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上一路無事,不值一提;就這樣,經過一次美好的航行,我們安全地到達了楠塔基特。
楠塔基特!拿出你的地圖看看。看看它在世界上佔據了怎樣真實的一個角落,它屹立在那裡,遠離海岸,比愛德斯通燈塔還要孤獨。看看它—僅僅是一個小山丘,一片胳膊肘一樣的沙灘,一覽無餘,光禿禿的。那裡的沙子如果用來替代吸水紙的話,你二十年也用不完。有些愛開玩笑的人會告訴你,他們不得不在那裡種草,那裡沒有天生的雜草;他們從加拿大進口薊;他們得派人遠渡重洋,去找一塊木栓堵住油桶的漏洞;你在楠塔基特攜帶幾塊木頭就相當於在羅馬扛著真正的十字架;那裡的人在屋前種植毒菌,就是為了夏天鑽到下面乘乘涼;一片草葉就能成為一片綠洲,走上一天遇到三片草葉就是一片大草原了;他們穿流沙鞋,類似於拉普蘭的雪地鞋;他們如此封閉,海洋將他們束縛,從四面團團包圍,使得這座島嶼完全成了孤島,有時你甚至會發現有小蛤蚌附著在他們的桌椅上,就像附在海龜背上一樣。但是,這些誇張的傳說僅僅表明楠塔基特不是伊利諾伊州。
現在我們來看看紅種人如何在這個島上定居的奇妙的傳說吧。故事是這樣的。在古時候,一隻鷹從天而降,俯衝到新英格蘭海岸,攫走了一個印第安嬰兒。看著自己的孩子被帶走,越過了寬闊的海面,嬰兒的父母悲號不已。他們決定向同樣的方向追蹤。他們乘坐獨木舟出發了,經過一段危險的旅行,發現了這座島嶼,在島上找到了一隻空空的牙骨棺材—盛著那可憐的印第安嬰兒的骸骨。
那麼,這些生長在海灘上的楠塔基特人,以大海為生,又有什麼奇怪的呢!他們最初在沙子裡捕捉螃蟹和簾蛤;膽子慢慢大了,就涉水用網捕捉鯖魚;經驗積累多了,他們就推船下水,去捕捉鱈魚了;最後,他們將大隊的大船開到海上,探索這個海洋世界;不斷地周遊世界;窺視白令海峽;不分季節地在海洋中與大洪水時代倖存下來的最強大的活物宣戰,戰爭一直在持續不斷;那是最為怪異的山一般的怪物啊,那是喜馬拉雅,是鹹海中的乳齒象,秉有如此不祥的潛在威力,它引起的恐慌比它最兇惡無畏的攻擊還要危險。
於是,這些赤身裸體的楠塔基特人,這些海洋的隱士,從他們海中的蟻丘中冒出來,四處蔓延,像無數個亞歷山大大帝一樣征服了水上世界;他們瓜分了大西洋、太平洋、印度洋,就像那三個海盜國家瓜分了波蘭一樣。讓美國把墨西哥歸給德克薩斯,把古巴退給加拿大,讓英國人一窩蜂地佔領整個印度,把他們燃燒的旗幟在太陽下面掛出來;這個由水陸組成的地球有三分之二屬於楠塔基特人。因為海洋是他們的,他們擁有海洋,就像皇帝們擁有帝國;其他的海員只有從中經過的權利。商船不過是延伸的橋樑;兵艦不過是漂浮的堡壘;甚至海盜船和私掠船,雖然行於海上就像剪徑強盜行於大道通衢,他們卻只是搶劫別人的船,那只是和他們自己一樣的小片小片的陸地,未曾想過向深不見底的海洋本身去討生活。
楠塔基特人,只有楠塔基特人居住在海上,在海上橫行無忌;用《聖經》的話說,他是獨自坐船下海的,他反覆耕耘大海,彷彿那是屬於他獨有的種植園。那裡就是他的家;那裡有他的生意,諾亞的洪水也不能把它打斷,儘管大水在中國淹沒了數以百萬計的人口。他生活在海上,就像草原雞生活在草原上;他隱身於波浪之中,他攀上波峰,一如追獵羚羊的獵手攀登阿爾卑斯山。很多年來,他不知有陸地的存在;以至於一旦抵達陸地,陸地的氣息就像是另一個世界,比地球人對月亮還要陌生。身無寸土的海鷗,日落時分就收攏翅膀,在海浪的搖晃下入睡;夜幕降臨,不見陸地的楠塔基特人也是如此,他們捲起船帆,躺下來休息,就在他們的枕頭下面,成群的海象和鯨魚川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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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臺故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