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佩芬再度回座時,臉上多了胭脂,掩蓋了黯淡神色。她仍是吸著幾乎沒有飲料的汽水罐,發出簌簌,用那聲響代替自己講話,填滿了沉默氣氛。無意間,她把袖子拉起來,露出被繃帶綁住的傷口,那是幾天前她割腕留下的。展示傷口使得氣氛更嚴肅,表示她的心念更堅定。
「年輕時,我懷過一個孩子,但是我疑心病重的老公懷疑不是他的,扯著我的頭髮去打掉。要是孩子今天留下來,可能像阿霞這麼大了。那庸醫技術太差了,我從此就沒懷孕了。」蘭姨說,「我會帶你去一家技術好的診所,這樣以後你還是能當媽媽。」
「謝謝。」王佩芬說。
「從此,你會失去一個孩子,失去一份愛,如果你以後願意多愛一些陌生的孩子,或許把愛給了自己沒來得及來到世間的小天使。」
「我知道。」
「記得,手術前,你可以隨時喊停,留下自己的天使。保有孩子的話,總有一天,你會感念自己今天的勇氣。」
中正路旁的小診所,王佩芬等待墮胎,古阿霞陪侍。
忽然,一隻公青蛙笑起來,嘿嘿嘿。
站在櫃檯的護理把食指放在唇邊,示意要大家安靜。
從廁所出來的三個少女和一位少婦矗立不動,手裡拿的玻璃杯盛著深淺不一的尿液,她們看著護理轉身朝角落的工作桌走去。那有個裝青蛙的塑膠籠,裡頭有隻公蛙發出人類笑聲似的「嘿嘿嘿」。霎時,青蛙不叫了,護理很生氣,她白費了兩天時間要抓出籠裡唯一的公蛙。
護理拿走四杯尿,從塑膠籠抓出母蛙,把2cc的女性尿液用針筒打入虎皮蛙的背皮下。古阿霞知道這是驗孕,因為王佩芬昨天傍晚來過診所,護理把她的尿液打入蛙體。懷孕女性體內增加的絨毛膜促性腺激素(hcg)會刺激母蛙在幾小時內排卵,在驗孕棒與超音波普及之前,青蛙是生物驗孕的大功臣。
王佩芬對妊娠試驗非常反感,懷胎就懷了,月經停了三個月,幹嗎要多費一天驗孕,早點拿掉更好。蘭姨卻認為得這樣做,目的很簡單,她希望王佩芬多考慮一天,哪怕多一秒的猶豫也好。
時間到了,坐在古阿霞身旁的王佩芬被叫進診間進行墮胎,她猶豫起身,走幾步回頭。猶豫是對手術的害怕,渴望古阿霞能陪她進入診間。可是,古阿霞只是點頭地給予安慰與加油,靜靜坐在被無數屁股磨得光滑的木條椅。毛玻璃上流動街道的人影漫漶,和外頭的熱鬧相比,古阿霞覺得該救人為主的診所,分秒都冷得不舒服。
「太貴了,收三十元,一隻水雞也沒有這麼貴。」有個剛走進診所的婦女跟護理吵起來,嫌驗孕太貴了。
「冬天青蛙很難找,而且要找大隻的。」
「我自己驗好不好,田裡的水雞很多,還不用錢。」
「青蛙卵要用2mm的玻璃細管抽取,放在顯微鏡觀察,你沒有機器也看不出來。」
「不用機器,等卵孵出蝌蚪就行了。」婦人越講越氣,診所的人都點頭,覺得驗孕還真貴。
「青蛙驗孕的排卵不一樣,要用空針吸出來檢測,這是專業。」
婦人仍然嫌貴,說:「你有老天滔,吃人夠夠。」
穿襯衫的中年醫生從布幕後頭的診間走出來,說:「不要就不要,來個大小聲,等明年你的青蛙蛋孵出來就行了。」
婦女氣沖沖甩上花格不透明玻璃門走了。古阿霞深覺婦人會回來,不過三分鐘後撞開門的是四個男人,他們氣喘吁吁,用門板抬了一個難產的婦人,花了三小時從木瓜溪上游的銅門部落走過來。這個婦人兩天內耗盡力氣尖叫,把部落的男人們吵得沒辦法睡覺,也讓女人們靠過來用盡了巫術、推移與關懷。現在,婦女暈厥了,身上蓋了三層用來祝福的紅白菱形的德魯固傳統織布,安靜躺在門板上,唯有汗水溼答答地往地上響著。
櫃檯後頭的護理看多了,鎮定地說:「先收五千元費用。」
四個德魯固族男人看著彼此,他們口袋是扁的,其中一人說:「我們沒有這麼多錢。」
「那你們把人先抬到外頭,這會影響大家。」護理說。
「幫忙,救救我老婆。」一個男人低聲說。
「嘿嘿嘿」,櫃檯後方傳來男人似的笑聲,這次連叫幾聲,「嘿嘿嘿」,所有人都聽到虎皮蛙的嘲笑聲。
「噓!等一下。」護理把食指放唇邊,示意安靜,轉身往後方走。
男人臉露希望,以為她是轉身向醫生求情或通融。可是卻出現令人費解的一幕。護理靠近蛙籠,迅速拎起一隻鳴叫的公蛙。這次她成功了,跑出櫃檯,開啟前門扔出去,回頭時趕他們到診所外面。四個男人不知道怎麼辦,有的捏拳,有的看彼此,有的跟護理哀求。護理心軟了,走到診間後頭問醫生。
一個男醫生從布幕探頭後又把頭縮回去,讓走出來的護理拿出同樣的答案,臉色更鐵娘子。四個男人不走,也不說話,他們把這女人抬回部落去是一具屍體了,留在這還有機會。護理最後拿起電話,要請關係良好的警察來處理。四個男人鬆動了,一臉悲悽與無奈地抬起婦人往外走。
「我有、我有錢,」古阿霞從皮包拿出一卷錢,攤開,一張張算出了兩千九百元,「我還有,等我。」
她衝出診所,記得這附近有家郵局,她轉了一條街才確定方向,跑進郵局填寫提款單,太緊張了,直到第三張才把複雜的大寫國字金額寫對,又哀又求地插隊提款。她提完款,過馬路時看見虎皮蛙被輾死,黃綠的蛙身噴出內臟,成了黑色柏油路上顯眼的肉泥。她趕回診間時,難產的女人醒過來哀號,診所的人都逃到騎樓下皺眉頭,不想被厲聲折磨。
現在,所有人都同意了,這個為生產叫得嘶啞的原住民婦女有權插隊了,四個男人抬她進診間開急診刀。穿著淡綠色病服的王佩芬被請了出來,她向古阿霞抱怨手術前的陰毛剃除只做一半就喊停,下體有短毛刺穿內褲的違和感。
「連我講話都沒在聽,你到底有什麼心事?」王佩芬抱怨。
「我們走吧!」古阿霞想出去散步,這裡的空氣太悶,充滿血腥與消毒水味道。
「我絕對不走。」堅持把墮胎做完的王佩芬很生氣,最好動了胎氣就一了百了。
「只想散步而已。」
十一月的花蓮城鎮街道,人潮淡淡,雲影淡淡,一陣又一陣刷亮的潑剌陽光從遠方捲來。古阿霞喜歡花蓮的秋色,恬靜舒適地走在晨光街道,坐在遮陽效果好的麵包樹下和祖母吃午餐,或者凝視霞光翩翩的黃昏,一切都好。正如此刻,風雲愜意,帶來茄冬落果糜爛的酸澀味,以及遠處海洋沖淡的味道。古阿霞可以把通直的中正路看到底,不知怎麼的,卻顧著眼前柏油路的一攤蛙屍,她對今日怵目驚心的一切感到疙瘩。她拿了插在診所鐵窗上的廣告單,走前去,趁蛙屍沒有被碾成皮幹之前,收拾起來,走到巷子後頭的雜草地埋了,輕輕說了「以馬內利」。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做,不做也行,做了更舒服。
王佩芬刺刺不休地講,她說診所不該用青蛙驗孕,青蛙是嬰胎鬼變的,才會發出嘿嘿的恐怖笑聲,她隔幾天要去安嬰靈,不想被糾纏。她又說,那難產的山地人婦女是被「流霞煞」勾勾纏了,要拿註生娘娘真經墊頭下才行。她又說,花蓮市真不賴,買化妝品的選擇多,衣服樣式也多,乾淨舒服不潮溼,有點質疑古阿霞沒事幹嗎往山上去住,她要是有能力,也不蹲山裡。
「那就自己跑呀!腿長在身上。」古阿霞說。
「跑去哪?而且還得相信腳跑對了地方。手長在肩上還會打自己,哪種不會背叛自己?越靠近自己的越不可靠,像男人,說跑就跑。」
「所以,你一輩子跑不了。」
「會的,有天我就會跑,頭也不回,像條河有再多的石頭也攔不了。」
走到某個賣油炸肉丸的騎樓下,王佩芬要吃,也要古阿霞陪著吃。她不只辣椒醬油放得兇,還買了一罐短胖瓶的臺灣啤酒,嫌小產後不能這樣吃,只好現在吃個夠。
古阿霞沒有顧到王佩芬的話,心思突然拉得極遠,遠得自己就飄浮在花蓮市上空,流眄自己曾走過的街道與部落,小小的身影,串起每片足跡。這使得她有了小小心念,眼神從被紅醬淹滿的碗裡抬頭,靜看王佩芬,「好不好,最後我們把小孩死掉的身體帶走?」
王佩芬一愣,「那要幹嗎?發什麼神經。」
古阿霞沒有深究,只是內心有個想法非得要說出來不可,經過王佩芬反駁也覺得頗有理,要帶走嬰屍幹嗎。她急中生智地說:「嬰屍會變成鬼,鬼會變成青蛙,你會被一種奇特的笑聲糾纏一輩子,這是你說的。」
「這是傳說。」
「我們幫小嬰兒舉行基督教葬禮。」這是古阿霞唯一能做的。
王佩芬被說服了,覺得是好方法。餐後,她們逛街買了漂亮袋子,她們不想用塑膠袋提了湯湯水水的嬰屍上街。又買八音盒,上了發條會以鋼梳狀簧片的機芯彈奏出電影《北非諜影》主題曲《卡薩布蘭卡(casablanca)》──以摩洛哥某城市為名的配樂,古阿霞藉此說服了王佩芬她肚子裡的孩子會飛到那個浪漫之城。最後拆掉八音盒不必要的絨布與格局,足夠當作小棺木。
古阿霞拎著物品回到診所,看見奇特場景。四個原住民男人聚在騎樓下,圍著剛手術完躺在床板的女人。他們買了塊豬肉當作祈福牲禮,手指沾米酒彈灑,祈求祖靈保佑眼前苦難的女人平安回到部落,以及慰藉死去的嬰兒。當四個男人看見古阿霞從對街走來時,活力十足地跳著,圍著過馬路的古阿霞又唱又蹬,讓路人與車輛停下來看他們進行儀式。古阿霞安慰王佩芬,沒事的,自己心裡卻靜不下來,即使猜得到這個山地族群千年來用此儀式渡過難關或慰藉受挫情緒,但是,被人圍著畢竟不是好受的事。直到警察騎機車來吹哨,把人趕回騎樓下。
一個男人把德魯固族傳統的織衣,披在古阿霞身上,說:「請披上有都烏利葛·烏度戌(dowriqutux)的布吧!你是我們山地人的好朋友了。」那是織滿菱形紋狀的「祖靈之眼」。
「謝謝。」
「來吧!再披上都烏利葛·烏度戌的布,你是我們山地人祖先會保佑的好朋友了。」又披上第二件。
「謝謝。」
「沒有你,這裡會變成難過的地方,我們會討厭更多的花蓮市,討厭更多的平地人,然後一輩子也討厭自己的沒用。」
「……」
「再見了,平地的山地人,我看出你是阿美族人,你的祖先為你高興,而我的祖先也會保佑你。」四個男人離開了,他們付不起住院錢,冒險把動完刀的女人抬回去,他們多的是時間,走得很安全,肯花十二個小時把撿回一條命的女人帶回部落。
在一小時後的診間手術室,刺白的手術燈下,古阿霞披著德魯固傳統織布坐在小凳子,抓著躺在床上的王佩芬。這是王佩芬要求的,要古阿霞為她禱告,她不希望有點差錯,今天有太多幹擾了。披著白袍的醫生沒有反對,合理範圍的要求能緩解病婦的心情,他是用10公分的穿刺針將某種強心劑的毒劑,隔著母體,戳到嬰兒,如果感受胎兒掙扎而傳來叉中活魚的強悍力道,賓果了,然後毒死他。毒劑讓屍體軟化,方便醫生從產道用各種器具將胎兒絞碎,一塊塊夾出來。
古阿霞腦海混亂,因為剛剛進手術室就見到那具五千克的死嬰,放在角落的鐵盤,即使用布蓋上仍看見露出的恐怖畫面。那是之前原住民婦女難產留下的苦難。醫生要取出她肚中的巨嬰,從產道使用「破顱術」攪爛嬰兒的腦內組織,腦漿流滿了手術檯,再用鐵鉗夾斷嬰兒肩骨,以產鉗拔出來,過程像不擇手段地吹熄普羅米修斯遞給人間的一盞火苗。
古阿霞對空顱的死嬰驚駭萬分,所以從頭到尾,她沒幫王佩芬祈禱,顧著為她肚中嬰兒向上帝祈禱,寬恕罪愆,給小天使翅膀回到天父的身旁。她禱告了三回,沒有辭窮,只嫌時間不夠,接著她緊縮在德魯固的傳統織布中,在上千個菱形紋「祖靈之眼」凝視下,她也祈求邦查與德魯固祖靈給予力量。
醫生一手摸王佩芬的肚皮抓位置,一手拿長針要刺下去。忽然間,古阿霞抬頭大喊,連打了麻醉藥而即將陷入睡意的王佩芬也在最後關頭喊停了。有股力量瞬間打破僵局,那不是來自上帝之手,而是真實的人間力道,連醫生都感受到。這是三個月大的嬰兒狠狠地踹了他的世界,使得王佩芬的肚子大力震動,那好像是說:「注意點,我在這,我從現在起要成為有用的人,我在這……」這個嬰兒救了自己。
坐夜車回摩裡沙卡的路上,王佩芬靠窗睡去,手擱在肚皮,眼角猶有未乾淚水,她把孩子留下來了。火車朝蒼莽的地平線賓士,四周漆黑,唯有車響的迴音描繪出景深變化,河橋、樹林與車站,古阿霞凝視窗上自己的倒影,她知道,關於不自量力的堅持,即使涓滴,只要心湖夠大夠廣,不怕沒了漣漪,且是喜悅的那種。
基督教去除偶像的儀式。
即nēi。——編者注
排氣管。
指青蛙,閩南語。
老人痴呆的意思,閩南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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