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吧,」他拿出一根火柴棍,削成牙籤,「不過我倒以為,如果那個標槍手一聽到你在誹謗他的腦袋,你可就有好瞧的了。」
「我會替他打破他的腦袋,」我說,店主的這些莫名其妙、亂七八糟的胡話讓我火冒三丈了。
「他的腦袋已經破了。」他說。
「破了,」我說,「破了,是真的嗎?」
「當然了,我猜那正是他的腦袋賣不出去的原因。」
「老闆,」我走到他跟前,冷靜得就像暴風雪中的赫克拉山,「老闆,別削了。你和我一定要彼此瞭解瞭解,片刻都不要耽擱。我來到你的店裡,我需要一張床位,你告訴我只能給我半張床;另一半屬於一個什麼標槍手。而關於這個標槍手,我還沒有見到過,你一直在對我說些陰陽怪氣令人氣惱的鬼話,讓我對你安排和我同睡一床的人起了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老闆,同睡一床是一種關係,是一種最高程度的親密和信任的關係。我現在要求你說清楚,告訴我這個標槍手是誰,是什麼樣的人,我和他過夜是否絕對安全。首先你最好收回那個關於他出售自己腦袋的鬼話,如果事情是真的,這便再好不過地證明這個標槍手是個十足的瘋子,我不想和一個瘋子睡在一起;而你,先生,我指的是你,老闆,你,先生,你故意哄騙我和他睡在一起,你這樣做,就有資格面臨刑事指控了。」
「好啊,」店主人深深地吸了口長氣,「對於一個時不時發點小脾氣的人來說,這真是個漫長美妙的佈道啊。不過放鬆些,放鬆,我和你說的這位標槍手剛好來自南海一帶,他在那裡買了很多塗了香油的紐西蘭人頭(你知道,那可是了不起的古董),他全都賣了,只剩下一個,他打算今晚把它賣掉,因為明天是星期天,人們都會去教堂做禮拜,那時候滿街叫賣人頭是不合體統的。上個星期天他就想賣,他剛要出門時我把他攔住了,他用繩子串著四顆人頭,那樣子就像提著一串洋蔥頭。」
這個解釋澄清了整件事那莫名其妙的神秘色彩,表明店主人畢竟沒有愚弄我的意思—但是與此同時,在星期六晚上夜不歸宿,兜售偶像崇拜者的死人頭,還要把這種兇殘的買賣一直幹到神聖的安息日,對於這樣的標槍手,我能做何感想呢?
「就憑這一點,老闆,那個標槍手就是個危險人物。」
「他按時付賬的,」店主人回答說,「好啦,天色不早了,你最好還是鑽被窩去吧—那是張不錯的床;薩爾和我結婚時睡的就是那張床。床上的地方夠大的,兩個人足可以踢蹬腿的了;那是張非常大的大床。嘿,我們在放棄它之前,薩爾習慣把薩姆和小強尼放在我們的腳下。可是有一天我做夢時亂折騰,結果把薩姆蹬到了地上,差點摔斷了胳膊。從那以後,薩爾就說床不管用了。這邊來吧,我給你點個亮。」這樣說著,他點燃了一根蠟燭,向前舉著,要給我帶路。我猶豫不決地站在那裡;這時,他望望牆角里的鐘,叫了起來:「我敢發誓,這已經是星期天了—今晚你不會看見那個標槍手了;他肯定在什麼地方拋錨了—那就來吧,快點,你到底來不來?」
我思忖了片刻,然後我們來到樓上,我被領進一個很小的房間裡,冷得像蛤蜊,果真有一張驚人的大床,大得幾乎足夠並排睡下四名標槍手的。
「就在那兒,」店主人說,一邊把蠟燭放在一個古怪的舊水手櫃上面,那櫃子有雙重用途,既當洗臉架又在屋中間當桌子用,「就那兒,把自己弄舒服吧,晚安。」我收回打量床鋪的目光,轉回身,他已經消失了。
我把床罩疊起來,彎身把床打量了一番。儘管根本談不上雅緻,它依然經得起端詳,差強人意。然後我巡視了一下房間;除了床架和屋中間的桌子,再也看不到其他屬於此地的傢俱了,只有一個粗糙的架子,四堵牆壁,一張紙糊的壁爐遮板,畫著一個男人在擊打一頭鯨魚。還有些東西完全不屬於這個房間,一張捆紮起來的吊鋪,丟在一個角落的地板上;一個大水手包,裝著標槍手的行頭,無疑在陸上權充旅行箱了。此外,還有一捆異國風情的魚骨架吊在火爐上方的架子上,床頭處立著一支長長的標槍。
可這櫃子上是什麼東西?我把它拿起來,湊近燭光,摸了摸,又聞了聞,嘗試了每一種可能的方法,想得出與之有關的滿意結論。我無法拿它和任何東西做比,它就像是一張門墊,邊緣裝飾著丁零響的小穗子,有點類似於印第安人鹿皮鞋上染了色的豪豬刺。這個門墊中央有個洞或是裂縫,和你在南美洲看見的毯狀斗篷一個樣。但是哪個冷靜的標槍手會穿上這樣一塊門墊子,以這種裝扮,在基督徒的城市裡到處遊逛呢?我把它穿起來,試了試,沉重得就像一件必要而又礙事的船具,又粗又厚,異乎尋常,我覺得還有點潮溼,彷彿這個神秘的標槍手在雨中穿了一整天。我穿著它走近粘在牆壁上的一塊小鏡子,那情景,我一生中還從未見過。我趕緊把它扯了下來,慌忙中居然扭了脖子。
我在床邊坐下,開始琢磨起這個兜售人頭的標槍手和他的門墊子來。在床邊想了一會兒之後,我起身脫掉了緊身短上衣,站在屋中央繼續思考。接著,我又脫掉了上衣,穿著襯衫想了一小會兒。我幾乎脫光了半身,開始感覺冷得厲害,於是想起店主人曾經說過,標槍手晚上根本就不會回來的,夜已經很深了,我不再自找麻煩,甩掉褲子和靴子,吹滅蠟燭,滾上床,把自己託庇給了上帝。
床墊子裡塞的是玉米芯,還是碎陶器,沒有人能說得清,總之我翻來覆去地折騰,很長時間無法入睡。最後終於有點瞌睡了,正準備進入黑甜之鄉的當口,卻聽到走廊裡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一束微光從門縫下面照進了房間。
上帝保佑我吧,我心想,肯定是那個標槍手,那個可惡的人頭販子。我一動不動地躺著,決定一句話都不說,除非他先跟我說話。這時,那陌生人一手舉著蠟燭,另一隻手拎著那獨一無二的紐西蘭人頭,進了房間,他一眼都沒有向床上望,就把他的蠟燭好心地放在離我很遠的一個角落的地板上,開始忙著解開我以前說過的那個大袋子上的繩結。我急於看清他的臉,但是有一陣子他一直揹著我,專心地解著口袋嘴。然而,等這件事辦完,他轉過頭來—老天爺!怎樣一副德行啊!怎樣的一張臉啊!黑裡透紫,還帶點黃,到處粘著發黑的大方塊。是的,就像我想的那樣,這是個可怕的床伴;他一定是和誰打仗了,受傷不輕,這是剛從外科醫生那裡回來。可就在這時,他偶然將臉轉向火燭,我清楚地看見,他兩頰上的那些黑方塊根本不可能是貼的膏藥,它們是某種汙跡。起初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可是不久,一個模糊的真相開始浮上心頭。
我記起一個白人的故事—也是一個捕鯨者—他落入了食人生番手中,被強行文了身。我推斷這個標槍手,在他遙遠的航行中,一定遇見過類似的風險。我又想,這畢竟也算不了什麼!這僅僅是他的外表;一個誠實的好人無論是什麼膚色,都還是誠實的好人。可是,他怪異的膚色又是怎麼回事呢,我指的是那些文過的小方塊周圍、與其毫無關係的那部分皮膚。確定無疑,那可能只是熱帶太陽曬出來的,可我從未聽說過烈日能將一個白人曬成黃中帶紫。不過,我從未到過南部海洋;也許那裡的太陽的確能在人的皮膚上造成這樣非凡的效果。
現在,所有這些念頭都像閃電一樣穿過我的腦海,而這個標槍手卻根本沒有注意到我。在費了很大勁才終於開啟袋子之後,他開始在裡面笨拙地摸索,掏出一把短柄斧頭,和一個帶毛的海豹皮皮夾。他把這些東西放在屋中央的舊水手櫃上,然後拿起那個紐西蘭人頭—一個很是瘮人的東西—把它塞進袋子。他摘掉帽子—一頂嶄新的海狸帽—我吃驚得幾乎叫了出來。他的頭上根本沒有頭髮—至少是沒有稱得上頭髮的東西—只有一小綹頭髻,蜷在前額上。他的光頭髮紫,活像個發了黴的骷髏。如果這陌生人不是站在我和門之間,我就會躥出門去,比我奔向晚餐還要迅速。
即便如此,我也還在想著怎麼從窗戶溜出去,可房間在二樓後面。我不是懦夫,但是這個兜售人頭的紫色魔鬼是個什麼東西,實在是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無知是恐懼之父,我完全被這個陌生人弄得困窘不安,糊里糊塗,我承認自己非常害怕,就如同魔鬼本人在深更半夜闖進了我的房間。事實上,我嚇得連向他打招呼的勇氣都沒有了,更何談要求他就他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給我一個滿意的解釋呢。
與此同時,他繼續脫衣服,最後露出了胸膛和胳膊。的的確確,這些平時遮住的地方也和他的臉上一樣佈滿了黑方塊;他的後背也全都是同樣的黑方塊;他就像是參加了三十年戰爭,剛剛渾身貼滿膏藥逃了出來。更有甚者,他的兩腿上也都是印記,彷彿一群暗綠色的青蛙爬上了小棕櫚樹的樹幹。現在,事情十分清楚了,他一定是個可憎的蠻子,不知怎麼在南部海洋上了一艘捕鯨船,就這樣在這個信奉基督教的國家上了岸。一想到這個我不由得發起抖來。一個人頭販子—那些有可能就是他親兄弟們的腦袋。他也許還會覬覦我的腦袋呢—老天爺!看看他那把短柄斧吧!
可是已經沒有時間發抖了,此刻這野蠻人的行為完全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讓我確信他的確就是個異教徒。他走向他沉重的粗布大外衣,或者說是裹頭斗篷,或者是厚呢子大衣之類的東西,他先前把它掛在了一把椅子上,他在大衣口袋裡摸索了一番,最後掏出一個怪異畸形的駝背小人像,和出生三天的剛果嬰兒一個顏色。我想起那個塗了香油的人頭,起初幾乎以為這個黑侏儒就是個真正的嬰兒,用類似的方法醃製儲存下來的。但是我發現它一點都不柔軟,而且像磨光的黑檀木一樣閃耀著光澤,便推斷它一定是一個木頭偶像,結果證明的確如此。現在這蠻子來到空空的火爐邊,把紙糊的壁爐遮板挪開,把這個駝背的小木偶像十柱戲的一根柱子一樣,立在擱柴的爐箅子之間。壁爐煙囪的側牆和內裡所有的磚頭都蒙滿了煤灰,於是我想,這個火爐正適合做個小小的神龕或禮拜堂,來供奉他那個剛果偶像。
現在我眯起眼睛,盡力盯著那半隱半現的人像,同時又感覺焦慮不安—要看看他接下來有何作為。他先是從那件粗布大外套的口袋裡取出兩捧刨花,小心地放在偶像前面;然後在刨花上放了一小塊船上用的餅乾,借蠟燭的火苗將刨花點燃,燒成一堆祭火。片刻之後,他快速地伸手到火裡去抓餅乾,又更快地縮回來,反覆多次之後(他的手指似乎燙得很痛),他終於取出了餅乾,隨後吹了吹上面的少許灰燼,涼一涼,便恭敬地供給那個小黑鬼。但是那小鬼似乎對這乾巴巴的食物毫無興趣,連嘴唇都沒有動一下。伴隨著這些奇怪而滑稽的動作,這個信徒喉嚨裡發出更為奇怪的聲音,似乎在用一種歌唱的方式來祈禱,或是在唱一首異教徒的聖歌,諸如此類,在此過程中,他的臉一直在極其不自然地抽搐著。最後他熄滅了火焰,毫不客氣地拿起偶像,又塞回他粗布外衣的口袋裡,彷彿一個獵手對待一隻死山鷸一樣漫不經心。
這一大套古怪的程式加劇了我的反感,看到他有即將結束這例行公事的明顯徵兆,就要跳上床和我睡在一起了,我想這正是空前絕後的良機,在蠟燭熄滅之前,把困了我這麼久的魔咒打破。
我正在盤算要說什麼的這段時間,真是成了性命攸關的時刻。他從桌子上抓起短柄斧,檢查了一下斧頭,然後把它伸向燭火,用嘴含住斧柄,噴出一大股煙霧來。緊接著燭光熄滅了,這野蠻的食人生番,牙齒間咬著短柄斧,騰地跳上了床,和我躺在一起。我忍不住叫了出來,發出一陣吃驚的咕噥聲,他開始摸索著找我。
我結結巴巴不知說了些什麼,從他手底下滾過去,靠牆躺著,一邊懇求他,不管他是什麼人,是幹什麼的,都得安靜下來,讓我起來把蠟燭重新點上。可是他咕噥的回應馬上讓我明白了,他根本沒有領會我的意思。
「該死的,你是誰?」他終於說話了,「你不說話,該死的,我就殺了你。」這樣說著,那燃著的短柄斧菸斗就在黑暗中開始向我揮舞起來。
「老闆,看在上帝分上,彼得·考芬!」我叫喊道,「老闆!值班的!考芬!天使們啊!救救我吧!」
「說話!告訴我你是誰,該死的,不然我殺了你!」這食人生番再次咆哮道,並且可怕地揮舞著他的短柄斧菸斗,把灼熱的菸灰撒在我身上,我甚至以為我的亞麻襯衫都要著火了。謝天謝地,這時店主人拿著蠟燭進來了,我從床上一躍而下,向他奔了過去。
「現在別怕了,」他說,又齜牙笑起來,「奎奎格不會動你一根頭髮的。」
「別再齜牙笑了,」我嚷道,「為什麼你不告訴我這個可惡的標槍手是個食人生番?」
「我以為你知道呢;—難道我沒有告訴你,他是在城裡兜售人頭的主兒嗎?—好了,還是進被窩睡覺吧。奎奎格,你看著—你明白我,我也明白你—這個人和你一起睡—你的明白?」
「我大大的明白。」奎奎格咕噥著回答,坐在床上,噗噗吹他的菸斗。
「你上床來!」他補充道,用他的短柄斧向我示意,把他的衣服拋到一邊。他這麼做不僅很有禮貌,而且的確和善可親。我站在地上,看了他一會兒。儘管滿身刺青,大體上他還是個整潔標緻的食人生番。我大驚小怪折騰了一大陣子,這算什麼呢,我暗自思忖—這個人和我一樣是個人:他有同樣的理由害怕我,就像我害怕他一樣。和一個頭腦清醒的食人生番睡,總好過和一個醉醺醺的基督徒睡吧。
「老闆,」我說,「告訴他,把他的短柄斧,或者是菸斗,或者是隨便你叫它什麼東西,給我先放起來,別再抽了,總之,我會和他一起睡的。但是我不喜歡有人在床上抽菸,這很危險。再說,我也沒有買保險。」
這番話被轉述給了奎奎格,他馬上照辦了,並且再一次禮貌地向我示意,讓我上床—他自己儘量讓到另一邊去,彷彿在說:「我連你的腿都不會碰到的。」
「晚安,老闆,」我說,「你可以走了。」
我上了床,有生以來還從沒有睡得這麼香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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