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摩裡沙卡的姑娘

邦查女孩 甘耀明 第2頁,共2頁

日影在搖曳的樹葉之間翻動,帕吉魯仰頭,思緒飄忽,沒有聽到近處的黃胸藪鳥發出粗啞的「嘎、嘎」警戒聲。正當他起身時,一道黑黃相間的身影鑽入他眼簾,是大貓。它在10公尺外的倒木上行走,有著斑斕條紋的體態,特別是修長的尾巴緩慢擺動,像是指揮棒帶動森林的天籟。然後,雲豹轉頭看見了他,彼此凝視。

他愣住了,依在「孲伢仔」旁感動很久。雲豹機敏地跳下橫木,朝一條掛著松蘿的獸徑前進,肩骨在前肢移動中不時聳著,皮毛反射陽光,無聲無息,優雅無礙,慢慢離開了帕吉魯的視線,也深深走進了他的心坎。

帕吉魯往後退,那是防止被狙擊的人性本能,接著轉身離開。他很亢奮,恨不得找人分享此刻心情,才想起所謂的「人」只有古阿霞。他來到系黃狗的杜鵑叢下,解開它的繩子,又回頭拿起了電鋸,往森林的北緣前進。黃狗很安靜,他也是,直到終於憋不住了才跟黃狗提到他看到大貓。黃狗不瞭解,只顧朝小草尿尿。

在森林北緣,帕吉魯再度看到3公里外的森林大火。火勢沒有變大,也沒有趨緩,照著既定速度吞噬大地。他抽出左腰的開山刀,準備對「大巖盤」──這棵扁柏有一半的根系盤桓在岩石上──下手。他先架好工作平臺,默默地摸樹幹對它說話。他說他遇到了大貓,又說「大巖盤」能躺下了,幾乎語無倫次。然後他啟動電鋸,以高速運轉的鏈鋸切入大樹,鋸口強力噴出了潮溼木屑,打得他腿部有些疼痛。

黃狗大叫起來,那是最原始的提醒。他沒注意到,耳朵塞滿了引擎響。忽然間,大地發出劇烈搖晃,發出隆隆聲,地震隨即到來了。帕吉魯趕緊放開電鋸避難,離開工作臺。

來不及了,樹幹受損的「大巖盤」比較脆弱,受主震搖晃,瞬間倒下。

一九五幾年,摩裡沙卡大觀分校。九月秋日,流光微寒。

銀杏樹下是間教室,一張桌椅,一個天地,小帕吉魯蹲在樹根邊,凝視地上超過五個小時了。

他在幹嗎?新來的文老師從木窗看去──操場邊,小帕吉魯如此沉默與無解,像學習、語言和團體關係都死掉的種子。這是她班上的學生,拒絕進教室。校長曾蠻力地拖他進教室,對他又打又吼才行。小帕吉魯的手腳滿是紫青色的藤條鞭痕,躺在教室地板看天花板,不哭不鬧;同學嫌他擋路,他識趣地爬進講臺下的小空間縮了整天。從此,校長放任小帕吉魯待在校園,哪裡都行。他待在銀杏樹下,一個人,一張桌椅。文老師從小孩的母親、祖父那裡蒐集了資訊,遂有心理準備,到小帕吉魯畢業之前,她不奢盼得到他開口,或進教室。

有訊息說明:小帕吉魯剛為一隻放回山林的小黑熊悲傷。小動物是最好的治療,文老師從山下帶一隻幼羊來,成了學校寵物,響不停的羊鈴開啟學生們好奇的心扉,只有小帕吉魯不歡迎羊走到銀杏下。他拿帶刺的藤條支開它,用辣椒水灑在附近的草。他禁絕小羊進入。文老師思忖,怎麼了?她家庭訪問親眼看見菊港山莊幾乎是小動物園,小帕吉魯窩在櫃檯下與一隻食蛇龜沉沉睡去。

十月中旬,中海拔伐木村霧氣濃,夾雜燒賽璐珞垃圾的嗆味,文老師在上課時咳了幾次,一道什麼影子突然從講臺下滑出來,前排學生愣了幾秒後尖叫「雨傘節」。那條黑白相間的蛇被嚇醒似的蠕蠕爬行,成了將爆炸的冒火花引信。雨傘節的毒液屬於神經性,被咬後會導致呼吸衰竭致死,大家怕死,閃開時撞翻了桌子,然後在凌亂的桌椅與散亂書本堆玩起了貓捉老鼠的遊戲──看到蛇時,尖叫得逃走,看不到蛇時,尖叫得東找西找蹤影。

小帕吉魯毫無表情地走入教室,伸手抓蛇,全班在文老師的帶頭之下響起莫大的掌聲。他站在原地,臉上發出些許尷尬反應。文老師的掌聲有一半是給自己的,那條蛇是她放的。蛇不是雨傘節,是白梅花蛇,無毒,但常常馮京當馬涼被錯認為毒蛇。她目的是吸引小帕吉魯進教室捉走蛇,預感告訴她這樣行。校長聞風衝進教室,拿著藤條朝小帕吉魯或蛇打下去,總之要打到一個就行了。小帕吉魯不願放手,因為放手,失去保護的蛇會被打死,他鑽到講臺下的小空間,把蛇藏在肚子,一動也不動。

「他會不會被咬死了?」有人說。

「自閉的傢伙沒救了,被毒蛇咬死好了。」有人補上一刀。

小帕吉魯把自己卡死在講臺下,任人拖呀拉的都不出來。他在裝死。劉素芳來了,好說歹說地勸也沒用。下課了,放學了,學校恢復到冷寂的氣氛,堅持裝死到底的小帕吉魯就是不肯出來。大家說他死了,他就死給大家看,不過沒有裝得很成功,肚子餓了會張嘴吃媽媽喂的食物,偷偷上完廁仍會回到講臺下。這樣度過三天,劉素芳幾乎在講臺邊陪著兒子。文老師心想,這孩子太古怪了,以昆蟲裝死的本能混合了人類的憤怒、悲傷與孤寂,這是抗議,到底是罹患了怎樣的兒童心理疾病?超越了傳統用藤條打或啟智班的管束範圍。

過了三天,學校來了個林場傳說的「烏龜老人」,他蹬夾腳膠鞋,揹著非常顯眼的大木箱,慢慢走過有六間教室的長廊。這引起了全校關注,那口箱子像是太上老君的法器紫金紅葫蘆,把他走過教室的朗朗讀書聲都吸光了,課停了,大家擠在走廊圍觀。

「他怎麼了?」老人是小帕吉魯的阿公,摩裡沙卡的索馬師仔。

「他裝死三天了。」有個孩子大膽說。

「死了,那就辦個喪禮。」

大家愣歪了,看著老人開啟那口大箱子,拿出各種對付千齡檜木的古怪工具,另外包括了細軟家當。

校長連忙搖頭說:「不行,這孩子還挺好的,活著。」

「我看他一點都不好。」老人把大箱子清空了,說,「這樣好了,就當小朋友演戲,沒問題的。」

老人安排了喪禮,要學生們從學校附近撿來了楓樹與櫸木的落葉,權充軟墊鋪滿了那口木箱。然後他把那位對自己喪禮都感到好奇的小帕吉魯,從講臺下抱進了棺材。「記得,你死了,」老人讓孫子躺下,「不過你偶爾可以偷看自己的喪禮。」

全校輪流抬了大棺材在村子裡踅了一圈,安靜沉默,幾個小朋友認真地流下淚,為這個平日自閉的傢伙哭泣。小帕吉魯從掀開的木箱縫隙偷窺,阿公提醒他既然死了就不能偷看太久,要習慣死亡。最後他們來到了銀杏樹下,放下棺材,在附近挖個又深又大的洞,把木箱埋了。

「這樣他會沒空氣。」文老師大驚。

「夠他待在裡頭一陣子了。」老人盤坐地上,說,「現在,這棵樹就是他的墓碑了。」

黃昏裡,喪禮結束了,大家都走了。真正的死亡練習才開始。老人在樹下生起營火,拿出炊具煮晚餐,朝湯鍋裡削那根硬得可以鑽木取火的柴魚棒,丟了兩把面,撒了高麗菜乾,邀文老師用餐。小帕吉魯從地底急切地敲著木箱,他也餓了。

「死人不會肚枵,」老人用客語厲聲地說,「原來你還沒死乾淨呀!」

地底又傳來敲木箱的聲音,還傳來細微哭泣。

老人抿了嘴,眼神逡巡校園,給了小帕吉魯一個提早出土的課題,「能聽到100公尺外的楓樹上有什麼,你就復活了。」

文老師被嚇著了,為這種祖孫間的教育方式詫異,她端著麵碗不動,靜得能聽到杉林後頭貓頭鷹的嘆息或呼吸。過了不久,文老師希望老人挖出木箱,把小帕吉魯放出來。老人這時脾氣緩和地說,他能懂老師的用心,那箱子不會悶死一個孩子,「有一天他會擁有自己的箱子。」

「這箱子是我的棺材,只會裝死掉的我,絕對不會裝別人。」老人突然得意起來。

「所以他將來會跟你一樣,揹著箱子走。」

「這一行叫索馬師仔,」老人吃完麵,抽起煙,「電鋸讓這行要打烊了,不過我想沒有人會跟他搶飯碗了。」

「他有自己的箱子?」

「他正在刻,很慢,有一天會做完的。」

文老師想起中國古老的傳統,活人在家裡角落擺個身後的棺材,每日給那口棺材打掃,定期塗上油,圖的就是死後有個心愛的棲身之處。她問老人,背木箱這行業是不是一種修煉?比如行雲僧,修煉自己的意識與體力。

老人說,和尚只會吃齋念佛每天想著跟佛祖談戀愛,對世界沒貢獻,跟索馬師仔差太多了,「我們這行跟殺牛的差不多,雖然這樣講我的師傅會不高興。不過,我殺的是樹,如何殺死一棵美好的樹,又不會動怒到整座森林。如果你能感受每棵樹有感情,它們會哭,會笑,會流淚,會談戀愛,你會知道殺死一棵樹會對其他樹的不安,甚至引起那座山的恐慌。所以,該安安穩穩地‘放倒’大樹,這是客家話砍樹的意思,說砍太殘忍,‘放倒’有慢慢把樹扶在地上的意思,這是在渡化樹,比一輩子想把木魚敲出蓮花的和尚好太多了。」接下來,老人解開胸扣,秀出肩膀上可以拿刀削下來的厚皮繭,那是背箱子產生的。他說,這口箱子是個「家」,他走過一座座山,遇到颱風、黑熊或森林大火時躲藏到箱子裡,要是不能開啟木箱見到太陽就當棺材了。

「我墓地也選好了,就在這棵樹下。」老人的下巴往銀杏努了一下。

「這是學校呢!」

「不行嗎?偷偷埋就行了。這棵樹是我種的,很美。」銀杏樹這時似乎在夜風中微微款擺,樹葉發出同意的窸窣聲。老人又說:「每個人都應該在出生時種棵樹,成為墓碑,那是留給世界最美的紀念。」

「可是,埋在學校還是很奇怪。」

「學校常常把人教死,本來就是墳場,好多活人從這裡變成活屍,這就不奇怪嗎?」

「也是。」文老師大笑。

「學校像複雜森林,最難的是面對你不知道的樹木,有的是海灘來的,有的是沼澤來的,有的高山來的又不能適應平地。我們怎麼教他們面對海風、潮溼或大雪?於是我們用了最簡單的教育,砍光後種同一種樹,好教又好騙,現在山上是這樣種樹,很容易出現疾病就一起死光光,所以我說學校是墳場。」

「也是。」

「然後,我會成為這邊的地下校長。」老人說。

文老師笑得更大聲,疏忽了地下傳來的敲擊聲,直到老人往泥地踩了兩下要他說大聲點。「樹樹哭哭,流淚下來。」小帕吉魯說,他只聽到楓樹在夜霧裡滴落水珠的悲嘆聲。這是文老師第一次聽到他的說話聲,清嫩乾淨。接著,小帕吉魯照老人的指示,自己奮力推開木門,從土裡爬出來,把那碗腳邊的溫潤湯麵仰頭吞下。

「把我埋了。」文老師說,連自己也被嚇到。

「我的床哪有這麼容易借人,而且只有索馬師仔才能這樣躺棺材,練習死掉。」老人往火堆丟根檜木,火焰膨脹,火渣高飛。過了些時間,老人說:「看你是老師才給你撒蜜絲,讓你死一次吧!」

文老師躺進了大箱子,細碎的櫸葉柔軟無比地承受她,使身體與木箱無間隙地貼合。木箱蓋上,老人與小帕吉魯朝上頭倒泥土。聲音漸次稀薄了,文老師漸漸浮上棄世的恐懼感。突然間,她被肩膀附近移動的冰冷之物嚇壞,蛇,她驚惡,起身卻紮實地撞到頭。那條蛇應該是小帕吉魯懷中的白梅花蛇,無毒,即使她這樣安慰自己,一旦蛇爬在頸部,給人勒緊感受,非常不舒服。

「你還沒有死透透。」老人在上頭訕笑。

「我……」她正想響應,意識到亡者應該緘默。

「還能說話呢!沒有死透。」老人把火推熄,撒了尿澆熄,說,「孫子,走吧!我們回家去。」

世界更安靜了,完全黑暗與寂冷。漸漸地,文老師聽到自己心跳聲,她訝異心搏竟然如此清晰,撲通、撲通、撲通,恍惚是自己內心不斷在呼喊救命。她有些緊張,但隨即平撫下來,並且越來越定靜,她聽到銀杏吸收了各種聲音,從樹根到地底。她聽到──幻想也好──一座山的水流聲,樹木擺動。她忘了自己在練習死亡,反而接近大自然,讓白梅花蛇在身上游移,她腦袋澄空,成了一棵樹、一顆石頭或一朵雲之類,也許是一攤水,非常滿的湖水,因為她感到臉頰滑過淚水。然後,她聽到巨大聲響,睜開眼睛時,看見小帕吉魯開啟木箱門,主動地伸手要拉她起來。這是因為文老師在地底練習太久失去動靜了。她發現自己蜷縮著,懷抱了蛇,姿勢像是小男孩在講桌下抵抗世界的方式。

經過了死亡體驗,拉近了小帕吉魯與文老師的距離。他讓文老師走進銀杏樹教室。然而,她還仍不懂小帕吉魯為什麼蹲在樹下凝視地上,即使是冬雨,他穿上雨衣,躲在桌下避雨。文老師撐傘靠近樹下。銀杏葉凋零,地上落了一圈清水燦爛的樹葉,小男孩願意抬頭看她了。

「他在想什麼?」文老師這樣想,但是更多時候她也蹲在地上,想,「我在想什麼?」

帕吉魯迷戀落葉,把一季的銀杏葉黏在十八本課本,主動以「這是作業」交給文老師。文老師發現落葉是照某種秩序分類。它們掛在樹梢時的大小、紋路不盡相同,被鳥啄蟲啃後更沒有重複。每種落葉的死法不一樣,每種落葉的屍體不一樣。樹葉歸類的行為深烙在文老師腦海,到了三月,在孵豆苗觀察植物生長的生物課,她把綠豆袋撒了,滿地豆響。她愣了。她想,小帕吉魯用落葉計算一株樹的葉片量,一棵銀杏有四千三百八十二片葉子,那麼這地上有多少綠豆?

他給了她靈感,不顧仍在上課,興奮地衝到樹下,問:「你在算這個樹下有多少種子吧?」

小帕吉魯抬頭,用小臉看她,眼角閃過光似。

「我們一起來算吧!可是得找範圍。」不出幾秒,文老師拿起一根樹枝,朝地上畫了圈。圈蠻大的,把樹教室囊括了。然後,她說應該夠了,我們看看這圈子裡有多少種子。

小帕吉魯站了起來,點頭。

文老師拿來鏟子,往圈子內挖,用奇特的譬喻說:「把地皮剷起來,像地毯洗一洗,種子自己會掉下來。」

這種洗地毯以篩選種子是很科學的。文老師教小帕吉魯,把剷起來的泥土剔除大石塊,倒入他們製作好的幾個木箱清洗,去除大量的黏土與腐殖土,剩餘的有機物質內有各種奇特的種子,共四千多顆種子。兩人相信,種子離開母樹的旅程是偉大冒險,有翅膀的楓樹種子飛離了100公尺不足為奇,猿尾藤、虎杖、光蠟樹、泡桐與榔榆的孩子飛了500公尺,臺灣櫸奇特的演化讓種子隨著黏附的末梢枝葉飛了800公尺,來到銀杏教室。不過,有種的種子高達一百多顆,薄薄的、扁扁的,像小耳朵。文老師說:「要找樹媽媽最好的方式是等小寶寶發芽長大,去附近比對。」

過了一個月,小帕吉魯拿著小樹苗比對到1公里外的崖邊,強烈山風吹得四棵木荷搖晃,這解釋種子為何能有高超的拋擲技術射向遠方。小帕吉魯興奮地折下樹枝跑回來,跌跌撞撞,衝進教室,大喊:「我……找到‘小耳朵樹’了。」

你終於說話了,文老師心想,心中有股悸動。

黃狗蹲在帕吉魯身邊,舔著他的臉。

帕吉魯醒了,一道刺骨的疼痛從右手傳來。他無法翻身,受傷了,轉頭看見駭人畫面,他的右臂消失在倒木與地面接觸的間隙。正如同面對危難的瞬間保護反應,他用力抽手,只有疼痛傳回來。他喘口氣,以更大勁道拉手,傳來一種撕裂肉體的熾痛。他的手卡在樹木底下,動不了。在隔著倒木而看不到的遠處,那臺有著長鋸齒的電鋸待轉中,「突突突」發出嘲笑似的。

他額頭冒汗,知道自己狼狽的由來,他拿電鋸砍樹之際,地震來了。如果他使用傳統鋸一定能感受到地震來臨,早做防備,但是操作電鋸會產生振動,使他忽略了危險──主震驟然到來,砍伐中的大樹很不穩,在地震的激烈搖晃中失去支撐力,朝他轟然倒下。他機靈閃躲,避免了樹幹直接壓身,但樹幹太大,手臂還是難逃一劫。

帕吉魯觀察自己的困境。壓他的樹有二十幾噸,他的手好死不死被壓在巖盤上,他用左手挖開,希望是風化巖或岩石下是鬆軟的土。他挖了十幾分鍾,指甲塞滿黑土屑,毫無作用,他撿起身旁10餘公分的樹枝繼續幹活,直到斷裂幾次的樹枝只剩掌心那截。幹,他怒罵。這一帶全是巖盤,千年扁柏伸出趾根牢牢盤踞,它們靠這樣抵抗過數百個的強臺與強震。

「我要逃,不能死在這。」他告訴自己。

太陽慢慢西斜,從樹梢投下無數的光斑,黃狗在身邊走著。帕吉魯在右手肘關節下約5公分處被大樹壓住,他往右翻,身體貼在樹幹,用兩膝蓋當支點移動原木。他試了十幾分鍾,把自己當作是鶴嘴撬或轉材鉤,試著把樹翻動,二十幾噸的樹就是文風不動。最後,他把今天僅剩的幾縷氣力,對樹木又踹又頂,發洩情緒。而那臺電鋸在「突突突」待轉兩小時後熄火了,四周安靜。

當最後一抹陽光消失在四十幾公尺高的樹冠,森林潮溼,帕吉魯今晚要在這度過。他用兩腳勾來落葉,左手摘光附近的箭竹與昆蘭樹葉,勉強可當床墊,還有黃狗也是取暖的傢伙。他們偎抱,寒夜來襲,刺鼠爬過,兩隻灰林鴞在相隔百公尺的附近「呼呼」叫得緊,一隻白面鼯鼠從樹幹飛過,另一隻隨後追去,發出烏茲聲響。帕吉魯覺得這些背景聲音非常感傷,令人難眠,並擔心自己一睡不醒了。

他斷續有些夢,跟痛苦與掙脫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凌晨四點,他驚醒時天未亮,混合落葉與蕨草的床鋪溼濡不堪。他仍抽不回右臂,痛處完全消失。這不是好現象,這意味著他的右手肘已壞死。他把黃狗推開,期待蓄積了一晚的體力能扳開倒木,直到曙光把樹冠打亮,葉片的露水流蕩著繁縟的光芒,他的體力耗盡了。這是一日之始,他極度飢渴,做了一件令他自小想嘗試的事──他脫下褲子,把尿撒在缽狀的左手,毫不猶豫地喝下去。

「去找人來。」帕吉魯把黃狗捉來,摸摸它的頸子。

找人救他,是最有效率的方法。他被壓在咒讖森林的北方邊緣,這裡絕少有人來。帕吉魯懇求黃狗跑到森林南方的伐木區,或回到村莊搬救兵。黃狗哪懂帕吉魯所言,輕搖尾巴,愣著看,眼睛黑黝黝,眉毛皺了一下,浮現古怪表情。帕吉魯搡了一下狗屁股。黃狗走了幾步。

「回來。」帕吉魯喊,黃狗看著。

狗要帶走些什麼,給路上遇到的人說明他需要幫忙,比如求援信。他身上除了髒衣物,口袋空空,胸口掛著「彩虹碎片」項鍊,這些用不上。他想剝下一塊扁柏樹皮寫字。

扁柏的樹皮較厚,俗稱厚殼仔,這意味帕吉魯要徒手剝樹皮很難。他需要東西挖樹皮,身體下躺的大巖盤是好工具。他挖掉一寸多的腐殖土,尋找石盤的縫隙下手。世界對他開了極其無奈的玩笑,巖盤太大,找不到地方使力。在左臂奮力延伸之處,他以折斷兩根樹枝與指甲斷裂的代價,兩小時後,鑿下一片半公分厚的石片。儘管時局艱困,他也要喝下第二泡自己的尿慶祝這好的開始。

割樹皮不會難,只要小心地橫向切斷,灰紅色的扁柏樹皮便能順著樹幹撕下一整片。對帕吉魯而言,寫字最難。他用尖銳的石頭刻寫,塗上黑腐泥,字跡浮現。他花了半個小時,在平滑的樹皮內側寫下錯別字連串的殘體字「拜託,跟狗來救我」。希望收到的人不要以為這是開玩笑,帕吉魯這樣想。這花了他這輩子最大努力了,值得用門牙刮下樹皮內側的嫩膜果腹,味道稍有辛辣。

他把狗鏈鬆開兩格,塞下樹皮信。樹皮很大,看似黃狗戴上了特殊帽子,必能引起人注意。帕吉魯推著黃狗,要它找救兵。黃狗不願意離開,帕吉魯狠踹了它屁股。它到不遠處徘徊,躲在一株扁柏森林常見的6公尺高的喬木杜鵑下。花期剛盡,樹下堆積的白色落花像是擦過淚的衛生紙,這是黃狗的心情寫照,它步伐被什麼牽絆,直到帕吉魯怒斥,才悄然離開。

十點鐘的陽光從檜木梢篩下,一路被好幾層不同樹冠的植物葉群搶奪,最後以碎花圖案的光斑敷在地面,作為地層植物的能源。在帕吉魯的3公尺外,有一片毛氈苔,豎起的孢子莢粘附了昨夜的霧珠,看起來就是可口的沙拉。帕吉魯脫掉鞋子,奮力伸長腳趾,夾回了一根樹枝,用它當筷子挖回沙拉吃。他沒用過這麼長的筷子,把剷起來的毛氈苔擺在樹枝尖遞回來,要是有點閃失,沙拉醬──露水便沒了。

「太好吃了。」他吃下第一口,嘆了氣,躺在地上看著天,心想著古阿霞現在在幹嗎,然後再度嘆息。

他花了兩個小時吃早餐,除了第一口鮮甜,其餘不過是為了果腹的苦澀與滿嘴疙瘩。接近中午時刻,他撒了尿,這泡尿他撒了15cc便強迫中斷,尿道括約肌傳來疼痛。他得這樣做,沒有瓶罐貯存尿,只好自練水龍頭的開關功能。他把尿液,混合腳邊的腐泥,製成約1公分的泥丸,重量剛好,擊中金屬或塑膠會有最佳迴音。他要靠這找到在倒木後頭的電鋸,如果拿回電鋸,汽油僅剩不多仍可以鋸開這棵20餘噸的原木。

他拿起土丸子,託在五指的指尖,腦袋盤算當時地震來時他把手中電鋸拋到哪個方位,應該在木墩的右方。然後,他隔著倒木,把土丸拋到預測位置,聲音又多又雜,他只要擊中鏈鋸鐵片或塑膠油箱的迴音。他是花蓮冰淇淋的飛鏢轉盤高手,不是靠運氣射中,訣竅是眼睛能盯著轉盤上每秒轉八圈的「天霸王」小區塊,再靠著更厲害的手勁,讓飛鏢萬無一失地射中。

他的手勁好,眼睛看不到的,讓手去奮鬥吧!他花了半小時靠投出的三十顆尿丸子迴音,約略摸透那頭的環境。那頭有棵風倒木扁柏,上頭敷滿了苔與檜木幼苗。應該有兩株左右的杜鵑。杜鵑附近有紫花鳳仙花,它們靠果實裂開的力道射出種子,泥丸擊中果實,瞬間發出了種子落地聲。還有森氏櫟一株,它剛過了開滿黃花如雲的春季,新橡果在膨脹。帕吉魯身邊散落的果殼是去年的傑作。橡果是條紋松鼠的美食,但真正的大胃王是黑熊,它從北面爬上樹摘,並朝那方向丟垃圾,這解釋了陽光較少與坡度較高的北面為何會有較多的果殼。

電鋸呢?這不屬於大自然的傢伙,好像被植物們藏起來,刻意不讓帕吉魯找到,怕找到了會對他們不利。帕吉魯猜測,應該在紫花鳳仙花附近,他聽到彈開的種子擊中了某種堅硬金屬,非常小聲。

忽然間,他聽到步履靠近的聲音。有人踏過腐葉,穿過泛著綠波的瘤足蕨與複葉耳蕨,褲管摩挲葉緣的聲響如此動人,一步步走來,知道他在受苦。帕吉魯立即出聲,喔喔啊啊啊,不成句子,只想努力叫人過來。他大喊,啊啊啊,他知道有人正朝他的方向堅定走來。他大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阿,阿……霞……救我。」他大吼。

餓的意思,客語。

優待、折扣、服務的意思,源自日語,受英文service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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