就不能見識世界了嗎?」
我有點動搖,但是我必須去捕鯨,這是我的心願;「裴闊德號」和別的船一樣是艘好船—我想它是最好的—我把這些話向法勒重複了一遍。看到我如此堅決,他表示願意讓我上船。
「你最好是馬上就簽字,」他補充說,「隨我來吧。」這樣說著,他領我下了甲板,進了船艙。
坐在船尾肋板上的是一個在我看來極其非凡和讓人吃驚的人物。結果證明這就是比勒達船長,他和法勒船長都是這條船的大股東;在這些港口,其他股東有時是一些拿退休金的老人、寡婦、沒爹的孩子和大法官監護的未成年人;每個人擁有的股份價值僅僅相當於船上的一塊木頭、一尺木板或是一兩根釘子。楠塔基特人將自己的錢投資在捕鯨船上,就如同你購買國家批准的回報豐厚的股票一樣。
比勒達和法勒,還有許多其他楠塔基特人,都是貴格會信徒,這個島嶼起初的定居者就屬於該教派;迄今為止,島上居民總體上還保持著罕見的貴格會特性,只不過由於外來的異質事物而具有了各種變化,多少變得有點反常罷了。同樣是貴格會信徒,其中有些人卻是所有水手和捕鯨者當中最嗜血殘暴的人。他們是好戰的貴格會,也是喜歡復仇的貴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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