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主保守法莉妲絲不哭哭

邦查女孩 甘耀明 第1頁,共2頁

古阿霞參加五燈獎賽的日子到了,早上十點前得到達八德路的攝影棚。她六點便醒來,心思翻騰不已,跟著去的小墨汁則幫她提化妝箱。小墨汁往後回到山上之後不斷向別人傳述這傳奇的一天。

小墨汁記得,她們下樓時,有個九歲小孩哭壞了,古阿霞摸了她便不哭。一隻貓躲在巷子的車底下不走,急死了要趕著上班的轎車主人,古阿霞蹲下去喵兩聲就行了。一隻受傷的鳥飛向藍天,一個老太婆咳出痰,一個通勤的學生找到車票,一盞紅綠燈突然好了,令兩條車流打結的馬路通暢。「都是阿霞姐姐經過時發生的。」小墨汁後來向伐木工這樣說。

她們搭上公車,往城區去。車掌注意到小女孩提個化妝箱。小墨汁說她們要去參加五燈獎。全車轟動,七月烈陽從車窗落在顫晃的公交車地板,小墨汁臉上是反光,古阿霞的也是。可是,公交車開到五條路之外,車潮塞住了,公交車停在不見前方狀況的馬路,司機扭開收音機,聽到有車禍造成壅塞,「胡說,這是大學生抗議臺美‘斷交’的遊行。」

「我們下車用走的。」古阿霞帶小墨汁下車。

「加油,五度五關衛冕。」全車乘客大喊,司機撳著喇叭。

她們沿馬路往回走,過了兩條街,小墨汁警覺這不是往攝影棚的路,說:「我們走錯了。」

「沒有錯,我不去參賽了,我們去找豬殃殃。」古阿霞要是不能及時救出距離這裡有七條街的豬殃殃,她心裡有個疙瘩,或許終身遺憾。

小墨汁邊走邊哭,她不甘心古阿霞這樣就放棄了,失去了跟伐木工描述攝影棚內激烈競賽的故事。過了兩條街,她們停在經常路過的製材廠,每每經過,會聽到帶鋸開剖的尖銳聲響,以及飄來的各種木頭香味。古阿霞會駐足猜想,今天開剖的是亞杉,或是令鋸片發出尖銳聲響的堅硬鐵杉。

這次,古阿霞走進去廠區,想買塊木頭。她想,也許這塊木頭能呼喚豬殃殃出門。

在製材廠,可以買到各種有經濟效益的原木。不少出入的材商提著保力達b與檳榔巴結師傅,製材的費用以分鐘計算,稍有拖延,要付更多錢。古阿霞兩手空空,也很清楚,自己口袋裡的錢連買個東西與師傅攀交情都不太夠。可是,她還是進來試試。

廠區有些大,有個堆原木的小土場,還有漂滿浮萍與原木的貯木池。原木泡在水池能防止龜裂與腐爛,放二十餘年不會壞,池中有幾根露出水面部分的木頭長滿了雜草,儼然是生物島。古阿霞站在露天廠區,沒人搭理,也許這樣讓她可以優遊地走動觀察。

工人們從貯木池拉起一根紅檜,動力來源是從工廠天車延伸的兩根鋼索。當鋼索拉上10噸原木,池水從木頭的朽藕中空處宣洩,裡頭的龜、鯽魚、水蠆、紅娘華等也掉出來,在熾烈陽光下的水泥地跳動。一個小孩用水桶撿起鯽魚,那是工人們中午的加菜;其他的水生昆蟲,成了盤踞在屋頂的烏鶖與白鷺鷥衝下來啄食的大餐。

接著,幾個工人使用鶴嘴撬與萬字鉤,那是以槓桿原理來搬動大原木的傳統工具,他們唱著古老的伐木歌,混合日語與閩南語,在抑揚頓挫齊之際使力翻動木頭。古阿霞與小墨汁被眼前畫面吸引。那根從水池邊翻動到屋簷下陰乾待用的原木,在水泥地鋪出了水痕波光,和工人赤裸上身的汗光構成了美麗畫面。

古阿霞牽著小墨汁走進室內廠區,堆滿的原木與木材能調節溫度,清爽宜人。屋頂有兩根驚人的天車橫樑,年代久遠,孕育出薑茶色。鋸臺飄出濃濃的潤滑油味,沾了油漬與木屑的鐵盤呈現深褐色。遠處,有兩個年輕小夥子把剛裁切的好木材塗上白膠,以免水分乾燥過快而裂開。一個大剖師傅帶領徒弟在鐵軌上推著臺車,把上頭直徑1公尺餘的原木推入帶鋸,伴隨尖銳聲響噴出的除了木屑,還有爽沁的香味。另一頭由工人在鋸縫打木楔,防止夾鋸。古阿霞從味道判別這是俗稱「雞油」的臺灣櫸木。好味道,她想。

一旁觀察的材商大聲喊停,他對大剖師傅抱怨,已經「走路」了。所謂走路是鋸路歪掉了,損耗不少材積。

大剖師傅仔細檢查帶鋸之後,手支在下巴,說:「傢俬拿來。」這句話不是講給材商聽的,是考驗跟隨的學徒能力。大剖師不明講拿哪種工具,意思是「為師的看出問題了,徒兒去拿出正確的修理工具」。學徒得做出正確的判斷。

鋸路跑掉了通常是鋸齒咬到木頭內的鑲嵌硬物,像是小石頭,因而歪了,或偏斜。學徒馬上拿鐵錘,轉動飛輪以鬆開帶鋸,準備把鋸片敲平。

「幹,還在眠夢。」大剖師怒喊。

學徒被師傅罵,呆立在原地。這意謂他答錯了,重新尋思問題所在,但是他想不到。

站在大剖師背後的古阿霞,不禁笑出來。有半個月,她在摩裡沙卡的製材廠待過,監督製材以符合蓋學校所需的尺寸。那兒最資深、俗稱「搖尺仔」的老師傅對她很好,拿著木尺,告訴她每道流程與問題所在。這時候的古阿霞判斷,臺車附近的木屑仍散發檜木香,顯示上個大剖的原木是檜木。檜木較軟,會用較快的馬達轉速開剖。之後換上較硬的臺灣櫸,理應調慢,要是材商在旁邊要求加快工作速度,而造成臺車進材入切的速度過快,會造成「走路」。古阿霞打暗示給學徒,要放慢馬達轉速。學徒馬上去照做。

「困飽了,繼續。」大剖師上工,把身後的古阿霞趕走。他明白這是古阿霞的幫忙,卻不想知道她為何有這種能耐,只盼不要有人再幹擾。

這一切,看在廠區屋簷下休息的老太爺眼裡,他從藤椅站起來,走過去打招呼:「平安,聖歌隊的女孩,找誰嗎?」

古阿霞回頭看,是拄柺杖的老人。老太爺約七八十歲,稀疏的頭髮仍梳得整齊上油,穿棉質薄襯衫、西裝褲,一種拘謹服裝。古阿霞不懂老太爺為何知道她是教會聖歌隊。老太爺解釋,他們是同個教會,他每次做禮拜坐在後頭,古阿霞才沒注意到。

「謝謝你提供我們宿舍洗澡的燒柴。」古阿霞說。

「別客氣,」老太爺說,「就為這事來的?」

「我來買木頭,」古阿霞帶著歉意,「我不是材商,不是一次買二三十才的那種,我只要一小塊。」

老太爺笑起來,笑意是有目的。製材廠通常位在大都市外圍,需要大廠區貯藏原木與切材,再供貨給城內下單的材商。製材廠很少賣零星。古阿霞懂得那種笑不是訕笑,是掩蓋老太爺的內心如何尋思回答。

提著水桶抓魚的小孩跑過來,抓著烏龜,對老太爺說:「它回來了。」那是隻柴棺龜,常棲息在低海拔水塘與河流。

老太爺抓著烏龜後背,翻過來仔細瞧,他告訴古阿霞,幾個月前這隻烏龜爬到馬路外旅行,沒想到又回來。

「這些木頭都沒了生命,不過仍是一座小森林,烏龜還是喜歡待在這。」古阿霞說,「我想,你這裡一定有穿山甲,可以吃木頭裡的白蟻。」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它藏在原木,從山上運到這裡。」

「不過,你們不喜歡虎頭蜂躲在原木的樹洞,應該會在這根木頭的另一側裝上紗網。」古阿霞敲敲一棵原木。

「我們會在陰乾的原木裝紗網防虎頭蜂,」老太爺忽而說,「不過這棵原木的另一側靠牆非常近,你怎麼看出來那頭有幹空?」

這沒有考倒古阿霞。她回答,一棵樹從砍倒的那刻已有軌跡可循。首先,原木調查人員會測量好該砍的樹,做記號。其次,砍倒的樹運下山,會經林務局與檢尺員的層層稽核,在原木刳刻特殊記號,並用鐵錘列印。那些看似黑熊爪痕的刳痕,事實上代表樹木身份。

「所以,你看得出原木身份?」

古阿霞點頭,說這是紅檜,由鐵錘在樹幹切面烙了「檜」字。樹上刳刻的符號顯示:樹長5米,直徑153公分,屬二等材;來自大雪山,因為敲下「雪放」的鐵章,還印了表示一端有藕朽的「^」符號,記錄洞寬22公分。

有了以上的訊息,古阿霞合理推論說:「我想這樣的洞很適合虎頭蜂住,你們才會裝紗網,防蜂,又通風。」

老太爺大感吃驚,眼前女孩竟然嫻熟一切,問:「你從哪來的?」

「摩裡沙卡的菊港山莊。」

「歹飲(難喝)咖啡,還有蘋果醬。」老太爺點點頭說,「令人難忘。」

「謝謝。」

「那我好奇,你要買什麼木頭?」老人知道,古阿霞絕不可能買一塊小木頭當紙鎮或筆筒。

古阿霞在簷蔭下選了棵臺灣雲杉原木,撫摸五百齡的切面,這棵樹進入材質的最佳時段。從年輪,她認真看出雲杉生長的坡度與歲月,並請求老太爺拿鐵錘朝木頭的另一頭敲,自己貼上去聽。那些清脆水沁的聲響傳來,穿過無數時間壓縮的年輪密隙,再貼近些,能聆聽到積迭的年輪對人訴說的語言。樹是一座森林與氣候的百科全書,凡是貼近它的人在開啟扉頁之後,其餘的書頁會被清風連續吹開般簡單。

古阿霞睜開眼,走到原木的某個位置,對老太爺說,「就在這位置裡頭,有個樹的心臟,我要買走,去幫助一個朋友。」

「心臟?」

「那是樹曾經受過傷的部分,變得比較堅硬,如果要取下得小心,帶鋸切到心臟,整棵樹會裂開了。」

「你認識索馬師仔嗎?我上次聽到樹的心臟,是索馬師仔講的,只有他們才用狡怪的話形容樹仔,他們把樹當人。」

古阿霞顫抖了一下,有什麼打樁在心底,拔不走,隱隱咬住了那麼丁點的痛楚。

這時候,老師傅與工人們聚過來,他們被提水桶的小男孩跑來嚷嚷「有人來踢館了」而吸引來。老師傅不相信古阿霞的說法,太傳奇,況且那棵臺灣雲杉價值不菲,能在中山北路精華路段找個10坪店租兩年,更重要的是雲杉得再放三個月才能安定,目前含水率高,在原木的應力完全未釋放掉之前,貿然大剖,所製造的材容易翹邊、扭曲或裂開,價值喪失。

老太爺懂得老師傅的勸誡,他們跟了這麼多年,製材廠的江山都是靠他們打下來的。然而,老太爺內心也有個騷動,腦海浮現某個奇特記憶。他告訴老師傅與工人們,他還年輕時,跑過全臺灣林場買原木,那時日本被美軍炸壞了,等到他們經濟好起來,願意花大錢向臺灣買高階檜木修復被炸壞的神社。他到花蓮摩裡沙卡深山,搭帳篷,等待傳統伐木師傅「索馬師仔」花上兩星期,將千年扁柏砍倒。那個「索馬師仔」說標下原木不靠價錢,靠緣分,要各方競價的材商說明那棵原木發生過的故事。誰能說得出來呢!卻由老太爺標下。

「要不是我住在樹旁,哪會知道那棵喜諾氣的故事,這間製材廠能起家,全靠那根原木。」老太爺指著天車橫樑上的某塊平凡的裝飾木雕,說,「我留一小塊在那做紀念,吃果子拜樹頭。」

現場沉默幾秒,老太爺知道最後要說服大家,還得靠古阿霞,需要找一個重要的槓桿力量把大家信服得翹起來。他看了四周,眼睛凝視在屋簷陰涼下的一棵10公尺長原木,重達15餘噸,這將是最棒的槓桿。他帶大家過去,用考驗的口吻說:「我想,大家還要點證明,你要是說出這根原木的品種,種在哪,我就賣給你木頭。」

古阿霞看了大家,嚼檳榔的老師傅點頭,後頭的工人與學徒抽菸看好戲,如果她需要拿到那個雲杉的心臟,得接受這挑戰。古阿霞點點頭,轉身面對那根原木。她觀察了一會兒,這根沒有刳刻記號的木頭,年輪平均分佈。樹頭出現微微膨脹的支撐木,俗稱釘子頭,說明這棵樹生長在較平坦的區域。

「這還不夠。」古阿霞告訴自己,答案還要更仔細,她得從樹種下手。找到樹種最簡單的方式,是味道,每個木材有特殊味道,而取得味道最簡單的方式除了剖開,還可用水喚醒。她從水塘捧了點水,抹在年輪面,仔細塗抹,試著把味道趕出來。在她翻箱倒櫃的記憶中,拿出了帕吉魯教她的樹味對照表。

要是紅豆杉,有兩頰酸澀的苦味,鐵杉同樣有酸味,但是盤桓在鼻腔。

要是雲杉,會聞到夏日雨後土壤蒸溽的土味。

要是臺灣櫸木,會分泌爽雅像是咬甘蔗的味道。

要是香青,冰沁如檳榔花,很快散去,而相同感受的亞杉會停留較久。

紅檜的味道偏甜,比較淡;扁柏的味道辛辣,比較強烈,這種味道跟香杉是非常相近,濃郁豔香;不同的是香杉像走過來的味道,扁柏是慢慢離開的。

這是辛辣的離開味道,是扁柏了,古阿霞心想。扁柏有七種味道,每種味道出現在特定區域。比如多雨太平山的扁柏較淡;新竹多風,出現樹裂的油脂,味道偏豔;多雲的大雪山偏向油茶濃郁;阿里山的有檸檬味;丹大山的有姜味;摩裡沙卡的出現香茅的淡淡回甘味……

(你怎麼分辨那些細微隱喻的差別呀?古阿霞問。)

(隱喻是什麼?帕吉魯問。)

(算了,跟你很難解釋。古阿霞放棄了。)

(你抱著樹,抱緊一些,你會發現味道的差別。帕吉魯說。)

古阿霞攤開手,緊貼在年輪斷面,此刻要跟大樹戀愛了。她懷中檜木的味道極淡,超出了七種味道,會生長在臺灣哪裡的平坦之地?她奇特姿勢維持太久了,老師傅嚼上第二顆檳榔時刻意的大聲呸出第一口檳榔汁,學徒們彼此聊天,工人一邊抽菸一邊摳鼻孔,唯有老太爺定靜地等待答案,重溫年輕時在大山等待千年之樹倒落前的漫長時光。

五分鐘之久,古阿霞回頭了,淡淡說:「hiba。」

現場有人發出小小驚呼,倏忽又墜入安靜之中。

檜木只長在環太平洋的北美、日本與臺灣,這種扁柏屬的針葉木,較能適應寒冷之地,亞熱帶的臺灣是生長緯度的南界。臺檜在長久的砍伐浩劫與對日輸出,即將枯竭了,只能輸入北美檜木填充市場。hiba就是北美檜木。

一根漂洋1萬公里來的扁柏,教一位女孩抓出身份。老師傅認了,嘆氣地套上防木屑的圍兜,準備上工;學徒與工人討論起剛剛發生什麼事。老太爺上前一步,朝古阿霞點頭,終於找到了年輕歲月在大山的履痕,然後他轉頭對圍觀的人大喊:

「大剖了。」

小墨汁知道了,這是傳奇的一天,她有更多話題回山上說了。

近午的陽光從梯間的小窗照入,古阿霞站在豬殃殃家的鐵門前,手裡端著雲杉的「心臟」。那是打拋過的圓木頭,一個小時前從大剖的雲杉拿出來的時候,製材廠的人發出驚呼,老師傅說有些原木有類似年輪扭結的團塊,形成原因說不清楚。

古阿霞拿著小木棒朝「心臟」敲下去,它發出清脆聲響。小墨汁瞪大眼不敢相信,聲響幾乎像蛙鳴。這完全在古阿霞的預料中,她看過帕吉魯用某棵七百齡鐵杉的「心臟」,盤坐在咒讖森林的水池邊,敲了一分鐘,跳來了十八隻母青蛙誤以為求偶。

敲了幾下,古阿霞掌握了雲杉「心臟」的聲響,滴滴的鐵蕩,類似艾氏樹蛙的叫聲。古阿霞繼續敲,直到快曬傷人的正午陽光從小窗爬出去。這時她聽到鐵門後有動靜了,有人開啟了鋁門,通過了陽臺,往鐵門來。古阿霞向小墨汁打了個眼神,繼續敲之外,兩人沿樓梯走下去,模仿樹蛙邊叫邊跳下樓。

砰!木門與鐵門被開啟,有人來了。古阿霞躲到樓下敲,不希望豬殃殃倏忽撞見到陌生人而關上門,然後她才上樓。那是她看過最悲慘的男人。豬殃殃從門口爬出來,順著階梯往下滑,他頭髮散亂如火,鬍子爬滿臉,身上發出不知多久未洗的臭味,總之令人嘆氣怎麼會這樣。

豬殃殃看見是古阿霞,突然淚崩,說:「對不起,我們很盡力了,可是還是失敗了。」

「是失敗了沒錯,可是素芳姨不要你這樣。」古阿霞上前去,坐在階梯,摸著他的手,「你這樣讓素芳姨走得不安心。」

古阿霞扶著豬殃殃回到屋內。屋子凌亂,堆了從尼泊爾運回來的登山工具,如雪地眼罩、雪斧、雪鞋、保暖衣物與帳篷,古阿霞猜測登山背包內的罐頭或食物放太久而發出臭味,顯然山難發生後震撼隊員,無暇顧及。屋內另一個角落,堆滿了成堆的罐頭與泡麵,是當初靠古阿霞高呼募來的。豬殃殃這幾天來是靠那些食物過活,他把泡麵袋撕開來幹吃,罐頭卻沒動。

對於冒著風雨遠途回來的朋友,熱食是最大的撫慰。這是古阿霞的祖母留下的諺語。她記著,更抓住時機做了,從食物堆翻找出泡麵,然後到陽臺去找些野菜。生機盎然的盆栽長滿了龍葵與土人參──豬殃殃登山時,樓上住戶按時從陽臺往下灑水幫忙照顧。古阿霞弄了盤炒龍葵泡麵,燉了碗土人參蛋花湯,上桌時,只見豬殃殃低頭的髮旋,抬頭後只剩空盤與碗。

豬殃殃吃飽了,愣了幾秒,排毒似嘆了口長氣,什麼都回神了,「我是不是很窩囊?」

「十分鐘前是這樣。」

「現在帥得冒泡,可樂加沙士。」小墨汁說。

「當我離開你家的門,你有很大的機率回到十分鐘前的樣子,」古阿霞知道自己不可能常來這給他打氣,「我剛認識一個老兵朋友,住在玉山下的排雲山莊,你去待幾天,幫他修步道,他會跟你講素芳姨的故事,好嗎?我希望你能馬上出發。你這種喜歡大山的人,除了工作,絕不喜歡在城市,去山裡吧!」

豬殃殃點頭,起身從登山背包倒出拉拉雜雜的東西,撿出一包用塑膠袋包妥的物品,說:「這是素芳要給你的。」

那是尼泊爾籟簫與一個手鐲。籟簫有紙紮似的小白花,蓮座狀似花瓣,這種東亞共享的植物和臺灣的籟簫略微不同,相同的是秀麗的小花兒永遠暫停在盛開之際。古阿霞開啟,聞到一股清香,肺腑沁涼。

「那是在天坡崎(tengboche,3867公尺)摘的,籟簫的花期還沒來,當地一個小孩把去年的整包花給素芳。這花能一輩子清香,給人幸福。素芳把它放在喇嘛僧院,聽了清晨的經聲與手搖‘瑪尼’轉經筒的聲響。」

「我不會拿來泡茶。」

「至於交代手鐲,這是在攻頂前的最後一個營地:第四營區(southcol)的事了。她脫下那個金門f104戰鬥聯隊合送的飛行氧氣面罩,安靜呼吸。這種練習是受到不久前奧地利人哈伯勒首次不用人工氧氣筒登頂。這是痛苦的練習,每幾秒她會幹咳,第四營區有八千米高度,氧氣只有平地的三分之一。要是沒有人工氧氣輔助,心跳加速,意識下降到無法背完九九表,呼吸時都痛,每口氣幾乎從脖子的傷口漏掉似的。她接下來的乾咳更嚴重,我才發現她是在說話,卻被帳篷外從昆布冰河刮來的強風打擾。」豬殃殃坐在藤椅講,這時停頓下來。

「她說了絕望的話?」

「不是,而是一種希望。她脫下手套,拿下手鐲,要我交給你。她一邊咳一邊斷續地說,要是你成為她的媳婦,這是福氣;如果不能,這是緣分。總之她要把這隻手鐲送給你。」

素芳姨去登山之後,不曉得古阿霞與帕吉魯之間的情感變化。古阿霞把手鐲從籟簫花朵堆拿出來,戴上手腕。人世間的搖擺,佛說緣分,耶穌說安排。這世界奇妙的變化讓手鐲落在古阿霞的掌心了。

「她把手鐲給你,左手腕空了。我把在南崎巴札(namchebazar,3450公尺)的藏族市集買的鳳眼車磲菩提念珠,送給她。我隔著吸住整張臉的氧氣面罩,對她說,不要讓手腕空著給風颳過。喜馬拉雅山的山胞雪巴人不懂字,不會讀經,卻在吊橋、石丘、雪墩上掛著五彩經幡,風吹來發出聲,大自然幫忙唸經了。」

豬殃殃慢慢講,她淡淡地聽。說出來是最好的治療,說到底了,豬殃殃也沉默了。這時候,古阿霞忍不住問起了報紙的負面評論,指出素芳姨「在最後關鍵脫離了指揮,失去雪巴嚮導的奧援,往聖母峰獨自爬去,造成不可彌補的山難」。任何置身事外的人,都想知道那一刻在山上發生了什麼事。

「我回來臺灣後,記者也是這樣問,他們猛按我的門鈴。」

「抱歉,這不是好問題。」原來古阿霞在門外如何敲門都得不到響應,是記者窮追猛打種下的惡果。

「不是的,我沒有辦法回答那些記者,他們只想搶答案,亂解釋。我一輩子忘不了過程,又講不清楚。」

「我不會把你講的話藏在心底,我會跟素芳姨的朋友們解釋。素芳姨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她的選擇未必是對的,卻是勇敢的。我想素芳姨的朋友都想知道她的決定是怎麼來的。」

「她是勇敢的。」豬殃殃點頭。

接下來的一小時,豬殃殃跌入了亢奮、難過、悲傷等各種情緒,說出了那次攻頂的過程:他們以繩索和鋁梯通過了危險的巨大冰塊和山壁縫隙,來到了第四營地,任何激烈的活動都會呼吸困難而休克。他們的帳篷搭在傾斜冰谷,一夜輾轉難眠,凌晨零點多,雪巴嚮導加米歐(jyamjo)叫醒他們準備攻頂。素芳姨吃些乾糧,喝了一小杯西藏奶茶。接下來她得花十五小時,爬上落差只有約900公尺高的峰頂,這之間沒有平坦地,沒有多餘時間吃餐點,甚至很難脫掉六件厚如航天員裝的保暖衣褲來大小解。

帳篷一隅還留有加米歐敬山留下的灰,豬殃殃在素芳姨頸口掛上藏族的金剛結紅繩,握著她三層手套的手祝福。這紅繩是在天坡崎的喇嘛廟向大活佛祈求的。

這時,素芳姨幽默說,只有人類才會來這活受罪,只為了證明人類自己的不凡吧!出發時,天氣良好,星子清亮,混合隊的各國隊員出發了,頭燈在夜裡串聯成一線。素芳姨在加米歐的帶領下,每次要用雪靴的冰爪刺入冰坡往上爬,五小時後這種機械性動作越來越難,像走在重力五倍的星球般艱難,呼吸只能靠吸管般艱困。天亮之際換上新的氧氣筒,她把雪靴上的十二根尖牙狠狠刺入堅冰,逆光往東看,西藏浸潤在令人難以逼視的晨光,南面的世界第四高峰洛子峰呈現壯闊的橘紅晨曦。

下午三點,事情生變了,從普莫里峰(pumori,7161公尺)那邊颳了風。眼尖的雪巴嚮導發現那陣風掠過群山時,把地上的雪都刮起來,憑多年經驗,天氣變壞了,現在退回第四營還行。

「你的隊員劉,不肯下山。」加米歐透過無線電向豬殃殃抱怨。

「把無線電給她,我來說。」豬殃殃有點急,一說話又咳,高海拔令他頭殼快裂開,他對著拿到無線電的素芳姨說,「不要冒險了,太危險,基地營總指揮下令撤退了。」

「希拉瑞臺地快到了。」

登珠穆朗瑪峰的傳統路線,通過8750公尺高的珠峰南峰之後,再花六十分鐘便抵達剩下約100公尺的峰頂了。上帝永遠會出難題。攀登者得先通過天險,一道近乎垂直、高約30公尺的斷崖「希拉瑞臺階(hillarystep)」,這是紀念首次攻頂的紀錄創造者埃德蒙·希拉瑞。

「聽我的,回來。」豬殃殃大喊。

「看到希拉瑞臺階了。」

「你在幹嗎?我叫你回來。」

「豬殃殃,我走了二十多年,才看到峰頂了,讓我走下去。」

過了兩分鐘,加米歐從無線電那頭說:「皮吉(piggy),劉把無線電放在雪地上,自己往上走。我無能為力,下山了。」

「幫助她,別離開她,不要放棄她,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沉默一會兒,加米歐說:「我不能與天相爭,皮吉,抱歉。」

「加米歐,請幫她換上新的氧氣筒,把需要的裝備給她,包括無線電。然後告訴她,怎麼爬過希拉瑞臺階。」

「是的,先生,這點可以。」

不久,基地營的美國總指揮以無線電詢問狀況,沒有指責,是嚴正地告訴豬殃殃,劉素芳做出不明智決定,而基地營的全體人員正祈禱一切平安。做出這輩子最重要決定的素芳姨不久來到希拉瑞臺階,從左側路線找到了之前留下來的繩索與巖釘,「我正通過臺階。」素芳姨從無線電講完。這時候,豬殃殃從望遠鏡看見一片雲霧把她的小身影蓋過去了。

時速六十幾公里的風夾雜雪片砸在希拉瑞臺階,失去能見度,溫度下降到攝氏-35度。素芳姨抓著繩索,手指僵硬,在風中甩來甩去無法上爬,她把背袋的備用氧氣鋼瓶放在岩石下,重新上爬,憑著「爬上玉山北壁巖溝四百次抵得上一次珠峰」的毅力,四十分鐘後通過天險,朦朦朧朧地順著坡度往上爬。人類抵達了8000公尺的高山,總會擠出無限的意志力與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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