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歌唱的間休時段,小羊撥弄吉他,說:「各位朋友,從下禮拜開始,桑瑟葛露小姐會在這裡駐唱,大家記得來交關捧場。」
「我今天有點小緊張,有些失誤。」古阿霞說。
「哇塞,誰找到失誤?」小羊嘟著嘴,要底下的朋友給她一根弗吉尼亞薄荷涼煙。
「有失誤,那罰。」底下有人大喊。
「罰,」小羊大笑,「有請桑瑟葛露再唱首。」
「很高興認識大家,我唱首《娜魯灣吼嗨呀》,這是家鄉的慶典歌,沒有什麼歌詞,期盼大家一起來唱。」古阿霞下意識地調了調麥克風,說,「還有,我叫作法莉妲絲,我喜歡這名字。」
底下爆起笑聲,都說「法莉妲絲」這洋名比「桑葚露什麼的」來得有氣質多了。小羊見苗頭不對了,緊急撥動吉他弦,把大家拉入了大合唱歌聲中。之後又安可了兩首,眾人才放了古阿霞。古阿霞喝了兩口白開水,找個去附近買喉糖的藉口,跑下樓去找公共電話。她今天練唱忙了整天,下午找到機會撥電話回摩裡沙卡話務中心,可是電話沒人接。她知道現在要是沒撥通電話,吃飯、唱歌、喝水都有痰擱在心口不舒服似的。
不久,電話終於通了。
「抱歉,我知道很晚了。你睡了吧!」古阿霞致上歉意,山上習慣早睡。
「我是剛剛去上廁所才沒接到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窣聲,然後說,「阿霞,有很多人留言給你,我得用專門的筆記本記錄。」
「發生了什麼事?」
「我先講趙坤的,我想你最想知道。」歐匹將把筆記本翻到首頁,說,「他說他去了咒讖森林走了一圈,到湖心木屋,沒有發現劉政光。他倒是發現了那隻黃狗,到處跑,除了屁股有幾撮毛沒了,一切很好。他想,狗很好,劉政光也應該很好。」
古阿霞心有所憂,想再打擾趙坤,求他再去找一次,可是她又覺得太叨擾人了,人家忙也幫了,便說:「這樣也是。」
「還有二十七個人留言,你知道他們是誰了吧!」
古阿霞點頭,那是山上小學的二十七個孩子,說:「我去換些零錢回來,不要電話聽到一半就斷線。」
「不用這樣,他們知道你用公共電話有限制,貼心地整理出結論。」
「結論?」
「他們決定把山上小學廢棄了,下學期開始,他們到山下上小學,勇敢地坐流籠下山,要是不敢坐,他們會走一小時半的路穿越萬里溪河谷。」
「這個我知道了。」之前帕吉魯跟她說過了。
「他們知道建校的錢來自咒讖森林,不想森林被砍,他們想保護森林。他們向每戶人家要求聯署,阻止森林砍下去,他們也寫信給政府,希望保留那塊水源地。」歐匹將停頓幾秒,說,「他們說,古老師,你願意回來幫忙嗎?他們很想念你,非常想。」
足足十秒鐘,古阿霞頭抵在公共電話的撥盤上,為「古老師」幾個字而內心翻攪不已,眼水浮轉。騎樓下人潮來往,稍遠的馬路車流永遠不會幹燥,臺北夜色是充滿夢想的光點。古阿霞無法平撫心情,她才在繁華之都找到夢想,即便幾天後的五燈獎賽不會榮登寶座,她今天已經在咖啡館有了自己的紅舞臺。她知道,如果回山上,自己的駐唱夢想會夭折。
「你在嗎?」
「我在。」古阿霞聽到了電話斷訊前的警示鈴聲,連忙從口袋找硬幣,卻找不著。
一隻手從後方救援,塞了硬幣讓電話保持通訊。古阿霞轉頭看,是小羊,以及她背後一片閃閃爍爍的夜景。小羊遞了一條手帕,拍拍古阿霞的背,這讓古阿霞不由自主地靠向她的肩膀。
歐匹將說:「你不用被小孩影響。我跟他們說了,這不能勉強古老師。」
「謝謝。」
「他們說會自己來,自己的森林自己救,這是古老師教他們的,請古老師放心。」
結束通話電話,古阿霞的臉才離開小羊的肩膀。兩人往咖啡館回去,閃過騎樓人群,一路沒有言語,可是古阿霞把那條黃手帕捏得緊,幾乎是她的心情寫照。到了咖啡館樓下,小羊去牽車過來,要她在樓下等,一起去吃消夜。
小墨汁先從樓梯走下來,袋子裡面裝了哩哩扣扣的東西,發出聲響。她用驚豔的口吻說大收穫,然後開啟袋子秀出她蒐集的小雜物,有萬寶路開罐器、伸縮原子筆、鋁皮製猴子騎腳踏車的發條玩具、藍色小精靈塑膠玩具等,這些有的是她端可樂給客人打賞的,有些是她收拾桌子找到的。這是她來咖啡館的動力,看電視與蒐集小雜物,後者是她回到摩裡沙卡後向她愚憨的哥哥「阿達瑪」陳述奇幻臺北城的線索。一禮拜後她要回花蓮了,甚至拒絕古阿霞送她到宜蘭蘇澳,一個人從臺北回花蓮,她把這段旅程當作生命中的偉大冒險,她會重複講,她哥哥則永遠跟第一次聽到般新鮮。
她們三貼去吃消夜,貼在中央的小墨汁抱著袋子。到了愛國西路的某家騎樓吃了快炒配啤酒,小墨汁蒐集了五個啤酒罐鐵蓋,舔了某個鐵蓋內側的酒液,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喝酒。她會告訴哥哥,臺北的酒有苦味。然後,她站起來沿著騎樓走,撿到一根稀罕的可彎式吸管,在下個街口的公共電話上拿到一個不知道誰遺忘的唐老鴨玩具,她繼續走下去找,直到有人拉住她。她抬頭看是古阿霞告誡不可亂走。
古阿霞沒有把小墨汁帶走,而是看著街道。小墨汁問,怎麼了。古阿霞說她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她隱然覺得,在下兩個路口左轉後,那有間郵局,最特別的有三個直立式郵筒,還有一排白千層樹。
「這路都差不多,讓我常常有這樣的感覺,好像來過。」小墨汁說。
「不是的,是我來過。」古阿霞說,如果沒記錯,她曾去過那裡。於是,她緊緊拉著小墨汁往前走,並吩咐她不要亂撿路上的東西了。
過了兩條街右轉,一間郵局、三個郵筒果然在眼前。古阿霞佇立良久,才慢慢過去,她確實來過這地方。去年環島時,她與帕吉魯為了省錢就在郵局前的騎樓下席地而睡,黃狗為了追野貓跑出了三條街。他們費了好久才找回撥皮的黃狗。然後,隔天他們坐便宜的火車到宜蘭蘇澳,搭船回花蓮。往事並不如煙,歷歷在目,怎麼都逃不開。
古阿霞過了街,來到郵局的騎樓下,蹲下去找什麼。她在找去年掉在這裡的東西。
「你不准我撿,自己又撿東西?」小墨汁有點生氣。
在騎樓角落的水泥牆上,古阿霞發現當初夜宿無聊時留下的原子筆簽名,字很小,寫在都市只有自己記得的一隅,那是「帕吉魯與法莉妲絲」。這幾個字寫得歪歪斜斜,小墨汁蹲在地上才瞧出個大概,連忙問這是什麼啦!
「種在水泥地上的兩棵樹啦!」
「我讀懂了,你把自己種在地上了,」略懂字的小墨汁有點樂,「你的名字是什麼樹?」
「山棕,花香很香的樹。」
「那另外一棵呢?」
「麵包樹。」
「那我知道帕吉魯叔叔跟你來過這裡了。」
「是嗎?」
兩人往回走,邊走邊聊,小墨汁問那排行道樹白千層,用邦查話怎麼說。古阿霞皺著眉頭想,然後慎重說,叫白千層。小墨汁說怎麼可能一模一樣。古阿霞說這些是外來樹種,邦查老祖宗來不及取名字就死了。兩人邊聊邊笑,古阿霞還撿到了一把繪有卡通《海王子》的塑膠短刀,小墨汁很樂意收下來,贈送給哥哥來保護她。
小羊有點醉了,坐在快炒店的小藤椅,啃筷子發呆。古阿霞回來的時候覺得她面帶微慍,不斷道歉。小羊說,人找到就好,回家囉!然後發動摩托車,三貼穿梭在夏夜的車流。古阿霞擔心叼著筷子的小羊要是出點車禍,怕筷子刺穿腦袋,因此剎車時都令她腦袋發麻。小羊說剛剛等你們等太久了,把煙抽光了,又沒煙,才叼筷子打發,她知道古阿霞擔心,把筷子擱在耳朵上。
小羊轉了幾條路,有時候是霓虹燈大放的高樓,有時候全是低矮的日本老瓦房,有時候是狹窄的小巷子,機車路線走得跟已醉的小羊沒兩樣。古阿霞看不清渾亮的月亮,它總是忽隱忽現地跳躍在城市上空。
小羊忽然停下車,看著遠方的巷子有臺打擋機車。機車的後鐵架放了大鐵籠子,塞了幾隻狗。小羊把機車龍頭拗了回來,悄悄騎在後頭,準備反擊。
那是狗肉販商,夜晚在大街小巷踅來踅去抓狗。有些缺錢的人看到了狗肉販,會無良地把寵物賣了。可是,狗肉販大部分是靠殘酷手法抓狗。小羊尾隨了一段路程,後座的古阿霞目擊了抓狗過程。狗肉販用肉包子吸引野狗,趁機用鐵索套住野狗脖子,甩進大鐵籠。要是大隻點的狗,用鐵索套住後,狗肉販會加速摩托車拖行一段路,消耗它的體力。幾乎快窒息的狗被這樣折磨,毫無反抗地塞進鐵籠。
「你來騎歐多拜,我來修理那傢伙。」小羊說。
小羊養的狗是被狗肉販抓走,她跑到以吃狗肉聞名的中和秀朗橋找,那邊有十幾攤狗肉店,中藥味重,聚集一堆軍營士兵與各地來的饕客。她沒找到狗,全身卻臭得不得了。這次看到狗肉販,她要狠狠教訓他。
「不要啦!我不太會騎。」古阿霞說。她騎過帕吉魯的腳踏車,雖然曾學過小羊那臺機車,但是換擋不熟,離合器掌握不好,起步常熄火。
「你們先下來,在這等我。」小羊把古阿霞與小墨汁請下車,頭也不回地加速騎過去。
古阿霞被趕下車,不知所措,她看著小羊慢慢騎近在抓狗的肉販,從蘭美達機車的前置物箱抽出酒罐,舉了起來,狠狠敲下去。狗肉販專注抓獵物,對偶然經過的機車沒防備,況且抓野狗不犯法,冷不防被打,整個人委頓在地。果然是小羊風格,補了一刀不夠,多踹幾腳,真想把他的屎都擰出來。
古阿霞沒有冷眼當觀眾,她跑到肉販的機車旁,解開鐵籠放出狗。籠子裡的狗都被折騰過,哪肯相信人,兩隻狗對古阿霞咧嘴狂吠。古阿霞心急,惹得一籠狗兒更是驚慌,她聰明的腦袋在瞬間轉入戰鬥系統,跳上機車座,拉了小墨汁上來,要把車先騎走再打算。她騎的是腳打擋迴圈系統的野狼一二五,跟熟悉的偉士牌手打擋不同,她找到離合器,抓到油門,就是摸不出如何流暢操作。
小羊在20公尺外跟狗肉販的纏鬥,漸處下風,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她見到古阿霞杵在機車上,馬上知道狀況,大喊:「用左腳往前打擋。」
古阿霞踩入一擋,過於緊張,放離合器與加油門的控制失敗,機車起步的瞬間熄火。她踩回空擋,重新發動引擎,深呼吸,冷靜下來才能駕馭這隻野狼。她寧可慢,不可求快而失敗。
小羊衝了過來,在地上剎出了長長的輪胎痕,急喊:「別管了,趕快跳上來走吧!」
「左手拉離合器,然後呢?」古阿霞說,她執意把野狗帶走。
小羊的戰鬥意識被淡定的古阿霞激起了,她把機車緊急迴轉,車頭衝著街尾跑來的狗肉販,說:「左腳往前踩入一擋。」
「踩入一擋。」
「左手離合器先放一半。」小羊大喊,把自己手中離合器慢慢鬆放。
「離合器放一半了。」
「右手油門慢慢加油。」小羊決定了,要是古阿霞這次起步失敗,她會把機車衝向狗肉販,一起陣亡。
「油門加油。」
「求主保守法莉妲絲。」小羊緊急催油,把車衝出去。
「求主保守小羊。」古阿霞說。
「求主別忘了還有小墨汁。」小墨汁自喊。
古阿霞順利起步了,猛地催油,野狼機車往前衝,發出非常嚇人的低速擋運轉聲。古阿霞沒有大叫,是鎮定地大喊:「小羊回頭跟來。」小羊緊急剎車,抽出置物箱的酒罐狠狠丟出去,完美的準頭砸到了狗肉販,她掉頭追上古阿霞,教她把機車排入高速擋行駛。兩臺車逃離現場,甩開了一路瘋跑追來的狗肉販。
兩臺車並騎,三人大笑,一籠的狗叫著。整個過程緊張得發抖的小墨汁,聽到笑聲才睜開眼,尖叫地說自己回山上有故事可以說了。在臺北夜色中,兩人駕馭機車飛馳,呼嘯過一座又一座路燈,影子忽前忽後,想尋找個好地方把後座的野狗都放了。
過了兩條大街,穿過臺北師專,小羊看見有輛工程車從鐵皮圍籬圍起來的公園駛出來,便趁機帶古阿霞進了去。那公園非常大,車燈沒辦法照到底,完全是瞎透的黑,只能靠外頭漏進來的路燈看到樹木與鐵骨鷹架的大建築,以及兩個高達100公尺的塔式起重機。古阿霞把車停下來,開啟鐵籠子,然後退兩步,兩隻大個子的野狗受不了狹小空間,先跳下來,剩下的三隻陸續跳下。這五隻狗各自為政地跑來跑去,嗅著彼此體味,不久出現了昂首顧盼的首領,引領其他的四隻狗跟著走。
順著五隻狗跑走的背影,是一座巨大仿天壇的八角建築,古阿霞讚歎那間廟好大。古阿霞是不進廟的,可是小墨汁吵著去看,她需要好故事回山上講。她們循著被工程車輾得堅硬的黃土車道,一步步踏上堆滿棧板的階梯,站在那扇高聳的大門前。建築裡頭黑得發慌,地上東一束鋼條,西一堆大理石板,四周都是層層的鐵鷹架。
小墨汁忽然內急,跑到大門旁小解。
四周都是雜物,小羊牽著古阿霞前進,真怕腳扎到鐵釘。
「好大的神像呀!」古阿霞大驚,當眼睛適應漆黑,依稀看出一尊高達6公尺的大神像在建築裡。
小羊有點呼吸急促,說:「是蔣公,他死的時候,我還去看他的遺體,拿到壽桃吃。」
「銅像有點恐怖,會瞪人。」
古阿霞有點不知所措,不曉得闖進了興建中的中正紀念堂,陷在濃釅的黑夜中拿捏不到一絲線條,唯獨那尊蔣中正銅像發出令人畏寒的冷光。古阿霞連忙回頭對小墨汁說,不要在這尿尿,很不敬。
小墨汁大喊,來不及了,她大便大出來了,要衛生紙。
雙方對話的迴音在建築裡繚繞。古阿霞掉頭阻止小墨汁,可是手被小羊拉進了幾乎線條與水泥氣味失控的建築,她跌跌絆絆,來到了銅像的大理石基座。
「你在哪裡?」小墨汁大喊。
古阿霞要回應,卻被小羊的雙手緊緊擁抱。她很快理解那是情意,急著掙脫卻無效,感到一張酒潤髮熱、呼吸急促的臉龐貼過來。她別過臉去,閃開了小羊的親吻,讓這個女人的臉跌落在自己耳邊不斷磨蹭,嚶嚶啜泣,什麼都沒說,可是什麼都表達了。小羊哭泣的聲有種勾魂攝魄的餘香,令人耳朵蘸了,心就軟了。古阿霞極力反抗的手鬆了,安靜佇立,讓她擁抱。
然後,邊喊邊找人的小墨汁衝來,死命捶打小羊,大哭:「你不能這樣,你不能把‘索馬病’傳染給阿霞姐姐,這樣會害到帕吉魯叔叔永遠地離開她……。」
遙遠之處,傳來窸窣,有人走過蕨類與短箭竹的聲響。
「啊啊阿,阿……霞……,救我。」帕吉魯大吼,他渴盼那種聲音。對於在咒讖森林離群索居的他而言,往常會覺得這是干擾,現在覺得是上帝之音。
不久,那個聲響出現在眼前,是黃狗,它叼了只山羌。帕吉魯滿潮的期待瞬間落空。黃狗與人類走過樹林的聲音不同。帕吉魯判斷錯誤,多半出於想獲救的渴盼,或是黃狗叼了只山羌,而使步伐聲不同。
山羌的喉嚨被黃狗緊緊咬著,還有點氣息,後肢掙扎地踢蹬。這是黃狗捕回來給帕吉魯的食物,算表現良好。帕吉魯把山羌夾在雙腿,要給它窒息死亡。尋思間,他轉變策略,如果他殺死山羌,山羌血液會停在體內,他很難取得水分止渴。他需要活血,借心臟的跳動輸入他的嘴裡。他猶豫幾秒後,撕咬山羌喉嚨吸血,感到腳間夾住的傢伙拼命掙扎不停,兩度脫離腿縫,他得重新夾緊。兩分鐘後,山羌身體軟掉了,只剩黑眼睛仍像活著時充滿淚水與恐懼。
以馬內利,他祈禱,願主賜予寧靜與祥和。
當難喝的羌血吸不動了,他躺下來,看著天,感到樹冠縫之間的天空是滯澀難聞。但隨即來的飢餓,使他拿石片一刀刀劃開山羌最柔軟的肚皮,內臟失控地擠出來,這樣的皮肉水餃餡還真倒胃。他用石片繼續割開皮膚與肌肉,露出薄脂肪與白黏膜層。羌皮可以當作夜間的墊子禦寒。最後,他啃起山羌的大腿,非常有咬勁,除了韌性強的筋膜,一切還行,如果火烤來吃會更好。
吃了幾口山羌肉,便吃飽了。他要跟這具屍體相處多久?黃狗也吃飽了,獵狗脾氣來了,咬著屍體甩著玩。山羌內臟流露在地上,腸膜在陽光下泛著飽滿的油彩色度。帕吉魯大聲喊停,還出腳踹了一下。這時候,檜木森林在午後常有的景緻出現了,霧氣悄悄湧上來,蠟蟬聲響突然出現難得的高亢,氣溫下降,樹梢凝聚的水珠慢慢地滴透了地面。
地面微溼,他繼續中午的工作:拿電鋸。他將兩條綁腿的布邊線拆掉,撕成一半,這樣有四條細帶子,連結起來約7公尺。他需要有個倒鉤的東西綁在繩子尾端,這樣能勾住電鋸的突出物,比如樹枝或……?對了,是骨頭,帕吉魯又對那具屍體有興趣了。他曾在河谷看過山羌腐爛後的骨骼,後腿關節有倒鉤骨頭。他用嘴巴與左手撕開後腿肌肉,撕得腮幫子發麻,滿臉血腥,山羌肌肉仍牢牢附在後腿骨。
他放棄用骨頭當鉤子,用石片綁在綁腿繩。但他意識到兩件事,一是要把石片固定在綁腿繩,得用繫繩,他胸口「彩虹碎片」的項鍊繩可以用。第二,石頭不夠重,綁在綁腿上之後,很難丟擲去,即使勉強丟擲,也容易脫落而失去唯一像樣的東西了。保險起見,他在視線內試拋兩下,果然如臆測的,只是丟擲軟趴趴的綁腿而已。
但是,他有備胎計劃。他把黃狗叫來,告訴它,把石頭勾在原木不遠處的電鋸上。縱使是有靈性的動物也難以理解電鋸是什麼。黃狗看著帕吉魯,一臉不解地歪著頭。「我演給你看,這叫電鋸。」帕吉魯喉嚨發出電鋸聲音,把左手當作電鋸,往壓住他右手的原木做出下鋸動作。
「這是電鋸,在另一邊,懂嗎?」
黃狗站著不動,吐舌頭,搖尾巴,它完全不懂。帕吉魯做出更誇張演出,喉嚨咆哮,作勢拿電鋸切割木頭。黃狗有反應了,它狂吠幾聲,前肢下蹲,作勢對帕吉魯的左手反擊。
「不是跟你玩,這隻手不是熊,是電鋸。我要你去幫我拿回電鋸。」帕吉魯大喊。
黃狗狂吠,完全投入這種狩獵似的勤前教育。啪!帕吉魯氣得打了黃狗。它立即逃到遠處,尾巴時而搖,時而下垂。「回來。」帕吉魯招手。黃狗溫順跑過來,舔著他的手,徹底忘了先前的摑掌之痛。
帕吉魯嘆口氣,完全理解那些曾教過他的老師對他的絕望。他記得,有個老師怎麼打他,他都寫不出字,也不肯說話。他當時乖乖被打,也對自己的沉默感到悲憤與無助。這隻狗是他年幼時的翻版,以人類的角度來看,它年輕兇猛又敏捷,但永遠不能成為知心朋友,不能分享他的痛苦與快樂。黃狗只是忠臣,隨時陪侍在側,不離不棄,帕吉魯覺得這樣還不夠,因為,他知道自己有時對忠臣感到不耐煩。
他將狗推到原木上,把繫著石片的繩子塞到狗嘴巴,命令它跳到那頭,去尋找電鋸。黃狗跳下去,傳來窸窣的跑動聲音,接著跳回原木上,嘴中的綁腿不見了。帕吉魯拉回綁腿,松趴趴,沒勾到什麼。他再次要求黃狗把繩子銜過去,搭在一種有金屬的硬邦邦的傢伙身上。耗費一小時,這嚴肅的命令,成了可有可無的遊戲。繩子在某次收回的時候勾到了堅韌的短箭竹,即使帕吉魯小心扯,那片石頭還是鬆脫了。
霧氣帶來的水滴越來越密集了。帕吉魯暫時不找電鋸了,用剝下來的扁柏樹皮蓋在身上,縮排原木與地面的縫隙躲。黃狗躲在附近的倒木空間避雨,稍後跑進霧雨中嗅著,抖身子甩雨珠,慢慢地靠近帕吉魯。黃狗知道自己怎麼樣都得不到主子歡心,裝得不經意重逢,鑽進扁柏樹皮下一起避雨。帕吉魯不賞臉,遮雨空間太小,顧人要緊,他用力搡開黃狗,然後狠狠踹一腳,不然溼答答的傢伙老是鑽進懷裡。
夕陽在七點落下山,可是森林在六點已黑了。帕吉魯在全然黑夜之前,啃了幾口乾澀的羌肉當晚餐,他感到口渴,在那攤內臟裡東翻西翻才找到了白色的膀胱,費勁咬開韌性強的肌肉壁,喝到了兩口羌尿,非常難喝,還是自己的尿好喝。多年前他聽過德魯固獵人跟他說,山羌專吃中藥植物,糞便與尿液可吃,帕吉魯當初聽了不可置信,現在他喝了中藥湯,只想趕快起身告訴大家還好他沒去吃中藥丸。
陽光撤離森林之前,他又檢查了右臂。這個反覆不停的動作,是他在吃喝拉撒睡與想念古阿霞之餘,每幾分鐘會做的事。他手臂廢了,腫脹,組織壞死,他解下皮帶,緊纏在關節上方約2公分處,那是他能儲存這隻手的最大值。他相信自己獲救後,皮帶以下的手會切除。如果能獲救,這點損失還算可以,他會放棄索馬的工作,待在菊港山莊做些簡易工作,然後找個女人結婚,生一窩又吵又跳的死小孩。他夢想婚姻的樣子。
晚睡前,他脫下褲子,艱困地蹲起身大便。他跪在地上,雙腿只能儘量往外張開,頭抵在地,把糞便拉在一片小的檜木樹皮,然後奮力往遠處丟。這時候帕吉魯會大聲喝止黃狗,防止它衝出去把大便叼回來。他昨天就是忘了這點,黃狗滿嘴是自己臭兮兮的排洩物。然後,他用苔蘚拭淨肛門,躺下睡,身旁有個啃不動的山羌大餐陪他睡。
隔天一早,他不餓,卻猛啃山羌腿。他又有新計劃了,來自昨晚的煎熬。昨夜寒冷迫使他斷續驚醒,人狗緊緊相擁。山林的六七月最熱,可是夜晚的森林可下降到攝氏10度以下。帕吉魯昨夜醒來,看月亮橫過天際,清輝無限,他沒戴錶的習慣,但從經驗判斷是夜晚十點,他想,古阿霞現在在臺北做什麼?她也會看到月亮嗎?他看著月亮滑過去,淚水滑下來,他不知道為什麼,就是難過。他想起去年春夏之交,他們環島行腳的終點在臺北,坐火車到宜蘭蘇澳,搭船回花蓮。他側身想睡去,看著山羌躺在那,黑黝黝的眼睛在月光下看著他,他伸腳把山羌的頭別過去,就是在這時候他忽然想到什麼,連自己都興奮不止,差點睡不著。
現在,他對山羌猛啃,齒縫塞滿了肌肉纖維。這些被咬下的十餘口羌肉,他只吃下五口充飢,其餘的吐掉。然後,他看見他需要的大腿骨了,連線肌肉與骨頭的韌帶很難啃掉,他用扭的,慢慢地扭轉關節軟骨,直到韌帶斷裂。
他拿到山羌大腿骨了,這是非常粗硬的骨頭。不行太急,他告訴自己,好不容易取到這根骨頭,搞壞就糟了。他選了原木與地面接觸之間較大的縫,把骨頭塞進去,用力往上撬,在努力兩分鐘後,骨頭啪一聲脆裂。強大力道,使他躺歪了。
他檢查骨頭,斷裂處很尖銳,樂得大笑。他不是要撬開原木,是要製作一把刀子。
現在他有一把鹿骨刀了,他對著太陽笑起來。
作者「甘耀明」的其他小說
《冬將軍來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