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摩裡沙卡的姑娘

邦查女孩 甘耀明 第1頁,共2頁

一九七◯年代的移工政策使得臺北成為築夢城市,人們努力追逐金錢、權力與名利的慾望。火車是通向夢想城市的路徑,在擁擠不堪的臺北車站,一班宜蘭來的莒光號列車靠站了。穿黃褐方格伐木工襯衫的古阿霞,一手提著行李,一手牽著小墨汁,匆匆下車,她把車票叼在嘴唇,經過驗票口時窮緊張地找車票。她在大廳繞兩圈,廁所也闖,又爬天橋到後車站找,卻都找不到跟她相約碰頭的大女孩「小羊」。古阿霞忙浪胖的事耽擱了,比預計時間晚一天來到臺北。

「那個是你嗎?」小墨汁手指遠處。

閘票口旁的留言板,古阿霞看到醒目地寫著:「來自摩裡沙卡的姑娘,去中華商場信棟這樣大喊。」留言霸氣地排擠其他的字跡,也沒有指名道姓,卻是分明說她。

中華商場不遠,古阿霞問明瞭方向,又是大包小包牽小孩地走去。六月的太陽下,她們爬上許多穿越馬路與鐵軌的天橋──最雄偉的景觀是從天橋往下看車流,小墨汁一度看得暈眩。剛好是假日,橋上有攤販賣些小軟體,裝瘸的乞丐開工賺錢,加上女性撐陽傘,人群很難移動。

小墨汁被天空落下的水滴到,向古阿霞要求買傘撐。古阿霞說是臺北人皮薄,怕太陽才要撐傘,我們鄉巴佬不用。小墨汁反駁說,她們撐傘是防止某種陰謀。這時,高樓冷氣機的排水再度滴落,小墨汁嫌惡地看尿水從哪來,她記得伐木工曾告誡,屋主從高樓撒尿,好趕走在樓下屋影裡躲太陽卻不付錢的傢伙,這解釋都市人老是熱天撐傘。古阿霞聽了大笑,她也聽過鄉下阿呆到城市會用手指頭算大樓有多少樓層,卻被無良的路人說算到他蓋的大樓要付錢,算到幾樓付幾塊錢。

「那我賺到了。」小墨汁說。

「你用手指來指去,賺了好幾棟房子。」

「這次終於賺飽了,你看。」小墨汁的手指點來點去,最後停在眼前毗連的中華商場,說,「像八輛連在一起的火車,都載滿了人。」

那是古阿霞看到最雜亂、擁擠與豪邁的商業景觀,店家在藥櫃抽屜式的小隔間販賣各式商品,像是繁縟得胡裡花哨的文明夢境。有個裸著上半身的胖男人穿著防水圍兜,掏雞內臟發出巨大的撲哧響。有八個高中生從餐廳把酒醉的夥伴抬出來遊街,唱著貓王的歌。有個老女人推著裝滿五金雜貨的小推車,大喊有豬哥摸她的屁股。二樓鄰街的走廊總是有抽菸的男人們,青煙在遮陽棚透下來的光線裡詭麗飄動。後頭的鐵軌上永遠有響不停的火車聲,北上列車經過商場時廣播臺北到了。古阿霞走過連線幾棟大樓的棧橋,歷經汗味與尿味、廁所髒水,來到「信棟」商場。

古阿霞逛了兩圈,找不到相約的人,也沒勇氣照留言所說的喊人,說:「我實在沒膽。」

「我也是。」

「那一起來吧!我數到三就喊‘我們從摩裡沙卡來了’,一、二、三。」

每當兩人大聲喊,路人會停下腳步看,中了「木頭人」的遊戲咒語。她們從一樓喊到三樓,也探頭對馬路人潮大喊。有個女人問她們是從臺南「沙卡里巴」(盛場)夜市來的嗎?古阿霞搖頭說,那是哪裡?女人說,這個日文發音的意思是人多熱鬧之處,像中華商場。這時古阿霞靈光乍現地說,摩裡沙卡的意思是花蓮一個樹木熱鬧之處,曾經像中華商場。

不過,當兩人喊到廁所邊,一位老人神秘兮兮地拉開褲襠,指著那說:「嘿嘿,你們是賣那個的嗎?」

「賣什麼?」小墨汁傻傻地探頭去看。

古阿霞回頭大喊:「警察,有人在這要賣懶叫,你要買嗎?」

她拉起小墨汁快逃,運用自己最高明的技巧回到人潮裡,這才明白小墨汁一路上哭著喊停是因為一隻布鞋掉了。她此生的第一雙布鞋分家了,回頭找不著那隻。這時有個穿卡其服的國中生走來,帶去找小羊,說你們搞錯了通關密語,是「晚來的摩裡沙卡女孩」,不是「我們從摩裡沙卡來了」。古阿霞認為一樣。國中生反駁說,標準答案是一字不差,不然在聯考差很多。

「小羊的停屍間到了,她死在那。」國中生帶她們來到賣黑膠與卡式錄音帶的唱片行,指著櫃檯後面的小空間露出的一雙腿。

「是睡死好不好,差很多,你這樣考不上高中。」古阿霞反駁。

「瞎扯不用考試。」

小羊被叫醒,從櫃檯後頭起身,看見古阿霞忽然大笑趕走睡意。她剃打薄的短髮,體型清爽,五官算端正,臉上永遠薄施看不出素顏的粉脂,卻還不到庸粉寒殘,笑起來挺甜的。古阿霞也為自己的遲到保持微笑,卻越笑越僵。那是因為小羊笑得太誇張了,還配上奇怪音樂與舞姿,首先她從展示櫃拿起一張33轉的lp密紋黑膠唱盤,唱針跑第六首《來自依帕內瑪的姑娘》(citethegirlfromipanema/cite)的古巴爵士樂,曲風是巴薩諾瓦(bossanova)的愜意慵懶,聽起來的感覺略帶秋天睡到暖陽爬上身的自然醒狀態,符合剛睡醒的小羊。小羊隨音樂跳動,並改編歌詞唱著《thegirlfrom摩裡沙卡》,兩手打響指,步伐古怪像憋尿,她不管眾人的眼光,一路扭到門口,說:「姑娘呀!你的頭髮哪裡電的?好卷。」

「我是阿美族的。」古阿霞開始遮掩身份,瞥見店裡的顧客在笑。

「叫‘阿美族美髮店’呀!好特別。」小羊一邊笑一邊跳舞,說:「來自摩裡沙卡的姑娘呀!你遲到一天了,有帶禮物賠罪嗎?」

古阿霞趕緊從行李袋拿出底層的禮物,「惠比須」的花蓮薯,拉鏈一拉,打包紮實的內褲與內衣全擠出來,古阿霞臉上霞紅,在顧客眼前又羞又低頭地把衣物塞回去,根本沒拿到在底層的禮物。

「這個禮物也行,是個會哭的小孩。」小羊打圓場地指著小墨汁。

「她掉了一隻鞋。」

「走吧!我帶你去買另一隻,這裡連棺材都賣。」

「你會這樣一直跳去買鞋?」

「丟臉嗎?」

「你誤會了,我還沒有準備好跟一個太空漫步者散步。」

「我出門就正常了。」

小羊果真走出唱片行大門就不跳了,遵守陽光型女孩的拘謹魅力,笑太誇張時用手遮嘴巴。她帶古阿霞先去一家湖南人開的鞋店,買了單隻的藍條紋布鞋。湖南人說半小時前某個單腳女孩想要買單隻鞋,他拍桌,喊行。可是藍鞋子跟小墨汁腳下的黑布鞋不搭。古阿霞搖頭,雖然合腳,兩鞋不同太礙眼,卻沒有餘錢買新的,有點不知所措。

「臺北正流行這種不對稱穿法,襪子呀!手套呀!連情人也是高矮胖瘦美醜反差很大的。」小羊要小墨汁趕上潮流。

「沒有人這樣穿,我寧願打赤腳。」小墨汁說。

「流行這種東西呀!就是誰來帶頭、誰當跟屁蟲的問題。」古阿霞安慰小墨汁,然後對小羊說,「你有香港腳嗎?」

「我還得了香港烤鴨呢!香噴噴的。」

「那好,我們互換一隻鞋子。」古阿霞說罷,把小羊的肩按在試鞋椅,脫下自己的右腳跟對方換。小羊完全懂了這個女孩玲瓏剔透的想法,現在她們有雙不搭的皮鞋。一隻是萬年不敗款的黑色素樸娃娃鞋,一隻是趕流行的鞋尖綴花淺紫色包鞋,穿起來簡直是不倫不類的時髦穿法。小羊跳起來高呼。古阿霞為自己的小聰明樂得很,雖然她與小羊身形身高差不多,穿的是平底鞋,還是會擔心不合腳,但是換穿結果,貼合得不容疙瘩。

「太完美了,我兩腳大小不同,很難找到同號鞋,」小羊說,「沒想到你的右腳鞋跟我合腳。」

古阿霞心想,這也太巧合了,她也是大小腳,很難找到合適鞋。況且這雙鞋是為了來臺北才新買,穿起來硬,彼此對調一隻之下完全合腳。

「行,天生一對。」湖南人拍桌大喊。

三人穿了不成對的鞋子,走過了人擠人的商場,小羊一路炫耀鞋子,一路介紹所聞所見。她們晚餐吃了四川麵館,到熱鬧的西門町冰果室吃了牛奶紅豆剉冰,這時候天已黑了,中華商場的廣告燈亮了,矗立在樓頂的龐大國際牌與sony霓虹燈塔像是飛碟佔領都市,發出炫目光芒。小羊帶她們穿越中華路,車流沒停過,會停的是把馬路中央當停車格而形成汽車分隔島。在對面巷子的騎樓下找到小羊那臺外形酷似偉士牌的蘭美達(lambretta)機車。小羊把行李放在腳踏墊,兩腳夾住,古阿霞坐後座,兩人狠狠把上車就睡去的小墨汁夾在中間,一路橫過臺北街頭。

月亮渾亮,在高樓的棟距間浮動,窺了人心。古阿霞心中想起某些歌曲,有關臺北的,歲月的疏淡,她感受到去年與帕吉魯環島路過臺北時,歷經了類似路徑的心情。她過了五條街,才曉得是小羊在唱歌。

古阿霞會認識小羊,是透過兩地的教會安排。她與小墨汁住在教會宿舍,位在五樓頂。夏天熱死人,晚上暑氣蒸溽,身上沾了汗,跟山上涼颼颼得頭髮直豎的氣候不同。宿舍也供給幾位外地來的女高中生,她們來見新房客,穿著露出大腿的短褲,手上扇子沒停過,她們建議古阿霞直接鋪草蓆躺在地板睡。

「拿蚊帳到屋頂或陽臺睡更涼,不過要小心對樓的色狼偷窺。」一個高中女生把國文課本當扇子扇。

「睡地板就好。」古阿霞說。

有位女高中生指著小墨汁,「你女兒嗎?」

小墨汁連忙搶白,拉著古阿霞的手,「對呀!對呀!我媽媽。」

「像嗎?」古阿霞說,「她是我朋友的女兒,帶她來臺北開眼刀的,過兩天就要進房手術了。」

「才不是呢!阿霞姐姐是來參加五燈獎大賽的。」小墨汁說。

「歐!買尬。」高中女生大聲歡呼,說要成立啦啦隊,她們開始耍瘋,把隨時播放的收錄音機調得更大聲,一個人拿掃把當麥克風,其餘的拿拖鞋或胸罩什麼的當綵球搖甩。拿掃把柄的女孩扭著屁股,把麥克風遞給古阿霞,大喊要她給在場的來個「舍普賴斯(surprise)」。這時候樓下的舍監大喊:「好吵,難怪上帝不來了,查房。」一群女生趕緊大掃除,拿掃把的掃地,拿拖鞋的打蟑螂,拿胸罩的說終於找到奶罩了。

來的不是舍監,是小羊,她喊:「趕快洗澡去囉!」

「你出現了。」有人喊。

「學上帝復活了。」小羊靠著牆,又說,「洗澡有時間限制,人家樓下的學生快出動了。」

每晚九點前,是洗澡時段,熱源由燒水阿桑從附近製材廠運來的廢柴,能省下可觀的瓦斯費。古阿霞對那間製材廠記憶深刻,每次前往公車站,會經過作業繁忙的廠區前,總會駐足聞原木香味。

洗澡時間到了,女孩們說什麼都要碰水,拿了臉盆,磕磕碰碰地擠下樓。古阿霞知道小羊住過教會宿舍,她不是學生,不受嚴格管理,卻帶男伴回宿舍過夜被除名了。小羊對宿舍管理與生態很熟,曾是這裡的大姊頭,教學生彈吉他,她稜臉短髮、嘴叼香菸的模樣令一些少女著迷。不過,有人勸古阿霞少接觸她,那小妮子交友複雜,像你早晨起來的打結頭髮。

古阿霞沒有因此和小羊疏離,反而維持更友好的關係。她知道,小羊是無害的。每天傍晚,小羊揹著吉他來到教會宿舍,直接走到樓上跟那些女高中生哈拉幾句,然後接走古阿霞。她們坐上機車橫過二十三條馬路,看著霓虹城市從小羊的髮絲呼嘯過去,前往西門町附近位於二樓的民歌西餐廳。小羊在那駐唱。古阿霞在前臺收拾餐具,拿到廚房幫忙洗。

古阿霞得在這城市生活下去,要找份工作。她早上和小墨汁在房間做塑膠花萼的家庭代工,下午去教會幫忙雜務,晚上到西餐廳工作。她第一次來到這家餐廳,被古典氣氛吸引,檜木桌鋪上白色鏤邊餐紙,綠翡翠燈殼的銀行燈散發迷離的光暈,紫藍色浮雕花瓶隨時有新鮮玫瑰花,氣氛很好,常有外國人來。

小羊推薦這邊的哥倫比亞的阿拉比卡咖啡,名冠臺北城。

古阿霞和小墨汁點了一杯黑咖啡,喝了嘆氣。

「好喝吧!這是我的二行程汽油。」小羊說。

「如果這是好的,很多年來,我誤會了,」古阿霞晃著咖啡杯說,「我們花蓮有種自產的‘難喝咖啡’就是這副滋味。」

「臺灣有種咖啡?我沒聽說過,」小羊突發奇想,「不如這樣吧!我跟這邊老闆說說看,可不可以賣難喝的花蓮咖啡,很有噱頭。」

小墨汁猛點頭,古阿霞猛搖頭,若有所思地不講話。在陷入無言的時刻,小羊拉開袋鏈,拿出吉他對古阿霞自彈自唱,絃音乾淨,聲音有股說不出的低沉滄桑。附近幾桌的人把頭轉過來,惹得古阿霞渾身不自在,小羊站起身,邊走邊唱,走上櫃臺附近的紅絨布地毯舞臺。接下來的一小時半,繽紛的水晶魔球舞臺燈與聚光燈放射,小羊唱著,空檔時抽了自制涼煙。那種男性低沉嗓音吸引大部分的女性,古阿霞也是。

到了七月初,小墨汁的眼睛開刀完畢,在臺大醫院住兩天出院,右眼戴個護眼鐵罩。醫生交代不能揉、不能受大力撞擊。這樣子她們就不能騎機車三貼去上班,古阿霞擠上公車,和那些女工與數萬個參加大學聯考完的學生在公車上搖晃,偉士牌與野狼機車在車縫中穿梭,空氣中瀰漫柴油味。轉了兩趟公車才到西門町,到處是考後來解放的高中生,古阿霞好不容易在偏遠巷子找到一具無人排隊的公共電話,塞下硬幣,撥號。

響三聲,那頭傳來聲響,「這是摩裡沙卡話務中心,請問找誰?」

小墨汁墊腳,興奮地大喊大叫:「找莫茲桑,我要找媽媽,我要跟她說我開完刀了,沒問題。」

古阿霞和小墨汁的耳朵擠在話筒的兩側,聽音好淡,越過千山萬水,傳來花蓮的情狀。歐匹將立即搖動磁浮電話發出嘰嘰嘰聲,幾秒後,她對著連線上的火災基地那頭說話,「找莫茲桑,有臺北來的限時電話要傳話。」過半分鐘後,歐匹將又衝著電話筒說:「你女兒在臺北傳話給你,開刀順利,要你復話。」過了好久,那頭安靜極了,傳來歐匹將窸窣的哭聲。

「怎麼了?」古阿霞急起來。

「這是復話,」歐匹將說,「莫茲桑接起電話聽到平安,就哭個不停,害我也哭了。」

小墨汁也哭,抹淚說只要回診幾次沒問題,很快回家,她很想媽媽。

三分鐘電話鈴聲這時響起,歐匹將忽然意有所指地問古阿霞,有沒有要留言給誰?或找誰?

「有,」古阿霞斬釘截鐵,「請馬莊主幫我寄1公斤山莊的咖啡豆。」

「還有嗎?」

「沒了。」古阿霞也是斬釘截鐵,心思卻愣起來。

霧吹過咒讖森林,飽含了有機養分,被扁柏的針葉攔截吸收。帕吉魯睡在浮島的小苔屋,夢見扁柏樹群在霧裡快速吸收養分增長的嚇人聲音。他醒來,空氣很冷,爐火熄了,窗外只有風吹樹的聲響。他下床燃起爐火,森林潮溼,一年四季都得燒火,趕走霧氣與寒冷。

離天亮還有兩小時,黃狗在腳邊纏著,人狗都無聊。他雕起木刻,一刀刀剃木頭,這種多年來打發時間的方式也臻至藝術階段,雕什麼像什麼,尤其是無人看過的外星生物。他雕起了第三隻雲豹,雕壞的兩個送給現場唯一的鑑賞家黃狗,被當狗骨頭啃成了貓頭鷹──古阿霞竟然稱讚它的齒雕精湛。天亮之前,鹿鳴與鳥吟會達到高潮,這時他做起早餐與午餐便當,白飯配鹹死人的醃醬菜是最近的餐盒良伴,蔬菜直接生啃。至於黃狗,白飯攪肉汁就行了。

霧仍濃,陽光穿不透,帕吉魯拿起電鋸出門。這間他祖父當年為他製作的玩具屋,六歲時的他可以抓住門楣拉單槓,現在不低頭就完了。浮島的船塢邊,以肺呼吸的山椒魚趴在苔蘚,帕吉魯上船,湖水被漣漪弄皺了,在船舷羽化的十幾只蜻蛉飛走了,振翅聲很響,留下半透明的水蠆蟲殼。船劃到了對岸,一隻小鹿跳走,拂過的蕨類搖晃很久。這裡的動物多了,被森林大火逼來避難,這不是好現象,大自然食物鏈拉得更緊繃,他一夜被山羌的叫聲吵得睡不著。

他沿著湖走了一圈,在南邊水澤發現了一串的雲豹足印,四趾帶爪。這足印比黃狗的大,也排除了外來的獵犬,因為沒有留下德魯固獵人的雨鞋印。帕吉魯觀察足印,前後足印在悠閒時的步距約60公分。他想象它長約1公尺的優美體型,昨夜潛近湖畔,伸著舌頭喝水,大貓將重心放前肢,屁股上挺,形成流暢弧度,90公分長的尾巴高高豎立。想到這,帕吉魯抖個激靈,那隻雲豹或許遊過湖,在門前徘徊。他阿公曾在森林與大貓的背影打過照面,邂逅的利息是在夢中相逢十幾次,令人著迷又恐懼。

帕吉魯曾在幾年前看過雲豹足印,它沿著冬季森林往低海拔走,可能追逐山羌之類。咒讖森林不是雲豹的最佳居地,太潮溼,又得跟黑熊為敵。如今這隻豹在這待了半個月,帕吉魯沒有干擾它,不觀察、不追蹤,他有幾次把黃狗獨自關在苔屋,就怕與新鄰居發生衝突。

帕吉魯站起身,環顧四周,興起了古怪念頭,他想拜訪大貓,然而單憑自己的能力不夠,得靠黃狗幫忙。

他放下電鋸,保留左後腰掛的開山刀,但願不用出鞘。他往東方一條不明顯獸徑前進,離開水澤與溼苔痕,大貓足跡越來越淡,樹頭的鳥叫卻轉濃。臺灣叢樹鶯、棕面鶯、紅胸啄花等婉轉唱和,赤腹山雀的偏金屬音質從杜鵑叢傳來,以環繞音場鳴唱。這時候,日光穿過了樹林,地表的水氣逐漸蒸騰,抓著光柱往上爬。帕吉魯發現了大貓的足印在附近盤桓,之後在巖盤撒尿。黃狗現在忙著瀝乾了膀胱尿水,好蓋上豹尿,它從來沒這麼忙著宣示主權。

帕吉魯繼續前進,凡是遇到抉擇的岔路,交由黃狗嗅出了方向。帕吉魯決定幫黃狗戴上嘴罩與頸鍊,跟緊它,好讓它在關鍵時刻不會衝出去搗蛋。黃狗的情緒高亢,能引起它戰鬥熱情的是黑熊,現在有新對手,它老想要衝出鏈子範圍,卻被勒得豎起前腳。

十分鐘後,他們來到「行路樹」地景,這裡有著虯結豎起的樹根群。這種樹根地景得花上四千年才能創造出來。當某棵老扁柏倒在大地時,身體提供了上萬顆檜木種子發芽的搖籃,最終只有一株檜苗打敗兄弟長成了千年大樹,把根延伸到地面。一百年後,孕育它的老扁柏腐爛,留下空洞的位置,在濃霧中讓人誤以為是巨根在走路。帕吉魯算過,「行路樹」地景由十三棵扁柏組成,最底層的樹洞來自它們祖父的軀殼,三代樹重疊,盤根有如鈣質流失的骨骼切面美景。

空氣中有些腥味,蒼蠅飛舞,發出嗡嗡聲。戴上嘴罩的黃狗發出悶聲,帕吉魯猜測,來到大貓的餐廳了。餐廳位置在高處。他順樹根往上爬,多苔,很陡,又很滑,多數是失敗。他很快放棄這個位置,沿著「行路樹」走一圈,來到東面的樹根,發現上頭有刮痕,那是大貓的後肢爪在使力向上跳躍時,留下的痕跡。這是它的樓梯。帕吉魯爬上去,再沿著轉為平緩的樹根爬。

這時,他撞見一雙漆黑的眼睛望著他。眼睛失去生命了,是山羌的。山羌露出粉紅的腔腹,柔軟肚腹與美味的腿肉被啃了,吸引蒼蠅叮食。大貓在兩天前捕到山羌,抓到樹幹上享受。帕吉魯看了這隻成年山羌頸部,留下大貓的齒痕,攻擊的方式令他想起來都會捏把冷汗。大貓匍匐在高處,伺機跳下去咬住山羌,令其窒息。「行路樹」是狙殺的好位置,要是不小心,經過的帕吉魯會像山羌一樣橫死。

他想到身陷危險,不禁興奮起來,要獨自追尋找大貓。他滑下樹根,把黃狗牽回200公尺外的來處,拆下嘴套,系在一棵杜鵑喬木。卸下嘴套是擔心黃狗遇到黑熊或雲豹,可以發聲警告。他回到「行路樹」,循著東南方的小徑前進,在一片較乾燥的森林,他失去了線索,蹲下來用更低的視線判斷。他想,如果他是大貓要往哪走?赫然看到20公尺外的「孲伢仔」──客語是嬰兒的意思,卻是咒讖森林最年長的扁柏,兩千八百齡──有異狀。他走去看,樹幹邊緣沾了淡細的棕色毛,表示大貓曾在此磨蹭身體止癢。如果不是他蹲下看,如果不是陽光正好打在樹幹邊形成了偏光,他不會發現毫末線索。

他匍匐前進,蜷躲在「孲伢仔」樹根,聆聽聲響,露出半顆頭瞧。一切如此平靜,黃胸藪鳥發出嘹亮的「急──救兒」叫聲,山紅頭鳥在灌木叢「嘟──嘟」唱鳴。光斑不歇,在地衣遍佈的地面翻動。他觀察了十分鐘,沒有動靜。帕吉魯暫時停下追蹤,從早至今花了六小時在森林走動,肚子餓了。樹根的位置很適合野餐,他背靠著,把攜帶的餐盒開啟來吃,單調的醬菜冷飯,趁肚子餓都好吃。吃飽,他舒服躺下來睡覺,暖陽適合當被子蓋。

他闔上了眼,短暫酣眠,夢見湖水、落葉與陽光形成的淡泊詩意,他裸身涉水,有什麼在矮叢的後頭窺視他。他突然醒來,有被大貓逼視的恐懼,漸漸才瞭解是樹梢篩下來的光斑在身上漫漶成圖。

這時候,風吹來了,兩千八百餘歲的「孲伢仔」發出類似嬰兒哭聲。咒讖森林不颳風的日子,一片苔靜,萬籟沉寂。但是,有風吹過,靠近樹根會聽到樹在說話。這是樹幹把樹枝蒐集的音符傳回來。在森林,各種樹聲不同,有喉音、有鼻音、有水聲,就屬「孲伢仔」最不可思議,模仿嬰兒的哭泣聲。

帕吉魯躺在樹根聆聽,忽地,他想起了古阿霞,她一人的歌聲抵過一座森林的天籟。她現在做什麼呢?午餐吃什麼?走過哪條街?帕吉魯想。他記得,那次他們環島穿過臺北的幾條街道,曾在郵局前的騎樓下過夜,他還記得的……

古阿霞在做什麼呢?


作者「甘耀明」的其他小說

冬將軍來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