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棺材的滋味令人難忘,又硬又冷。
那不是真的棺材,是約2公尺見方的流籠。流籠是藉著鋼纜通過山谷的工具。疲憊不堪的古阿霞一夜淺眠,熬到幾乎天亮了。紫藍色的天空掛著疏星,酒紅朱雀在流籠頂抖著尾巴,烏鴉粗聲叫著。這時門外一道沁骨的風吹來,鑽進古阿霞睡袋,她才清醒些想到為何睡在流籠。
她昨日離開木瓜溪後,跟著帕吉魯往南,直到天色已暗。他們開啟車燈,經過一個原住民部落後,來到摩裡沙卡伐木村落,繼續沿著森林鐵道往山上走。他們順著被車燈照亮的軌道,往上走到3公里外的檢查哨。哨口警察毫不客氣地用手電燈照向帕吉魯。他摘下探險帽受檢,接著把古阿霞推進流籠。
流籠啟動了,帕吉魯把探險帽遞給了古阿霞,把腳踏車掛在流籠邊,揮手告別,黃狗叫著送別。古阿霞覺得被出賣了,打不開反鎖的木門,窗外是深谷,強風呼嘯狂歡。她的腿都酥了,縮在角落發抖,預想不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流籠最後停在海拔1500公尺的大觀村落,操作員把她從末班車拉下來。
夜很深,村落只有幾盞煤燈,幾聲狗吠,幾聲貓頭鷹叫聲,沒什麼人影。古阿霞用剛下流籠仍在顫抖的腿在村子瘸走一小段,有門的商店、機房與民宅都關了,她又回到木門沒關的流籠,這個被自己稱為棺材的小空間,木板刻上九九表,充滿尿漬與菸蒂。她選了乾淨的那邊躺下,將探險帽上二十幾公分的帝雉羽毛拔下來把玩。伴著呼嘯的寒風,她總是逗留在淺眠夢境,要等到第二天清晨是非常煎熬的。
天將亮之際,強力的風聲撞擊大門。古阿霞睜開雙眼,身體極為疲累,血管中流動的是快乾涸的血液。她勉強抬頭,發現兩側窗戶擠了幾個小孩的人頭,幽幽的天色中分辨不清楚表情。
小孩們發出聒噪聲響,用腳急踢木門,有人說:「真倒霉,她沒翹辮子,大家看不到死人了。」又提高聲量,大喊:「她是女生耶。」
「女生可以睡外面,真好。」
「她好黑,頭髮卷卷的,鼻子塌塌的。」
「她好醜呀,鬼一樣。」說話的是個叫趙旻的大孩子。
古阿霞最討厭人家說她醜,無疑是點她的死穴。她從地板跳起,抓住趙旻的短髮亂扯。砰,好大一聲,趙旻從視窗掉進來,他躺在尿漬地板,厚臉皮地露出牙齒笑,說抓頭髮能按摩頭皮。古阿霞放手,不必跟這傢伙過不去。她這才驚覺離開睡袋後像被扒去了皮,冷得要命。
流籠操作員來了,他六十歲,白髮平頭,人稱阿海師。他拿了一盞強力的手電筒往古阿霞照,好確認她是誰,又從機房拿來繪有牡丹的手提搪瓷保溫瓶,那是他上工後不離手的寶貝。他倒出熱薑茶,用杯蓋盛給古阿霞。她喝完,體力慢慢從腳底熱騰騰冒起來,從流籠走出來。
「我要怎樣下山?」古阿霞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
「進去。」阿海師指著流籠。
古阿霞好不容易把自己從棺材弄出來,除非她死了。於是,她詢問她能去哪裡,這裡的山看來很高,天空更是廣大,卻無比陌生。
「菊港山莊。」阿海師看見古阿霞的衣服領口繡有一隻怪魚,頭上又戴著插藍尾翎的探險帽。
帽子是帕吉魯給的,衣服是他給跌入河裡的古阿霞穿的。古阿霞的命運將與菊港山莊牽扯。但是,菊港山莊的名字如此陌生,她沒有勇氣選它,只好在原地等命運來決定。
天亮了,晨曦射入大地,卡社大山頂的疏星消失了,中央山脈尖銳的稜線迸出光亮。二十七位下山讀書的小孩全擠進流籠。阿海師瞥了一眼就知道哪幾家的孩子沒來。他拿起鐵條,朝掛在機房屋簷下的鐵軌條敲,尖銳的聲響迸開,流動在大觀村六十八間木造平房。過幾分鐘,一位眼睛浮腫的賴床孩子鑽進流籠。另一位穿著寬大卡其服、將褲腰紮成餃子皮皺褶的小孩,被母親放進流籠後,照樣睡他的,不管旁人如何捏他的鼻子。
人到齊了,柴油發動機運作,鋼纜絞動,滑輪在主索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流籠從海拔1400餘公尺的傳送點下降到海拔260公尺的著陸點,之後他們沿鐵道到3公里外的森榮國小上課。流籠裡的小學生照例尖叫,或者唱歌曲安頓心緒。古阿霞朝龐大的木製傳送臺走幾步,看到流籠往下滑去,陽光流蕩在萬里溪河谷,谷間的雲霧反射刺眼的金光,流籠隱沒光芒中。
流籠不見了,暫時結束了她的噩夢,她轉頭到村莊。一輛空的運材車將啟程往高海拔森林駛去,駕駛鳴笛示意,伐木工人陸續跳上車。古阿霞心想,菊港山莊既然不會是最後選擇,乾脆當首選。
運材車穿過大觀村,順著造林樹木,深入中央山脈的林田山林場。林田山林場的日文唸作摩裡沙卡,日文漢字為森坂,意思是森林薈萃的山坡。菊港山莊曾是這片薈萃森林裡的發光黃金屋,身負伐木指揮所基地的職責,現在是出產熊牌蘋果醬、難喝咖啡與酒鬼們聚會的沒落旅館了。
菊港山莊莊主馬海喜愛東面的視窗,冬日早晨,六點半左右的晨光打亮蘋果樹落淨的枝丫,夜霧留下的水珠迸光,令他沉寂的心發出輕聲喟嘆。每當早晨第一班的運材車經過菊港山莊門口,拖著十臺的空板車,果樹上的水珠晃動,光芒翻顫。他總想起了楊燕唱的《蘋果花》,想象蘋果樹在春天開花,秋天垂掛累累的果實。
這時,傳來古阿霞溫良的敲門聲。馬海心想,誰在敲門?大部分的伐木工大剌剌推門進來,有時過於粗暴,得在一年內修十次門。即便有人敲門也很粗魯,要不是小學生亂敲了便嘻嘻哈哈跑掉,就是音量大到像在撞門。
「你的帽子怎麼來的?」馬海看見古阿霞手拿的探險帽。
「劉政光送的,他帶我來這裡,不過,人不知道跑到哪了?」她小心翼翼提起這名字,然後滑稽地戴起帽子,帽簷幾乎遮到眼睛。
「你跟那個傢伙講過話?」
「一些,其實跟帕吉魯也沒多說幾句。」
「帕吉魯?你叫他麵包樹。」馬海大笑起來。
「嗯!花蓮的孩子都這樣叫他。」
「那傢伙非常自閉,不說話,是你讓他開竅了。」馬海對古阿霞說,「歡迎來到菊港山莊。」
馬海歡迎古阿霞入座,靠山谷那排座席最受歡迎,幾乎終年不息的火塘發出了熱源,添了荔枝炭使得山莊著魔般充滿馨香。廚房早餐被剛上工的住宿伐木工吃光,馬海準備了簡單的西式早餐,餅乾蘸蘋果醬,配上一杯黑咖啡。古阿霞吃光了餅乾,好吃得很,那杯沒有加糖與奶精的苦咖啡卻喝不慣。於是給馬海拿回去喝了。
「這是難喝咖啡,慢慢喝才有味道,」馬海說,「你剛認識的朋友,就像這杯咖啡一樣。」
「也許他的大木箱裝的都是咖啡杯。」
「他是‘索馬師仔’,拿傳統的鋸子銼大樹。索馬(soma)是日本話伐木的意思,這裡的人叫伐木工為索馬。」馬海朝火塘扔了檜木塊,火勢大起來,空氣中充滿強烈檸檬香,「那箱子裡呀!其實就是斧頭與傳統的手拉截鋸,不過那鋸子非常大,城市人看到都會嚇到。」
「我沒注意過箱子裡有什麼,他連睡覺時都抱著它。」
「你看過那傢伙睡覺?」
「不是你想的,嗯!他睡在木瓜溪橋下,我走過時,看到他抱著木箱。」古阿霞不會說出她與陌生男人在橋下的遭遇,包括共享一個又髒又臭的睡袋,以巧遇帶過。
「天呀!他太隨便了,路上撿到個人就帶上山。」馬海率性,說得古阿霞低頭不語。他又說:「他不喜歡坐流籠,喜歡慢慢走,沿著小山路走回來,不知道要走多久,或許去林班地伐木,不然就在‘咒讖森林’逗留幾天。等他回來,可能是好幾天以後的事了。」
「我可以等。」
馬海用堅決的口氣說:「我勸你,趕快下山,這裡不適合你這樣的女生來????迌。」
古阿霞凝視眼前的老男人。他穿著灰粗布襖衣,反覆摩擦的袖口加縫了褐布防止開綻,鬆垮的褲子用綁腿箍緊。這是標準的日式伐木裝。他說話時,手不斷拉著那套軟塌的灰嘰布褲,模樣挺逗。
古阿霞不會照他的話,掉頭回花蓮市,她下了決心才離開那,便說:「我等帕吉魯回來就好,跟他打個招呼就走。」前者是真的,後者是打發馬海。
古阿霞在菊港山莊坐了整個早上,看著木材商、登山客與旅人進出。中午之後,起了濃霧,由檜木建的魚鱗黑瓦屋浸在霧裡,只露出歇山式屋頂。霧氣凝成水滴,到處滴著躊躇的音符。忽然間,一輛十節的運材車經過山莊,聲響大,贏過了一百來人在砧板上剁雞肉。門外一陣叫聲吸引古阿霞,她開門走去,一群火雞聚在鐵軌上,圍個圈,尾巴扇開個豔屏,對著一隻被火車輾死的胭脂色的酒紅朱雀叫個不停。
古阿霞記得祖母說過,剛死的鳥要是流著血,那意謂它夢到自己還是植物時的模樣。這時把它埋入土,會萌芽成樹。可是,火雞可兇了,扯著喉嚨叫。古阿霞也怕自己染了它們的癩瘡似,搶了鳥屍便跑走。
大觀村到處是暗沉色系的房子,潮蔭處的苔蘚到處蔓延,風也是,偶爾掀著鐵皮饒舌。古阿霞拎著鳥屍,沿鐵路走。鐵路是村子的主要道路,得習慣兩步嫌少、三步嫌多的枕木,要是走慢了,幾隻火雞很快追上來叫。她離開鐵路沿著山坡走,斜徑不陡,鋪著一列與地面沒有密合的水泥石板,踩下去空隆響,然後在霧色中進入一座荒廢的學校操場,靠南有株黃葉鬱郁金燦的銀杏,落葉落坍在地上成了一圈。她走到銀杏樹下,挖了個洞埋了鳥屍,願它發芽。
火雞跟來了,排隊走進操場,抖著濃霧中青銅色澤的微潤羽毛,圍著古阿霞猛叫,喉頭的粉紅色肉髦搖晃。古阿霞要不是把行李放山莊,真想拿鍋鏟在這些雞頭上炒幾下。古阿霞才這麼想,便有人做了。
那是個年輕女孩,穿著紅圍裙、藍雨鞋,披著濃密的齊肩短髮,耳朵掛著招人的大耳環,一身火火光光地從濃霧中閃出來。她提著木桶,拿起了木勺子就往一群火雞頭敲下去,暴露自己的脾氣。火雞們斂起翅膀,縮頸眯眯眼,後退到安全距離外猛叫。
「這群臭雞叫‘三姑六婆’。你算算看,不多不少,有九隻,它們最愛追著人跑,你一定有什麼秘密被它們看到吧?惹得它們長舌,雜雜念個不停。」女孩說。
「沒有吧!」
「古阿霞,真的沒有?做人要誠實喔!」女孩說著,對聒噪圍過來的火雞大喊,「最好別惹我,小心把你們的頸子打結。」火雞群嚇得撲翅逃跑,有的還跌個滑稽。
「真的沒有。」古阿霞搖頭,她不過是從三姑六婆嘴中搶走鳥屍,除非酒紅朱雀被壓死前有遺言沒講完,三姑六婆來追問。不過,她心中有個疑問,眼前的女孩如何知曉她的名字,便問起這問題。
這個叫王佩芬的女孩看見火雞跌倒,笑呵呵的。她說,她住村裡,白天在菊港山莊瞎忙。她早上從後門進入山莊時,發現古阿霞坐在視窗,痴痴的。廚房幫忙的婦女聊起了古阿霞的八卦,猜想啞巴劉政光怎麼把人騙來這裡。王佩芬聒噪說話的火候,不輸火雞群,說得古阿霞好像被拐來的怨女。最後,王佩芬介紹起山莊成員,比如山莊背後的金主是個叫蔡桑的日本人,他偶爾來。馬海不過是能掐會算的掌櫃。至於劉政光被當作空氣,他的媽媽劉素芳是想登聖母峰的登山怪胎,越冷的冬天越是往山上跑,現在就看不到她。
「不跟你五四三地耗了,餵我的學生去。」王佩芬說。
「這是荒廢的小學校,哪來的學生?」學生們一早下山去上學。古阿霞看出這隻有長滿雜草的操場與廢教室,司令臺的旗杆頂不知被誰掛上了內褲。
「這些學生可煩了,不是想逃課,就是過動,全部是笨蛋。」
王佩芬帶古阿霞走,靠近那半圮的教室。屋頂凹陷,罪魁禍首是上頭壘滿的青苔。玻璃破了,牆壁由藤蔓佔滿,廊柱滲著水珠。古阿霞艱難地走過廊下那些處處散亂的瓦片與石塊。然後她笑了,眼前的教室裡,有十來條豬窩在那,聞到人的氣味,昂起頭討吃的。王佩芬得用勺子把擁擠的豬頭撥開,才能將餿水潑進木槽,一群豬吃得屁股搖擺。
最後,三姑六婆又跑來叫囂了,跟豬一起歡叫。
到了下午,馬海動員了在山莊工作的婆婆媽媽們,勸古阿霞下山。那些女人比火雞還會演,說她們當初如何誤入歧途來到摩裡沙卡,苦頭吃得比飯多,從此青春化為餿水。每個人在比悲比慘,好像集體諮商那樣在古阿霞前面哭了,到頭來靠她安慰。
「我可以做得比她們好。」古阿霞堅定地想留下。
「那派你去上燈吧!這是菊港山莊的傳統。」馬海下了工作指令,考驗古阿霞能否留下來。
傍晚時分,馬海從火塘分了一小蕊火苗給煤油燈,開始了山莊數十年來的上燈傳統。古阿霞拿了煤油燈,出了門,循著鐵軌走,來到她所謂的「一根電線杆」。電線杆圈在腰高的木柵欄裡,通直高聳,深入漆黑夜空,急風在杆頂摩擦出颼颼聲響。古阿霞急著上燈去,踏到電杆下的石階就被王佩芬喝止,發現那個「石階」是石砌的土地公廟。古阿霞是基督徒,基於對其他宗教的善意,她敬禮,表達歉意。王佩芬合十,喃喃祈求神明保佑古阿霞順利攀登。
「踏上去,然後爬上去。」王佩芬指著石砌的小廟。廟裡有個小香爐,卻沒有神像。
古阿霞睜大眼睛,質疑說:「我剛道歉完,現在又要我踏上去爬,神明會生氣。」
「這拜的地藏王菩薩,你爬的集材木,是地藏王的錫杖。」
古阿霞約略知道地藏王,卻不曉得「集材木」。集材木的作用是掛上鋼索與滑輪,吊送砍倒的原木。這意味著附近的樹林砍光後,只剩集材木孤立。古阿霞所見的是大觀村的第一根集材木,有敬畏之意。日據時期在樹下設山神墩,「國民政府」之後改祀地藏王,希望地藏王能超度眾樹的亡魂。王佩芬說,選定一塊伐木區開發,最早被砍死的是集材木,它最先被砍斷樹梢,安上滑輪,利用強壯的樹幹吊掛其他原木。它最早死,卻最有尊嚴,沒有倒下。
古阿霞細看這根三十餘年曆史的集材木,高25公尺,臺灣杉材質,樹皮與樹根猶見。樹幹上釘了一排ㄇ字形的騎馬釘,樹頂有幾個10英寸滑輪,鋼索痕猶在。她拉了一下鏽痕斑斑的騎馬釘,測試牢固,然後爬上去。
「你要踏地藏王的房子,才能爬上他的錫杖。」王佩芬警告。
「不然會怎樣?」
「踏了才能平安上樹,平安下樹。」
太遲了,古阿霞起勁地爬到了第三根騎馬釘。王佩芬趕緊跳上地藏王廟追上去,數落她的不是。古阿霞沒回應,因為她爬上第六根,差不多是一樓高。村子長滿青苔的波浪狀瓦房構成的天際線,在她眼前攤開,油燈與磺燈從那些牆窗縫迸出光芒。她想到祖母說過的,海中動物上岸化為植物的傳說,此刻令她抖著身體,要成為樹木的枝丫般興奮。越爬越高,大觀村盤踞腳下,與她齊高的只有菊港山莊的發電機煙囪,飄來濃嗆的煤煙搞得她流淚。她承認往上爬很難,無論膽量與體力都縮水了,集材木太高,在黑暗中難辨它的高險。她卡在上不去、下不來的位置。忽然間,她屁股給人頂了一下。
是王佩芬爬了上來,手腳利落,嘴巴也利落地數落古阿霞,說地藏王給她苦難了,又笑她扭捏得像踩高跟鞋爬,最後大喊:「要休息,爬到‘休息站’去喘才行。」
集材木每隔10公尺有個「休息站」,以鐵條箍在木柱兩側當個小平臺,恰好給兩個人各坐一邊休息。怎料到,古阿霞的氣還沒喘到喉嚨,王佩芬就搶下煤油燈往上爬。這讓缺了重量平衡的休息臺往古阿霞那斜去,害她尖叫起來。兩分鐘後,王佩芬從樹頂爬下來,又坐回休息站。
「從來都是我上燈,你沒事別搶。」王佩芬用手把黏在額頭汗水的頭髮梳到耳後,她不喜歡這活兒給外人搶走。
「那沒我的事了。」
「不行,你得爬上去,這是規定。」
「為什麼得聽你的?上燈的工作給你搶了,發號施令的工作你也搶了。」古阿霞有點氣,坐在平臺上怒視著這個潑辣的女孩。
「這規定不是我搞的,」王佩芬怒眼看過來,「凡是誰碰到集材木,都得爬一遭,這是規矩。」
「是嗎?要是碰到了,沒有爬呢?」古阿霞不信。
「當然倒大黴。」
「怎麼說?」
王佩芬哼的一聲,她說:「你看看底下的小廟設柵欄是幹嗎的,是防著哪個白痴不懂事,亂靠近地藏王的錫杖。曾經有個工人不信這套,每次上工前來拍拍樹幹,坐在廟墩上頭抽菸。後來他出事,腳斷了,血流不停。給人送下山經過這裡時,痛苦呻吟,臉白得像剝皮的樹,他從擔架上要爬起來,說:‘地藏王菩薩,我犯了你,我現在給你爬。讓我多活幾年,我家有老小呀。’幾個旁人不肯讓受重傷的他起身。那個人上流籠前,還大吼:‘等我好了,磕頭爬上去。’結果他橫著下山,沒有豎著上山,翹辮子了。」
古阿霞大笑起來,覺得王佩芬說話的樣子好滑稽,不斷揮手勢,尤其講到「我好了,就磕頭爬上去」,她還抱著集材木磕頭。王佩芬也不是省油的燈,看古阿霞大笑,脫下布鞋揮去,她差點就要把對方臉上的笑聲整個打掉時,身子沒顧穩,布鞋從10公尺高空落地。
從森榮國小放學的小學生乘著流籠回到山上,女生們排隊走,男孩們則張開手平衡地走在鐵軌。忽然,一道黑影從集材木上摔落地。「烏鴉自殺了。」有位小男孩飛身搶下那隻牛頭牌黑底藍紋布鞋。布鞋破壞小學生的感情,一夥人用嘴搶不過,用手搶起來。
這時候,凌空劈來一句殺氣騰騰的閩南話:「到底是哪個畜──生,拿了恁祖嬤的鞋仔?」
尤其「畜生」二字,小學生更感受到咬牙切齒的憤怒。他們抬頭看見集材柱上的王佩芬,眼神猶如地獄牛頭馬面索討魂魄,走進柵欄,在底下求饒,把爬下來的王佩芬當慈禧太后攙扶。王佩芬拿了布鞋,檢查無刮痕,朝幾個湊來賠不是的人敲頭。
「姊呀!上頭那個人在幹嗎?」有人指著上頭的古阿霞。
「她上燈上不去,膽子又小,人卡在那。不要看了,一塊豬肉掛鐵鉤上有什麼好看的,快走開,難道你要幫她上燈?」
此話一說,小學生們靠近集材柱,爭相想爬上去幫忙。小男孩對爬樹有莫名的亢奮,癮頭髮作,手碰到樹便甩不掉了,一個個往上。王佩芬把兩隻腳的鞋子脫在手上,使勁往那些懸上去的屁股們打去。
「我摸了樹,得爬完樹去。」他們喊著。
「走開,誰說摸了得爬上去?」
「你說得最兇,還說有個沒爬上的工人就死在山上。」
「滾,全部去死好了,每人找一個坑去死。不想死的,回家摸你老媽的大腿就解開咒了。」王佩芬大喊。
小學生們吃了一頓排頭,紛紛跑回家去,獨留某位小學生在現場,低頭囁嚅地說:「我媽死了,怎麼辦?」
「你回家等死吧!」王佩芬趕走小學生,自己也沿著鐵軌離開。
懸在集材木上的古阿霞更顯孤獨。喧囂沒了,村莊在夜風中沉默無比,住宅區偶爾傳來厲罵與喧譁,然後淒厲風聲又蓋過一切。菊港山莊的鍋爐發電機發出特有的尖銳鳴笛聲,長達兩分鐘,宣示夜間九點停機。古阿霞望著鐵軌,有兩人走來,前頭是王佩芬,後頭是馬海。馬海爬上集材木,坐在另一端的休息板,要古阿霞下樹回到山莊,別耗太久,免得凍幹了。
「我得爬上去,因為我碰到樹了,沒爬上去會出意外。」
「沒這道理,你聽誰說的?」馬海見古阿霞搖頭,又說,「一定是阿芬亂說的,我活一大把年紀了,也沒信這個。」
「不是的,我只想爬上樹頂試試看。」
「這事不大,但是風大又冷,明天早早再爬,今天到此為止。」
怎麼也說不動的馬海爬下樹,對王佩芬數落。王佩芬嘟著嘴承受,手輕輕絞著褲角,回到山莊拿了禦寒衣物與熱湯,爬上集材木。古阿霞需要防寒衣,她可不想被北風擊敗,還喝著晚餐剩下的冬瓜排骨湯。湯水淡得連油花也沒影,可是溫熱而有點鹹味,可以安定身體。古阿霞喝第二回,碗中冒出大朵的油花,筷子往那多蘑菇兩下,只是月影痕。她往天頂瞧,月亮上天去了。
聚在菊港山莊喝酒的工人,陸續走到鐵軌邊撒尿,他們醉得想用尿水腐蝕鐵條,卻有人在上拉鏈時被那片小鐵塊復仇似夾得哇哇叫。有個伐木工喝過頭,才願意被馬海逼著上集材柱,在古阿霞腰部掛上牛皮護腰,護腰上的環節用繩鉤確保在馬釘。這個伐木工拍了拍古阿霞的肩膀,醉言醉語說:「好了,你現在可以爬上去摘月亮了。」
「好了,你可以留在山莊了,」馬海冷得要死,他喝了點酒取暖,「你可以下來了。」
「謝謝,我很想下去,但是我更想爬上去。」
「我拜託你留下來了,」馬海火氣很大,「你贏了,大家現在都知道我欺負你。」
一小時後,穿著厚重衣服的古阿霞上爬10公尺,來到第二個休息板,確保的繩鉤讓她更安全與自信地完成工作。她看清楚摩裡沙卡風景,海拔2612公尺的七星崗伐木站有幾朵的燈火搖晃,高聳山脈有如群鯨戲水。她又往山下看,流籠的鋼纜在風中咻咻響,大山漆黑,大河奔鳴,有一盞微弱燈火飄在山谷處。她看久了才確定那盞燈火在移動,或許是狩獵燈,她知道太魯閣族獵人用燈火照射飛鼠眼睛,吸引它們跑到槍口前送死。
古阿霞創造了摩裡沙卡的傳說,她以堅持的慢速度爬上了集材柱頂,碰到煤油燈,以及柱頂的那尊小小的地藏王菩薩。她累了,在最上頭的休息板以繩索確保睡去,裹著又厚又松的睡袋,像螳螂的卵囊螵蛸掛在樹枝上。她斷續醒來,往四周瞧去,世界瞎火了,山下的那盞燈繼續移動,在林子裡明明滅滅。那是整個世界唯一的燈。朦朧間,她睡去,又醒來,不斷反覆這過程,直到一隻在柱頂的烏鴉發出粗嘎叫聲,代替在校園銀杏上整夜傳來的貓頭鷹叫聲。古阿霞要下燈了,東方透出微薄的紫藍色,流籠機房發出機械響,她慢慢爬下來,疲憊地踏在小廟石墩時,歷經了不可思議的挑戰。清晨上學的小學生聚在柱子下歡呼,一隻戴著嘴套的黃狗在附近歡跳。
古阿霞衝著黃狗喊:「帕吉魯在哪?」
黃狗掉頭就跑,順著流籠傳送臺旁邊的小山徑竄去了。古阿霞跟去,用煤油燈照亮山徑,滑倒了三次,許多犬齒交錯的樹影晃來晃去,最後與一盞光亮的汽化燈相逢。
作者「甘耀明」的其他小說
《冬將軍來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