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瞳女孩小墨汁

邦查女孩 甘耀明 第2頁,共2頁

古阿霞搖頭,說:「就是q毛仔。」

帕吉魯卸下大木箱,說這生長在每塊林班地最高齡的大樹稱為「伯公樹」。伯公樹是客家話,指的是土地公樹,是他的客籍外祖父,也是師傅對巨木的敬稱,一如每個村莊最長壽的大樹總會庇廕著底下的土地公廟與村民。帕吉魯牽起古阿霞的手,合抱巨木,慢慢說:「敬愛的伯公樹,我是帕吉魯,她是法莉妲絲,從這時起,我們成為你的朋友了……」他的臉貼在粗糙樹皮,越說越小聲。

古阿霞也貼上樹,似乎聽到巨木的語言,類似各種溫柔的呢喃,聽到樹根從各處傳來的聲響。樹蔭如此清涼,她打了盹,種下個夢,很溫良,夢到自己在釉藍的海里漂浮,所有的疲憊與憂傷都包容了。

她醒過來,往後退,看見帕吉魯已經睡在樹根上,涼風習習,樹影慢慢爬過去,一切那麼美好。

七棟房舍、每棟三十餘坪的林區工寮,住了兩百多人,瀰漫蟑螂與黴味,蓋過了檜木建築的味道。古阿霞得待三天,甚至更久,面對喧鬧工寮。小孩跑來跑去,洗完澡的男人們身體紅通通地坐在榻榻米,忙著賭博、喝酒、聽收音機或罵小孩別跑了,山上沒有太多娛樂。

在山上只有工寮的機能較好,有水、有廁所、有食物,古阿霞在七彩湖搭過幾天野帳,又冷又凍,五月草木在凌晨結了霜,美得在月光下發出亙古光亮,足以讓她走出帳外尿尿的屁股涼透了,她不太喜歡。有房子遮風避雨好些。古阿霞這幾天放帕吉魯野宿,他喜歡野外,讓荒野包容他。當然,古阿霞入住工寮,引起了男人們的騷動,頻頻獲得招呼,即使她自認又黑又瘦又醜,在男性強勢的山區仍引爆了「母豬賽貂蟬」效應,甚至她蹲下工作,後背褲腰露出的內褲鬆緊帶都會令看到的男人腎上腺素髮飆。

「免驚,他們都是沒膽的豬哥神,不過千萬別把底褲曬在外頭,可能會給人拿走的。」一位叫「媽祖」的中年婦女告誡,又說:「來山區住,都要先登記住宿,不是來就來,走就走,我會安排頭路給你。」

「什麼工作?」古阿霞很好奇。

「你先去吃飯,‘風呂’的時候較有閒,再跟你說。」

古阿霞到餐廳吃大鍋飯,雙手放在胸前,默唸謝飯詞。有位名叫小墨汁的七歲小女孩,右眼得了白內障,頻頻問古阿霞,是不是吃飯前要偷眯了手裡藏了什麼菜。古阿霞餓壞了,一邊點頭一邊夾菜,吃到最好吃的高麗菜滷。這道菜加入淬釀昆布醬油,混合蝦米、麵筋與香菇絲,自種的高山高麗菜極為爽口。她驚訝的是,同桌的無人露出驚豔。他們對高麗菜厭倦了,感到了無新意,後院菜園源源不絕的供給讓他們放的屁都是高麗菜味。

吃飯時,古阿霞頻頻抬頭找趙坤,心中惦記仍是學校之事。她往哪看,哪就有群男人笑眯眯看來,古阿霞在男人堆裡找不到人。小墨汁靠過來說,要找人問她就行了,她懂得工寮的每個人或動物,甚至餐桌上的每棵菜。古阿霞說出趙坤的身高與外貌,尋求幫助。

小墨汁打起商量,說:「你要先跟我說,你吃飯前幹嗎要一直聞手?」

「這是蒼蠅教我的,它們吃飯前會搓手,代表洗手,也是在說謝謝。」古阿霞多年來累積一套對小孩子說話的方式,得用上譬喻,「這就是祈禱,目的是吃飯前會謝謝上帝,他給了我一餐。」

小墨汁點頭認同了,這見解如此迷人。然後她說,工寮有兩張飯桌叫作「攝屎羅漢腳」,比別人晚開飯,得到廚房找。

工寮有著特殊的文化,聘請炊婦幫工人打理日常細末,從煮飯、洗衣、打掃等都包辦。工人們吃飽早餐上工,中午便當已備妥;他們下工走幾公里回到工寮後,晚餐正好上桌。不過,有些未成家的男人,既沒有一起上山的老婆打理,也不想出錢請炊婦,只好自己來。「攝屎羅漢腳」有取笑濃厚意思的「吝嗇的單身漢」,他們不花錢,自己打理一切。

古阿霞到廚房瞧,果真看到八位男人在廚房的煙霧裡被折磨,有人切菜炒菜,有人煮飯顧火,有人裝忙地用手偷夾菜吃,濃煙與蒸汽襯托出了排場,有種戰場硝煙味。

趙坤的個兒高,站在由50加侖汽油桶切半製成的爐灶旁,拿鍋鏟炒菜。他加鹽巴按山上的章法,挺兇的。這是幹活的人流汗多,羅漢腳又錢少,多下點粗鹽,害得每道菜像活生生的蟹螯,吃了都夾舌,得嗑上三碗飯才能消苦。趙坤被炒菜的鹹油煙氣嗆到,喝碗水,回頭看,鏟子被古阿霞奪去幹活,碗就懸在嘴邊愣住了。

「到餐廳去等。」她說。

「我幫忙端菜。」趙坤說。

「你以為這是總鋪師辦桌嗎?有上百道菜要你湊手腳。」

古阿霞說罷,把菜盛在琺琅瓷盤,一邊端菜,一邊把他們趕到飯桌。羅漢腳抄起了筷子,喉嚨稀里蘇嚕響,扒飯夾菜,額頭冒汗,最後幾個還為了搶盤子裡的蒜末,筷子都拌死在一塊了。

不久,古阿霞又上豬肉炒蔥苗。羅漢腳都猜這菜更鹹,一吃,鹹淡適中,入口都是喜悅,都說好久沒吃到不夾舌的菜了。有人驚醒地說:「我們今天沒買這道菜,啥人出錢?」

「這我請的,錢我出的。」古阿霞說,「我是感謝趙坤,他上次牽來一條會裝死的豬,幫助了我。」

「我也有睡死的功夫。」有人說。

「你有臭死人的功夫啦!比較像豬,下次牽你去。」有人呼應,惹得大家笑起來。

趙坤笑著,不過笑得靦腆,有些心事的那種。這種荒山野嶺的世界,沒人跟他們計較就好,還有人幫小忙,心頭自然洋溢溫暖。古阿霞這時候也避開不談趙坤進學校的事,說服二十郎當的苦力人回學校的機率很低,呷緊弄破碗,陪著他們笑就行了。

「一起來吃吧!站久就沒有了。」趙坤說罷回頭,菜餚告罄了,琺琅瓷盤的湯汁反射著電壓不穩的燈光。

古阿霞顧著笑,一種純真自然且把謝意挪到了眼裡發亮的那種,滿臉是細細軟軟的微光。她搖頭說,她吃飽了,夜會很長,吩咐大家多吃點,明天有空再幫大家多炒樣菜。然後,同桌的羅漢腳鬧著說,山上很無聊,你會有空到想找個男人結婚的。這群男人接下來會越說越荒唐,古阿霞知趣離開,她不喜歡陷在無聊語調的泥淖。

趙坤追了出來,在工寮間的通道攔下了古阿霞。他想說些什麼,心思磅礴洶湧,喉嚨卻單薄地說:「謝謝,謝謝你煮的菜。」

「別介意,這沒什麼。」

「來山上,很冷清,要什麼幫忙,儘管說。」

兩個人愣在那,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氣氛不冷也不熱。忽然間,始終發出巨大咆哮運轉聲的3000瓦的柴油發電機停了,斷電了,走廊的小燈泡熄了,伴隨人們的嘆息與怒罵,工寮陷入漆黑,旋即有幾處迸出了燭火與煤油燈。極度黑暗與喧鬧聲中,古阿霞聽到趙坤打破沉默地說話,不過非常小聲,稀釋在喧鬧與風聲中,讓她聽得辛苦,連忙問:「哎呀!再大聲點。」

一陣沉默後,趙坤大聲說:「雲海,夜晚的雲海很美。」便拉古阿霞去看雲海。古阿霞急縮手,溜出了他的掌心,心頭驀然一陣騷動,她想他不應該這樣莽撞的,不過有可能是她多心了,也許趙坤是單純想找人分享風景,因此沒有拒絕他的好意,跟著去看雲海。

世界沒有想象中黑暗,斷電後,古阿霞的眼睛適應黑暗了,清淡的月光溫潤著大地,射入了工寮間的空地。她沿菜園的小徑走,一片蔬菜反射綠光,她行走的褲管被寬肥的菜葉撩撥,窸窸窣窣,便沾了露溼。小徑盡頭,是個垃圾場,宛如被封存在熱帶淺海的珊瑚礁生物,齒緣切開的各式罐頭像是扇貝,養樂多碎玻璃發光,彩色塑膠罐在枯枝間閃著虹光。繞過了垃圾場,是個下坡,他們站在一方伐過的鐵杉樹墩,望向東方,月亮從海岸山脈升起,半輪清輝,夜色雲海如此美麗,一些奇特的、單音的動物鳴叫從山谷方向傳來,似乎是禮讚。

這夜的雲海真美,或說每夜的雲海都是美的。

他沒有騙她。古阿霞心想。

古阿霞討厭洗大澡堂,得跟女人們和在一起。

澡堂是木造池,池底下有個大鐵鍋爐,中間以木條隔著。鍋爐熱水在傍晚就暖好了,小孩先衝進去洗,他們叫「洗菜頭」,白蘿蔔下熱水洗成紅蘿蔔。第二批去洗的是剛下工的伐木工,一組組跳下去,水嘩啦地溢位來。男人以日文稱洗澡為「風呂」。不過小孩稱「洗火雞」,他們觀察到男人因為高山冷縮的陰囊在泡澡後,像火雞頸部的紅色肉瓣垂下來。最後去洗的是女人,小孩都睡了,懶得管她們洗澡叫什麼了。

即使泡澡前得先打肥皂洗乾淨身體,即使木池的水會流動,古阿霞還是認為,男人們用過的水是髒的,他們可能在裡面尿尿、放屁或吐口水。在菊港山莊如此,在山上工寮也是,她非常懷念在花蓮市一個人洗澡的時光,水不夠熱,空間不大,卻足夠自在了。

古阿霞排斥的還有女人們裸身相見。各年紀的女體泡熱水,高矮胖瘦不一,身子熱了,自然吐舌頭做起長舌婦講八卦。古阿霞記得在菊港山莊跟王佩芬洗大澡堂時,聊著聊著,王佩芬大聲說:「阿霞霞,你的是‘窞肚奶頭’。」一群女人划水過來看古阿霞的凹陷乳頭,她們用過來人的姿態說,等你結婚生了小孩,嬰兒會幫你吸凸的,或奶脹會把乳頭撐出來。古阿霞聽了臉紅,趕緊搬出少女的說詞,說「我以後不結婚的啦」,結果被回罵「練痟話」。

在工寮,輪到女人的洗澡時間,古阿霞搶剛開始沒人的時候洗。她先打桶熱水泡腳,這是帕吉魯教的,不會脫衣服就冷得冒疙瘩打戰,然後脫衣沖澡,跳入水池泡。她感受到水質特別,有海帶清香。隨後,三個女人進來洗澡,其中一位叫「媽祖」。她們把衣服、衛生褲、內褲一次到位地脫掉,滑入水,有種「只剩女人就不用先沖澡」的方式入水。

「媽祖桑,你不是說過要分配什麼工作給我?」古阿霞說。

「媽祖桑?我又不是慈悲為懷的。我叫莫茲(まつ,matsu),日本話是松樹的意思。」

「歹勢,聽錯了。」

莫茲桑說,無論臺灣二葉松或五葉松,都有擴張地盤的本事,它們生長在乾燥的向陽坡,樹幹富含油脂,松果更能夠在大火中儲存種子。松樹像插在地上的火柴棒,不時向烈日或閃電說「借個火吧」,常常引起森林大火後將種子散佈生長。古阿霞聽了之後,默默點頭,心想有個芥蒂,眼前的婦人肯定難相處,脾氣不好,常怒火自燃。

「不過呀!你不用操煩我的脾氣不好,那棵雷公性的松樹,是我阿母,大家沒膽在前頭這樣喊她,就這樣喊我。」

「原來是這樣呀!」古阿霞點頭。

在爽朗笑聲之後,莫茲桑向她說明,工寮起居的注意事項,用膳時間與餐費採月結,並交代她的工作是每天早上洗刷大澡堂。古阿霞點頭,起先聽得了,但是後頭都聽糊了,只覺水很熱,身體熱通通,血液被擠到頭頂似的悶悶沸沸。她想出水,卻不想把身子晾在三個陌生女人眼前,生怕被看到凹陷奶頭,便把自己裹在燥熱的水裡了。

古阿霞昏沉的時候,看見令人難忘的畫面,或許只有山上的女人才會這樣幹活。她們站起來,把門口那堆小山高的伐木工換洗的髒衣服拿來洗,丟進一個直徑1.5公尺、深半公尺的圓形木盆,撒進天香雪泡牌洗衣粉,洗起衣服。那是古阿霞見過最古怪、最有效率的洗衣,勝過菊港山莊的混凝土攪拌筒。三個女人的手搭在彼此的肩膀上,一隻腳踩在地面,一隻腳用力踩進洗衣桶,伴隨著歌唱轉圈子。她們的下垂的胸部與充滿脂肪的臀部,隨著節奏顫動,每寸體膚充滿了美感。

這種結合邦查或魯凱族的洗衣歌與舞韻,深深吸引古阿霞,她把雙手搭在澡池木緣,觀看錶演。高山的冷風狂妄喧鬧,從木板縫隙吹入,掀起一層又一層的霧氣,因停電而掛上的煤油燈,把流霧都染成飄紗。然後,三位婦女把踩踏好的衣褲扭幹,丟進洗澡池,熱水能滌淨頑強的髒汙。

男人的衣褲像是奇特的熱帶魚浮沉,暗沉色系為主,古阿霞甚至看到五六件的褲管伸出一對大蟹螯,靠近她攻擊。但是她力不從心了,頭殼暈沉,人也沉浸水裡,昏倒了。

古阿霞來到伐木工寮就鬧笑話了,泡澡暈倒。

三位婦女對急救過程熟常了,把古阿霞拖出來,橫在地板上,輕拍她的臉直到人醒來。洗澡水之所以變熱,是最後一批人洗澡了,負責添柴的燒水婦女也要洗,會多塞幾根柴火。古阿霞把自己埋入熱水中,奔騰的血液集中在燥熱體表,腦袋缺氧昏倒了。

莫茲桑用木勺端來鹽水,倒給古阿霞喝。鹽巴是放在浴室供男人搓洗黏在身上的厚角質層,或寒冬時婦女加入水中洗衣,防止戶外晾衣時結冰。鹽巴混合黴味與男人汗味。古阿霞喝了黴鹽水,嗆得她直咳,把精神咳回來了。

這件事情很快傳開來,無聊的山上需要新話題。小墨汁跑來問古阿霞昏倒時會做夢嗎,另一位小男孩笑到重複唱「茫呀茫呀茫」,意思是昏沉。古阿霞繼續咳著,預估自己不久會變成鹽柱那般苦澀,咳得淚眼矇矓中,看見趙坤走了過來幫忙。

「把水吸去,咳嗽不久會好。」趙坤拿了水瓢,捧一把溫水,教她從鼻孔吸進去。

古阿霞心想,她剛灌進的鹽水搞得像溺水,現在又要她溺一次,不幹。趙坤解釋,在林場大火中,被混合各種植物的濃煙嗆傷,最好的治療方式就是掬起水,不多不少,就一捧水,吸入「洗肺」便可以了。古阿霞要是有選擇,寧願向上帝祈禱,不過她的眼淚與鼻涕不聽話地橫過了半張臉,在下巴匯成水柱。她捧起水,吸了進去,激烈咳嗽,最後在高壓鍋爐爆炸似的噴嚏助勢下,一小團東西噴出來,咳嗽神奇地好了。

那是掉入浴室鹽巴盒的男人角質層死皮,和入水給古阿霞喝之後,哽在氣管裡引起咳嗽。小墨汁拿回那團死皮,說成是肺塞子,被咳出來,會氣胸漏氣。小男孩則說那是松樹種子,還好咳出,不然每根頭髮會長出鹿角,成了樹枝頭。小孩們長時間地爭辯,把古阿霞說成病入膏肓的廢輪胎了。趙坤搶過那塊髒兮兮的死皮,觀察很久,咬起來,吞了下去,這不過是安古阿霞的心,說明這不是壞東西。

「這味道比正露丸好吃,」趙坤回味舌尖上的滋味,「吃起來有病治病,沒病強身,可惜只有這一顆了。」

「那怎麼會在她的肚子跑出來?」小墨汁問。

趙坤愛聽、愛看中國與日本的俠義小說,他說,日本舊時代有個傢伙叫「石川五右衛門」,他像廖添丁是俠盜,專偷奸商貪官的錢,救濟窮人家,後來被死對頭豐臣秀吉抓到了,丟進熱油鍋子裡施以殘酷的「釜煎之刑」。不知怎的,炸也炸不死,因為石川五右衛門的喉嚨有顆太上老君給的中藥丸,好好保護他。豐臣秀吉叫全日本最會講笑話的雙人組「王哥柳哥」,逗得石川五右衛門大笑,喉嚨裡的中藥丸噴出來,人就活活被油炸死了。

小孩子頻頻發問,如果廖添丁與石川五右衛門廝殺,誰會贏。古阿霞把整張臉笑瘸了,日本故事扯到太上老君、王哥柳哥,恐怕連石川五右衛門也是唬爛的人物。趙坤見古阿霞笑起來,繼續扯淡,口水毫不費力地濺到小孩臉上。這時小墨汁驚訝地問:不是賭博時間到了?你不去賭,今天就沒輸錢給大家了。這搞得趙坤不知如何接下去,最後以古阿霞要休息為由把小孩都拐走了,邊走邊說他們亂講,他早就不賭了。這都是說給古阿霞聽的。於是孩子們大喊,騙痟仔。

直到爭執聲遠了,古阿霞才停下笑聲,地上的月光極為明亮吸引人,她站起來瞧,愣了好久。中央山脈的山稜線發光,有十分鐘無法聚焦在眼前美景,她發現,她有了心事。

古阿霞第二天早晨回到澡堂打掃,那裡水光四射。

陽光被地面積水反射在天花板,搖曳晃動。早來的小墨汁把澡池的木板拿出來,在鐵鍋裡賣力地刷,聲響紮實,天花板的光紋隨她的節奏綻曳。古阿霞從池邊探頭,看她蹲在那,絳紅衣服很顯目。那是昨天遇到的女孩,古阿霞記得她右眼蒙了。這時,兩隻李斯晏蜓在澡堂飛來飛去,體側有黃斑,在陽光下拉出無限延伸的光絲般醒目。

「蜻蜓是鬼變的,它們會在晚上等我們睡著後來洗澡的,」小墨汁見到古阿霞便說,「你不要去抓它們,用手抓會臭頭。」

「我不會去抓的,蜻蜓這麼漂亮。」古阿霞負責刷木條,經過一夜之後上頭有層透明的黏膜,有時得抓把鹽巴去漬。

「你會結婚嗎?」

「不會。」古阿霞說得斬釘截鐵。

「你會生小孩嗎?」

「不結婚哪有小孩?」

「有人就是不結婚就能生小孩。」

小墨汁把刷子丟了,爬出了鐵鍋,抓著古阿霞的手幫她算這輩子會生幾個小孩。這是孩童遊戲,被重重打手掌後緊握,算手腕上浮起了幾個小肉球。古阿霞玩過這遊戲,永遠看不出來自己或別人手腕浮出什麼暗示,可是總有人嚷嚷,他看到幾個了,好像手腕上裝了水晶球。這遊戲令人樂此不疲的是,古阿霞的右手被打了,下意識地握緊,等待小墨汁凝視之後大喊「你有五個小孩」──這數字從來沒有相同。

「那我會跟誰生?」古阿霞問。

「一定要小心蜻蜓就是了,」小墨汁抬起頭說,「有些鬼會化成蜻蜓,跟蟑螂或蚯蚓交配,再飛到女生肚臍生卵,肚子裡就有小寶寶。你要是發現蜻蜓,不要抓,用吹的把它吹走,抓了,下次它們來偷偷在你肚臍生卵,讓生下來的小孩有隻眼睛變成白色的。」

古阿霞凝視她的眼疾,心想,小墨汁說的蜻蜓故事,肯定有關她的人生。古阿霞事後打電話向馬海詢問病因,得知那是先天性兒童白內障,開刀能治療,但風險高,大部分的人會選擇跟眼疾共存。但是,當古阿霞靜靜看著那隻眼睛時,有種奇特感覺,如果她不翻轉故事,這故事會變成一種罪惡與詛咒,成為跟隨小女孩一輩子的惡魔尾巴。

「所以,你媽媽不小心抓到了蜻蜓。」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有時候我也很想抓蜻蜓。」小墨汁壓低音量,說,「我媽媽是莫茲桑,不過她不喜歡我叫她媽媽,叫她莫茲阿姨,然後大家把我叫來叫去就變成‘小墨汁’。」

「你會‘恨’……」古阿霞突然意識到措辭嚴厲,改口,「我是說你會討厭莫茲阿姨抓了蜻蜓嗎?」

「那是非常漂亮的蜻蜓,發著黃色光,七種顏色的翅膀,要不是說它是鬼變的,我也會想去抓。我不會討厭莫茲阿姨,只討厭我做錯事的時候,別人叫我白目。」

「七彩蜻蜓不是鬼變的,它們是上帝的送子鳥。」

「送子鳥是什麼?」

「幫上帝送天使到人間的郵差。天上有許多的天使,天使來到這世間變成小寶寶。有的天使不是很完整,有的缺手,有的缺腳,有的缺少眼睛,上帝不忍心他們到世界上受苦。可是,天使們希望來到世界上體驗人生。上帝心軟了,告訴這些殘缺的天使們,凡間有許多考驗,所以,他必須在這些天使的心中,種下更大的力量,叫作愛的力量。」

「那我的哥哥也算天使了。」

「誰?」

「雙傻,你認識嗎?」

古阿霞心頭震動起來,浮起滄桑荒涼之感,想起昨夜莫茲桑裸身在浴室搗衣的模樣。一個女人獨自帶著三個身心都殘障的孩子,想必有不少的辛酸。接下來的時間,古阿霞陷入沉默的工作中,蜻蜓早已飛出去,陽光照進來,澡堂成暖光匯聚之地,溫暖平靜,花了兩個小時,澡堂才刷乾淨,她腰椎酸得吱吱叫。最後,小墨汁用大片的海帶教古阿霞如何塞入澡池的木板縫隙,非常專注。當熱水注入水池,膨脹的海帶會防止木縫漏水。「這是煮味噌湯的味道。」小墨汁說。

夜裡睡覺,古阿霞腦海盤桓著小墨汁與莫茲桑的身影。隔天,她去林場找帕吉魯前,到後院摘顆高麗菜上山。小墨汁在澆肥,用長柄勺從公廁邊的糞池口舀水肥,走上三十幾公尺的小路到種滿高麗菜、青蔥與紅蘿蔔的菜畦,仔細地澆到菜根外圍的10公分,以免肥傷。古阿霞對她充滿敬意,甚至想幫忙,最好的回饋仍是讓她獨自完成工作,在餐桌上讚美她種的每道菜。

倒頭飯。人往生的時候,供祭在往生者腳尾的米飯。——編者注

容量計量單位,與升同。——編者注

benihi,紅檜。

扛棺者的意思,閩南語。

指洗澡。

憋屎的意思,閩南語。

比喻欲速則不達,閩南語。——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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