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豬賭局

邦查女孩 甘耀明 第2頁,共2頁

除了例行工作與休息,她大部分時間都在寫稿,連夢中也會因為迸出某個字句而從床上跳起,就著火柴棒燃盡的十秒間,趕緊記下。寫下第一句,第二句話忙著從筆尖流出來。為了避免影響同房的素芳姨睡眠,她下樓寫字。夜裡,樓梯木板擠壓的「嘎、嘎」聲響特別大,她急急忙忙地,像踩著破風琴下樓,到廚房拿菜刀,回到客廳的窗臺下點蠟燭寫字。古阿霞這麼匆忙,靈感也匆忙跑了,通常寫了五句左右便文思乾涸了。

她抬頭時,被玻璃反射的影像嚇著。客廳除了她,另有他人。她回頭看見帕吉魯就躺在不遠處的火塘邊,朝她這邊看來。她數落他跟鬼一樣,下樓也不會發個聲音,嚇死人。

「嗯!嗯!我本來在這。」他昨晚深夜才回來。

帕吉魯把最風光的青春都放在山林裡,長年綁在山上。他能遠距離分辨出活著的是屬於巒大杉、臺灣杉、臺灣冷杉、雲杉,近距離能分辨已去除枝葉的是紅豆杉或臺灣粗榧;至於大剖的樹塊,從邊材淡紅黃色、心材鮮黃色或帶紫褐色的暈條的臺灣杉,或邊材與心材區別不明顯、輕軟富彈性的臺灣亞杉,他立即能辨識。他甚至能閉上眼睛聞出樹木味道,瞬間從年輪摸出樹齡。但是,他對女人與複雜的香水不太行,看到竹竿上曬的阿嬤內褲都會低頭,連黃狗的性荷爾蒙指數都比他健康太多了。可是,自從古阿霞跟定他之後,覺得森林好像少了什麼,他這從小被他阿公訓練出的怪胎,也會覺得女人挺有趣的。

他昨天入睡前想到古阿霞,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他收拾木箱下山,回到山莊已是半夜,大家都入睡了。他睡在火塘,朝那丟了兩根木柴。直到柴火燒到薄了,客廳影子淡了,古阿霞走下樓梯來寫稿。他側身躺著看女孩在燭光前,一種興奮使她疾筆沸騰,另一種挫敗又使她氣得咬鉛筆。他看著她健康的黑皮膚,難怪工人們要用閩南語「透」形容她是多種原住民混血,有著排灣、太魯閣與阿美族的血緣調色盤。她說不上美,卻如此靈竅,好可愛。

「以後看到人要出聲,打個招呼也好呀!」古阿霞望了牆上老掛鐘,顯示凌晨三點,「你應該上去睡,這裡很冷。」

「嗯!」帕吉魯指著火塘。

火塘是位在客廳中央的槽狀供火處,長3公尺,寬1.5公尺。古阿霞往那看去,中央的炭火堆還亮著光,長了層灰。黃狗睡在外緣的木灰堆,皮毛在微弱炭火中泛著油光。它進了家就這樣,地氈一隻,古阿霞乒乒乓乓下樓都不想理。火塘邊鋪了厚毯子,帕吉魯躺著睡,身子藏在與地板齊高的槽緣,難怪古阿霞看不到。

「你是昨晚回來的吧!然後睡那。」古阿霞看他點頭,又說,「拜託,你起身也發個聲音,別像個鬼嚇人。」

帕吉魯安靜看著她。火塘裡的火炭這時亮了些,小火苗綻開了,比上一刻更亮些,更溫暖些。帕吉魯仍是安靜看著她,在客廳最細微的變化裡。這讓古阿霞很彆扭,她不喜歡這樣被人看,於是忙著開口說話。她教帕吉魯幾個簡單的回答,比如,人家問問題,覺得對了就發出「嗯」的聲響,不對則回應「喔」,不要學水鹿看到手電筒在愣頭愣腦,要逃要死也不是。

「喔!」

「你懂了我剛剛說的沒?」

「嗯!」

「聽過趙天民和吳天雄的故事沒?我聽人說,只要是伐木工,都聽過這兩個人的事。」她抓個新話題。

「嗯!」

「這時要說呀!別像便秘,嗯嗯個不停。」

帕吉魯的頭一下左偏,一下右偏。等待答案的古阿霞沒有不耐煩,出乎她意料,帕吉魯隨後用非常緩慢的口氣講起吳天雄的故事,連地點與時間都鉅細靡遺。古阿霞把每句話聽到心裡,隔著火塘的火,她側臥身子,撐著腮幫子,看著他說話時的舌頭在嘴裡遊動,她從心底認為,這傢伙挺會講的,就怕柴火與時間不夠用。

客廳這時多了個人。素芳姨從樓梯走下來,她被古阿霞尿急般衝下樓的聲音吵醒,便踩響了樓梯下去檢視,看到帕吉魯很努力地跟古阿霞說話,火光在他們身上翻動。她很少看過帕吉魯的嘴巴在吃飯之外能張開,也為這兒子很少跟自己說話而遺憾,甚至曾絕望到每晚流淚,以懲罰自己。她不敢當電燈泡加入他們的火塘談話,偷偷上樓,可是樓板響出聲音。

古阿霞抓到聲響,把人請到火塘邊取暖。她藉機追問素芳姨,關於趙天民和吳天雄的故事。素芳姨說不明白,她是聽古阿霞說了才對這故事更清楚,還反問她怎麼知道這麼多細節。這完全是歸功於帕吉魯的詳細說明。

「你像文老師,有一把萬能鑰匙,能開啟阿政的心房。」素芳姨說。

「喔!喔!」帕吉魯急著打岔,別讓往事抖出來,可是說不出來。古阿霞站起來靠過去抓住他的手,讓他平靜下來。

「她是在阿政小學四年級時,來到摩裡沙卡教書的老師。」素芳姨指出,在文老師來之前與離開之後,帕吉魯只會在教室外的銀杏樹下徘徊,對計算落葉數量有偏執行為,習慣蹲在地上發呆,用針翻開螞蟻腹部檢查。文老師有能耐把阿政帶進課堂,教他寫字。一年後,文老師轉校到玉里小學。帕吉魯又躲回到銀杏樹下混日子了,他沒拿過小學畢業證書。

「文老師怎麼辦到的?」

「她有能量與能耐,而你跟文老師的特質很像。不然,阿政不會帶你來摩裡沙卡,他是木頭人,離樹木比較近,離人類比較遠。」素芳姨停頓一下,又說,「但是,你的大挑戰是覆校,除非有奇蹟才行。我這樣說是希望你不要把這件事看得太重,我怕你被傷害太深,失敗後離開這裡。我不希望阿政失去你這樣的朋友。」

「一切都是神的安排,我到哪都有挑戰。」古阿霞淡定說,「即使失敗,我也不會輕易離開;要是成功了,帕吉魯會到小學來讀完書,我這學校多少是為他蓋的。」

「喔!喔!」帕吉魯急著反抗,他沒答應過。

「帕吉魯是你吧!我贊成把他種回學校也不錯。」素芳姨說罷,讓火塘邊多了笑聲。

幾隻靠近人類生活圈的酒紅朱雀,在山莊後院的垃圾堆覓食,為殘餚搶成一團紅影。這早晨窗下的聲響干擾了古阿霞。今天是「母豬賭局」的最後一天,古阿霞別有心事,倒垃圾時,多瞧了幾眼這些霸道的紅鳥兒。過了中午,她下山到「酒保」買了針黹、罐頭日用品。隨後她到米店,吩咐店員送達菊港山莊的米得要「半冬仔」。新米易糊,老米易餿,貯存八個月的半冬仔最具口感。

忙完正經事,剩下的時間是她的。她走到森榮國小,進校門便看到二十七個坐在麵包樹下發呆的小孩站起來。他們犧牲午睡就是在這等古阿霞,好從口袋掏出東西。每個手裡握著一份力量,當他們張開手時,古阿霞紅了一下眼眶,每個掌上都有錢。他們捐出了自己的零錢。

古阿霞算了錢,總共六十八塊錢。六十八塊錢中,實收三十八塊,其中的三十塊分別寫在十張借條。字條上的字跡歪七扭八的,內容是「年紀很小,不會賺錢,長大後憑款單付八塊錢」「目前沒錢,年底用紅包錢付清三元」,這些欠條的溫暖直抵人心。古阿霞收到心坎深處去了。

「還是欠很多錢,除了村子裡的學生,山下的人都不捐,」趙旻很生氣,「他們都說不會成功的。」

「我要謝謝你們的心意。」古阿霞看了每個人一眼。

「不行,不能投降,我一定有辦法,」趙旻動起腦筋,對上課鐘響後急著回教室的學生說,「你們低著頭走,多撿幾塊錢也是錢,撿不到錢就撿破銅爛鐵去賣錢。」

目送學生走了,古阿霞不敢怠忽,但是也想不出來從哪兒募到錢。伐木工押她在「母豬賭局」會輸,她不想點辦法便會提早陣亡。她腦筋動到日前的投稿,趁今日下山詢問登稿了嗎,有登便有稿費。她走到公共電話旁,投幣照著揉皺紙張上的幾個報社電話打,以模擬的語詞,好在最短的時間得知報社如何處理她的稿件,不然每通打到臺北的電話費都偷了她的荷包。

有家報社總機把古阿霞的電話轉了幾次,就是轉不到編輯部,最後由客氣的廣告部人員來拉業務。有家報社編輯響應,他們從來不會回答刊登問題,希望她每天買報紙自己看。有家報社說,沒有附上回郵就不處理。其中一家報社的編輯氣憤地說:「你怎麼可以一稿數投,這是犯大忌。」然後斷線。

她花了半小時打電話,寄託的稿費全落空了,而且花了二十一元電話費。她站在紅色公共電話前,掛上話筒的聲響,宣佈她沒轍了,陷入了深深的沮喪。她知道稿子白寫了。

抵達大觀村的流籠開啟門,走下來的古阿霞立即讚美上帝。她看見蘭姨靠在燃燒檜木的汽油桶旁取暖,邊忍著煙氣咳嗽,邊啃著飯糰。蘭姨興奮得上前擁抱古阿霞,大喊哈里路亞。一股混合廚房油煙、汗漬與檜木的芬芳圍繞古阿霞,她沒掙扎,陷入最溫馨的味道里。

蘭姨用扁擔挑了兩籮筐,一邊放了棉被,一邊放了古阿霞來不及帶走的衣服等細軟。鴛鴦針繡的紅牡丹棉被是蘭姨最珍藏的寶貝,送來給古阿霞禦寒。兩個人在汽油桶旁,為一捆棉被推扯了好久,直到蘭姨動怒說這裡人多難看,勉強收下的古阿霞才說下次這樣她會生氣。

來到山莊,蘭姨坐在玄關階梯,只要求喝杯熱水,無論古阿霞如何邀她到火塘邊取暖都不肯。古阿霞從火塘倒了一杯燉在鐵壺的熱水。

「我喝完熱水就走。」蘭姨手捧熱茶,緩和了冰凍的手,等茶稍冷了才喝下去。

王佩芬這時要求準備晚餐的備料。古阿霞從廚房拿來一籠地瓜葉挑,還拿了個大茶杯,從火塘上的鐵壺倒滿熱水,端給蘭姨。她知道蘭姨很拗,留不得她住宿或用餐,用熱茶能推遲離開的時間。古阿霞要跟她多聚一會兒,一邊挑菜一邊跟她坐在玄關階梯閒談。

「水太燙了,喝完這杯水就走。」蘭姨把茶杯放在木地板。她看了山莊的建築,樑柱雄渾,光影在榻榻米呈現隔夜茶的苦澀感,有兩個男人在火塘邊聊天,鐵壺的蒸汽縷縷往上飄,梁桁縱深,好多的黑暗與荒涼都在那凝結成濃得化不開的檜木幽香。

「這裡賺食不容易吧!」蘭姨迸出一句。

古阿霞忙著挑菜,要蘭姨不用擔心,可是她抬頭瞧,發現那杯熱水竟然沒了一半。她從火塘拿鐵壺倒滿。鐵壺水快沒了,她衝到廚房添冷水,哀求王佩芬幫她先煮壺熱水,好把多年來早已代替她親生母親的蘭姨多慰留。王佩芬狠狠瞪回去,說現在忙到頭髮分岔了,但是這點小忙願意效勞。

蘭姨坐在玄關幫忙挑菜,熱水快喝光了。從廚房走出來的古阿霞有種莫名的哀傷,她感到急著趕路的蘭姨連多坐都不肯,急著喝光熱水,她大叫一聲,好阻止蘭姨拿杯子喝光最後的水。這時候,一班運材車從門前經過,拖著75噸的檜木、鐵杉與雲杉,山陷入晃動與車囂中。蘭姨從古阿霞的驚叫中掉入另一種震撼,她疼惜眼前的好女孩會在這窮僻的山地耗盡青春,說:

「跟我回花蓮市吧!這真的是鬼住的地方。」

運材車凌亂的光影跳動在玄關,敷在古阿霞臉上,她知道,如果早半個月前蘭姨說上這句話,她也許會心動。但是,現在她不會了,她無法把剛燃起的鬥志與口袋中小學生的借條全丟入火中燒盡。到目前為止,她體內有許多捏不破的小氣泡從沸騰的毅力裡使勁鑽出來,那可以名為願望,搔著她的生命。

「不能。」古阿霞堅定回答。

「我剛剛告訴自己,要是你有半點猶豫,我馬上帶你下山。看來,現在蘭姨我得自己回去花蓮市了。」

「等等,喝完水再走。」

「喝夠了,我得趕路回去。」

「拜託,喝完再走,不差這一杯的時間。」

「我得走了。」蘭姨第八次重複,將腳從雨鞋裡伸出來,把鞋裡的熱水往門外倒去。

那一刻,古阿霞發現真相而難過。蘭姨一早從花蓮市走28公里到摩裡沙卡,腳都臭壞了,她怕脫鞋子難堪而坐在玄關,又藉機討了杯熱水,大部分倒入雨鞋內泡腳來舒緩痠痛,剩下的解渴。古阿霞拿了條毛巾,幫蘭姨溼漉漉的腳擦乾淨,套上她珍藏、唯一的黑色毛襪後,她深信一件事,那雙佈滿厚繭與粗糙皮膚的腳是她見過最動人高貴的藝術品。

玄關外,離別之際,來自中央山脈的寒意瀰漫,二月的冷風一陣又一陣穿過瓦屋呼嘯,廣告招牌不斷震響。古阿霞第一次打斷了蘭姨要為她祈禱,她不再是花蓮中華路巷底的女孩了,老是接受祝福。古阿霞學得施捨了。她祈求,親愛的天父,請給蘭姨信念,讓她相信眼前的女孩可以在荒遠之地活得快樂;祈求天父解除蘭姨的疑慮,相信她眼前的女孩手握荊棘也能得到快樂;祈求天父給蘭姨一個微笑,在離別時候給她擁抱。祈禱都是奉主耶穌的名求,阿們。

「哈里路亞,哈里路亞。」蘭姨不斷呼喚,臉上打轉著微笑與淚水,給古阿霞擁抱。

一輛稱為「碰碰車」的日本製的加藤氏7噸內燃機往山上駛去,土黃色身影經過大觀村時,鳴笛趕走鐵道上覓食的火雞。坐在駕駛艙的趙旻看到古阿霞在山莊前與人道別,探出頭,大聲詢問:「錢湊齊了嗎?」見到古阿霞搖頭,他又喊:「快拿燈給我。」趙旻不顧駕駛鳴笛警告,從駕駛艙爬到拖行的空板車,朝後頭十列的板車跳去,他跳到最後一節車緣,搶到古阿霞從玄關木牆拿下來的一盞汽化燈。

「等我回來,我上山去幫你討錢。」趙旻站在拖板車上握拳。

蘭姨驚訝地說:「怎麼了,你欠誰錢?」她從口袋掏出幾張鈔票與銅板,全部塞給古阿霞。

古阿霞哪肯再收,先前離開花蓮市時蘭姨就給夠了。兩人在山莊前為錢打太極拳,直到蘭姨氣得說這給路人看笑話,除了留下二十五元車資回花蓮,其餘全塞進古阿霞手裡。收下錢的古阿霞感動得忘了說下次這樣她會生氣,並錯算蘭姨更堅定的情意。當流籠的門反鎖,緩緩往下滑時,蘭姨用兩張鈔票包住五個硬幣,將僅剩的錢奮力地從插滿菸蒂的小視窗往傳送臺丟去,大喊:「阿霞,保重呀!早點睡,早早攤開棉被睡。」

古阿霞再度拿到了錢,心情卻壞到谷底,擔心蘭姨得走28公里回花蓮市。流籠總是帶走人,消失在萬里溪流動夕陽光的山谷。古阿霞在那看傻了,直到東方泛著紫藍的夜光。

忙完了晚餐,把公共澡堂的熱水都熱好了,伐木工陸續到來,不是冷得滿臉紅光,就是泡得通紅。他們聚在火塘,開場白是把昨日的那則說淡了的黃色笑話重提,仍能淡出鳥事,然後用力撬開米酒蓋,喝了。

在窗臺邊,蔡明臺坐著喝茶,等待古阿霞忙完活好清點她募到多少錢。窗臺上,一枝早開的櫻花插在三十年曆史的高砂麥酒瓶,怎麼開都是盛美,怎麼落都是悽美。他不喝酒,也不說笑,只靜靜看著山莊最富麗的窗景:日據時期伐木後新植的香杉純林像是馬賽克拼貼,在夜色中吐出樹梢,提供運柴卡車通行的新闢伐木線「萬榮林道」蜿蜒而上,這是他投資與心繫的伐木動脈。接著他順著萬里溪往上眺望,約2600公尺高的七星崗伐木站燈火依稀,快接上了卡社大山低垂動人的星芒。然後,他看見一盞燈火順著鐵道下滑,速度異常快,他猜測,那是一臺以無動力放溜的臺車。

到了九點,蔡明臺把古阿霞叫來,要她公佈募到的錢款。伐木工們也等待最後的結果。古阿霞搖頭,說她趁晚餐後到村裡轉了幾圈,只多募到兩塊錢,並且從口袋掏出小布包,把三天來募得的款項攤在榻榻米上。

其中的幾張小學生的借條引起大家討論。伐木工多數反對,他們說得見錢為憑。

「借單有效,那是小孩子的心意,永遠有效。」蔡明臺把錢鈔算上一遍,共一百一十五元,「可惜沒有達成目標。」

「我盡力了。」古阿霞說。

這時有人推開大門,力量之大,整座山莊的聲音被那扇黑洞吸光似,所有人靜下來往那瞧。進門的是趙旻,成了及時趕上盛宴的灰姑娘,後頭跟來的帕吉魯像是侍衛。他們倆在一個半小時前,才從七星崗伐木站出發,用放溜的臺車滑過35公里、八座山洞、兩座落差600公尺的流籠,寒冷仍在他們身上發酵,兩人抖個不停,久久不發一語。

「你怎麼全身到處是傷?」古阿霞說。

「拿一盆熱水來,快。」趙旻說,神情非常激動,舉起用皮帶纏住的右手拳頭。

古阿霞趕緊到澡堂打了一盆熱水,還弄條毛巾,好擦掉趙旻傷口的血漬。趙旻用牙齒解開纏在手上的皮帶,把緊握的右拳伸進水盆。那隻拳頭經過35公里仍不放開,好像是保護整個寒冷世界唯一的火種。經過熱水暖和,拳頭鬆開,掉出了六張鈔票、五個硬幣,以及幾張四色牌。隨即,山莊響起了激情的掌聲。

「你從哪生出來的錢?」古阿霞窮緊張,融不進歡樂氣氛。

「搶來的,我狠狠地幹了一票。」趙旻跳起來,再度捏拳,向火堆揮出了幾拳。

「這些錢我不要。」她大喊。

「本來就是我的錢,只是從我哥哥手中搶回來。」

「你揍他幾拳?」一個伐木工插話。

「一拳,可是我給他揍了三拳。」趙旻比畫了身上幾處瘀青。

「你真肉腳,給人當沙包打也不會還手。」另一位伐木工說。

「我是為了保護那些錢不被搶走,才給人打,不然,我一腳就把那幾個人給打爛了。」接下來的時間,趙旻不理古阿霞,用演說方式向大他十幾歲的伐木工表現他今晚的「搶劫」:他坐最後一班運材車上山,再徒步往林班地的工寮。那些伐木工不是喝酒就是打牌,他認出哥哥趙坤在賭博,向他討回這幾年欠的錢,反而受到奚落。他搶走床上的賭資,緊握在手,用皮帶纏住保護。一群伐木工朝他揮拳搶回錢,包括哥哥,在他快被打死時,他哥哥驚醒地踹開門,把他丟入寒風中要他逃下山去,然後用發動的鏈鋸攔下後頭追來的伐木工。他逃得搞不清楚方向,誤闖帕吉魯的野帳。帕吉魯把帳繩割斷,隨風掀起的帳篷把殺來的伐木工拂得滿地滾。他們衝到了森鐵,跳上一輛無動力臺車,放溜往大觀村……

古阿霞沒心思聽,下巴磕在兩膝蓋上,愣看著盆裡的錢,火焰反光在裡頭熱情跳動。然後,她想起了誰,瞥了玄關的黑影,起身打了條溽熱的毛巾,放在帕吉魯顫抖的手上。她看他,他也抬頭不迴避,兩人的眼神纏一塊,幾乎找不到線頭的那種。

「謝謝你把那渾小子帶下山,不然他會死在山上。」她說。

嗯!他回應,好淡一聲,喉嚨輕跳一下。

古阿霞聽到了心坎。然後,她的手也鑽進毛巾,緊握著那雙手直到它安靜下來。她從不知道這個男人的手能如此大,被裹在裡頭,充滿幸福力道。

那一夜,她與帕吉魯坐在玄關,靠近他們最近的是門外呼嘯的寒風,距離最遠的是山莊喧鬧。那一夜,滿臉血跡的趙旻成了小英雄,喝了半罐酒便倒在榻榻米睡去,他母親前來,當眾把這條小英雄用藤條打孬了地趕回家。那一夜,伐木工高舉酒罐,指責女人殺人,男人萬歲,然後提膽回家面對媽祖婆。沒有多少人關心古阿霞在這賭局的心情。

該走的人走光了,剩下的人聚在火塘,柴爆聲與木窗在風中的咬合聲清晰迴響。他們把錢從水盆撈起,再算一次,差二十二元就三百元。在嘆息聲中,在場的人都說了自己失敗的經驗,好安慰古阿霞。古阿霞微笑,她輸了,但是輸得非常精彩。她向大家說聲謝謝,起身拎起角落裡蘭姨送來的棉被,睡覺是最好的治療。她把捆綁的繩子提歪了,棉被鬆脫,一個堅硬且發光的東西掉出來,在榻榻米上搞壞了場面。

那是一個鋁殼便當,裡頭的飯菜散了到處是,便當蓋滾得遠,一路張揚心事般繞了客廳一大圈。大家的思緒好濁,唯獨古阿霞澄澈。她說這山上冷呀,蘭姨送來一捆被;她說忘不了蘭姨的飯菜呢,蘭姨也送了,放在棉被裡溫著。蘭姨來去匆匆,不好當面說,把棉被當成了最佳的保溫器。這就是蘭姨的性格。

所有人看到便當底壓了幾張大鈔,那是蘭姨偷偷留給古阿霞的,怕當面給被拒絕。王佩芬小心翼翼地撿起來,說:「這錢還熱的。」她把錢掂倒在古阿霞手裡。古阿霞眼裡都是淚,她甚至搞不清楚,是誰把話說殷切。

「這賭局要算。」帕吉魯說,他站在角落。

大家望向角落,那傢伙不論是姿態或講話都是黑嚴嚴的,他們第一次聽到帕吉魯這樣說話,每個音都沒散掉。之後,他們又把眼光揪到窗臺的蔡明臺。

蔡明臺喝了杯茶,隔著火塘,對帕吉魯說:「這筆錢一直在山莊,只是我們慢發現,不是嗎?」

「當然。」帕吉魯回應。

山莊頓時響起掌聲,他們喝起桂圓茶取暖,把龍眼乾殼丟入火塘燃起一種神秘的馨澀。王佩芬放肆地說笑。素芳姨把檜木放進火塘時掀起火星。火星往上衝去,流瀉在梁間。帕吉魯喝了杯酒,起身往廢校走去,他去告訴母豬它有了新主人,他不太會表達,反正豬也聽不懂。而古阿霞坐在角落,端著便當吃,她心有疙瘩,她擔憂得走28公里夜路回花蓮市的蘭姨。

這一夜好長,窗外淒寒,她裹在溫暖的棉被裡失眠。

吹牛、胡扯,閩南語。——編者注

一種直徑大小約五釐米的圓形紙牌,上面印有各種漫畫人物或明星照片,為臺灣早期的童玩之一。——編者注

指黑暗力量,閩南語。

蓋的意思,閩南語。

福利社的意思,受日語影響的說法。

巒大杉,又稱臺灣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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