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阿霞感受到蘭姨的淚溼透了她的好幾件衣,敷在胸口。那淚水流過那些衣物仍沒有變冷。最後蘭姨想到什麼,伸手到後背解下胸罩,再伸入古阿霞的衣服內為她穿上。她覺得節儉成性的古阿霞,不能就這樣去闖江湖。
「我會活好好的。」古阿霞說完從身後抽出一束櫻花,吻了蘭姨的額頭,把花送上。
「阿霞,快追,那個男人跑掉了。」幾個婆婆媽媽大喊。
她頭也不回地跑出巷子,追向逃跑的帕吉魯。
帕吉魯,麵包樹的意思,花蓮人這樣稱呼麵包樹。不管是盛美街上賣牛肉麵的湖南阿伯,或旗袍店的上海老師傅,或中華路上賣客家水粄的老阿婆。他們從來不對著麵包樹喊別的,就帕吉魯,甚至不知道它有中文名字。事實上,帕吉魯是阿美族語。
麵包樹的樹幹通直,葉片又大又亮,是一群葉綠素飽滿的大象耳朵。花蓮火車站外頭有三株帕吉魯,樹很高,葉鞘厚的葉片很會反光,能看到葉片反射在牆上的爽颯流光。不少旅人會走到麵包樹下,發出讚歎。在樹蔭下閉上眼,用力吸口氣,哪怕一會兒,會有打個盹的飽足感,舟車勞頓也就溶化了,這三株麵包樹就是天然的綠油精。
一九七◯年代,臺北來往花蓮得經過蘇花公路,經過了金馬號客運的100公里長途險路顛簸,很多人感到困擾多年的腎結石或膽結石被打碎了,下車後無力地扶著車廂,在麵包樹下休息。旅客覺得樹真美,樹幹鑲上瓷磚與玻璃鑽石,關於旅遊的美好經驗又湧現。
一個來到樹下的旅客說:「這裡不一樣,連樹也貼上‘太魯’。在臺北,只會在水泥牆上貼,可惜了那些行道樹。」
古阿霞有些生氣,旅客干擾她與帕吉魯的獨處。她把地上的麵包樹葉片撿起來,指著樹,說:「這樹鬧鬼了,越晚越可怕。」她用恐怖的口氣說:有六十幾位小男孩被吸入,留下的牙齒卡在樹皮上變成樹疙瘩發出怪聲,吸引更多小孩貼近聽。結果,小孩越聽越想聽,越聽越不清楚,乾脆耳朵貼上去。然後,咻一聲,樹把人吸進去了。你要知道,那些樹葉在風中搖晃的聲音,是它們吃飽了在打嗝。
「你聽聽看,這樹葉現在搖晃的聲音,不是打嗝,就是肚子餓。」古阿霞補充說明。
這時候是下午四點多,空氣冷了,太陽光被中央山脈遮了大半。這位旅客點了頭,問:「那你不怕?」
「不怕,我是花蓮人,這鬼樹不吃女的。」
旅客對盤坐在古阿霞旁邊的帕吉魯說:「兄弟,你怕嗎?」
帕吉魯不說話,瞧著地上,沒心思回應。他打算在樹下坐到天亮,好等古阿霞自行離開,他不想帶黑黑瘦瘦的女孩回家。車站建築上的大掛鐘,顯示是下午四點一刻,那個被孩子形容最有時間的傢伙,一輩子待在那報時。帕吉魯想,還有十二小時以上得打發,就慢慢耗吧!
旅客有點氣,嫌帕吉魯不回答是瞧不起外地人。
古阿霞看了兩眼,給旅客回應,說:「他是啞巴,他也不怕鬼樹,我們花蓮人都不怕。」
「你們不怕,我怕什麼?光天化日的。」
「這鬼樹專門吃外來的酒鬼,不信,你爬起來瞧。」
旅客起身觀察那些裝飾品,不由得尖叫。之所以尖叫,是樹上貼滿的不是瓷磚與玻璃鑽石,是森嚴交錯的牙齒,一副要吃人模樣。他嚇得跑走,然後又衝回來拎走行李。
帕吉魯會將玩殺刀的戰利品掛樹上,從來不帶走。因為他啞著嘴巴,沒人知道名字,孩子們便以此樹之名稱呼他,帕吉魯。三株麵包樹成了寄物櫃,孩子拿回所屬的東西,除了一位不清楚規則的小孩沒有將自己父親的皮鞋帶走,被覬覦者偷走了。但是,有項物品不用拿走,那是乳牙。帕吉魯把贏來的小骨頭釘在樹幹上,造就鬼鬼祟祟的神秘氣氛,看上去不是齒列,而是翻白眼。孩子們也樂於給它傳說,最常聽到的說法是樹吃小孩,凡是靠近它便咻一聲被吸進去,剩下牙齒排列在樹幹上。
帕吉魯坐在那,死賴在旁邊的古阿霞自顧自說話:「每片葉子都有自己的命運,看手紋就知道。」她撿了兩張葉子,用力攤平,把葉脈比作事業線、生命線和智慧線,說得有聲有色,還拿了樹枝當教鞭,拍打樹葉,說它們什麼都好,就是短命。短命也好,才落下來與大地認識,才會認識她古阿霞。
帕吉魯笑了,要是針葉木的樹葉又長又細,哪來手紋,不過這扯淡有趣。他抬頭看到古阿霞看著自己,連忙低頭閃。
古阿霞知道這傢伙不是真的啞巴,幾句話就開壺響了。她用樹枝輕拍著他的手掌,算起命。帕吉魯張開手,覺得中招了,趕緊握起來,在一開一闔間把古阿霞拿的樹枝握緊了。他趕緊鬆開,兩手藏進褲袋。這時古阿霞驚訝地說:「我看到了,你的生命線好長,會長命百歲,不過有個岔,是大劫。快給我看那個岔在幾歲。」
帕吉魯故作鎮定,臉色卻一抹疑慮,難道這女孩會算命?自己心虛地摳著掌心找岔。古阿霞瞧出來,他揣在口袋的手一鼓一落。生命線的岔處哪能摸著?她臉上冒出春天似的笑,心想這傢伙怪有趣。帕吉魯知道自己又落套,再下去成了棋子。
他收拾東西,牽車在童子抱鯉的噴水池圓環繞了十幾圈。古阿霞跟著繞。帕吉魯甩不掉跟屁蟲,把車牽進火車站內,瞧著售票口上方的時刻表,之後,東瞧瞧西瞧瞧。古阿霞跟著瞧,什麼也沒有發現,除了一位嚴厲的警察走來。她心想,完了,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警察穿卡其色制服,戴白殼帽,腋下夾著記錄違規的黑資料夾,皮鞋響亮地走在洗石地板,衝著在東張西望的帕吉魯去,說:「喂!老兄,這是大廳,腳踏車不能騎進來的。」
帕吉魯轉頭看見警察,急忙離開車站大廳。
「喂!你違規了,過來,把身份證拿出來。」警察攔下他。
「他沒有騎,是牽著。」古阿霞躲在帕吉魯背後說話。
「不管是騎,還是牽,在火車站裡就是不行。」
「那不是腳踏車,是行李,只是暫時放到地上。」古阿霞擰了帕吉魯,要他把車子上肩。帕吉魯蹲下去,花了吃奶力氣才將車橫杆的雙槓扛在肩上。腳踏車不只笨重,上頭還掛了個大木箱。這項舉重贏得全大廳的眼光,包括觀光客的鎂光燈與鏡頭。
「你要是放下來就違規了,別怪我開單。」警察的注意力放在大木箱,說,「我看你的怪樣子,從腳底到頭頂,每處都很可疑。你從哪來的?開啟箱子給我檢查。」
「他是啞巴,那個箱子也是,打不開來。」古阿霞說。
「開啟它。」警察大吼。
這時候,一輛貨車進站,駛入第二站臺北側,剎車聲音尖銳。車上裝載的大屍塊來自奇萊山東麓的帕託魯山與太魯閣大山,木瓜溪花了一千年哺乳它們,現它們躺在車上死去。那些大屍塊是原木。每根直徑2公尺以上,含油脂的樹皮被沿線靠站的居民剝得差不多,當作燃料。
但是窮小孩仍不懈地爬過柵欄,爬上貨車。最高也最難爬上的木材頂,總會留有幾片樹皮。他們抓著固定原木的騎馬釘往上爬,不然就是有人彎腰當梯子幫助別人爬上去,用扁鏟挖樹皮。
這些原木是扁柏,香味瀰漫,飄進了車站內,乘客都聞到了,但是心思全在大廳一幕。警察堅持要帕吉魯開箱檢查,雙方僵持之後,警察從腰部的槍袋抽出東西。帕吉魯嚇得高舉手,肩上的車子失去扶持,重心不穩地翻過來,轟隆地摔在地上,木箱摔出了巨響。
警察抽的不是槍,是剪刀,遇到頭髮過長者有權力當場動刀。警察要將帕吉魯過耳的頭髮剃個「飛機頭」,命令他趴下,摘掉他的探險帽,在廣眾的大廳表演拙劣的發技。
古阿霞心想怎麼辦?她連忙尖叫,讓所有人活在她喉嚨似的,叫聲連綿高亢,沒有恐懼,反而帶著京劇拉嗓的淘氣味道,她的眼睛骨碌碌,一邊走一邊往四周找解決方法,在兩分鐘的尖叫拖延戰術中,終於擠出辦法,她指著站臺那幾輛貨車上挖樹皮的小孩,喊:「你看,小偷在偷拔東西,警察都沒有去抓他。」這奏效了,旅客的目光放在現行犯。
警察不得不站起來,拿起哨子猛吹,追出剪票閘口,在鐵軌與站臺間奮力地跑。窮孩子更機靈,扯下了樹皮就跑。有位大孩子伸手到檜木裁面的藕孔內,努力掏東西,他衣服骯髒,得不到警察的憐憫。警察爬上車,如果再爬上被剝光皮的樹幹得有獼猴的能耐,他拿出違規記錄簿,大力拍樹警嚇。這時的大孩子爬到最上根的木材,倒著趴下,用一截樹皮伸進木洞勾出夢寐以求的東西,跳車逃往南方的中華路。
帕吉魯帶古阿霞趁亂逃走,一路上沉默地往南跑。那個大孩子帶領一群小孩歡呼追來,他舉起手,秀出從原木內拿到的大冰塊,大喊殺刀王萬歲。這是花蓮市最神秘的傳說,有些巨木來自無比詭譎的高山地帶,終年冰封,樹洞的積雪隨著樹齡累積而有上千年。巨木運下山,由蒸汽火車沿花東縱谷載馳,具有鎮定人心的檜木香把沿線嬰兒的哭嚎一路抹乾淨,冰塊成了沿路的孩子最想奪得的江湖秘寶。
大孩子把骯髒的冰塊傳給帕吉魯啃一口,再傳給其他的人。孩子們揮手跟帕吉魯說再見,感謝他去年夏天用神乎其技的鏢子,擺平了戰爭,給滿城的孩子贏得冰淇淋,然後用剛練成的「寒冰手」伸進對方的背,偷襲背的遊戲玩開了,直到嬉鬧聲消失在小巷子。
帕吉魯離開花蓮市了,用冰冷的手拉著古阿霞,逃難似的。
夜裡,他們來到橋下,打算在這裡住一晚。
古阿霞知道他不是啞巴。因為,帕吉魯站在溪石上,雙手圈在嘴巴當作喇叭對河岸吼著。河岸遼闊,充滿了水聲、風吼與夜鳥鳴叫。幾分鐘後,一輛六節火車從橋上疾馳,巨鳴在橋樑間迴盪,隨後又剩下流水的湍急聲。帕吉魯怎麼叫都沒用,暫且休息。古阿霞問:你在喊誰?要不要幫忙喊?但是,整個曠野除了一列發著微光的火車在地平線盡頭淡淡呼應之外,沒什麼能眺望的了。
古阿霞等累了,肚子空蕩蕩。她決定去找吃的。她爬過堤岸,來到一片水田附近。芒草枯萎了,底下卻長滿了生命力強的野草。但是這絕非野草,她很快分辨出它們的功能,唯有視它們為朋友才能分辨出是野菜,苦苣、龍葵與昭和草都是美食。
古阿霞的能力又多一把,很快發現兔兒菜、鵝兒腸、紫背草,她一路低頭往前採,額頭磕上了檳榔樹,大喊:「哎呀!好傢伙,原來你躲在這。」古阿霞很快在樹下帶回幾片掉落的檳榔葉鞘,爬回坡堤時,無意間看見非洲大蝸牛正在享用碎石間冒出來的地木耳,她一併帶回兩者。
現在,她是野地廚師,將檳榔葉鞘折成四方形的深盤,放進野菜。接著,她處理較麻煩的蝸牛,石頭砸碎蝸殼,取用可食的褐色舌足,用灰燼搓掉上頭的黏液,其餘的內臟丟到溪裡。一群長臂蝦與小溪哥游到淺灘處啃起了內臟,她撒去一把鹽巴,魚蝦鹹得發呆,古阿霞二話不說抓起來。
古阿霞把檳榔鞘盤子放在帕吉魯前頭,和他隔著熊熊的營火。帕吉魯在應付又硬又冷的饅頭,啃得兩頰發酸,臉頰也笑得發酸,因為他看著古阿霞擺在檳榔葉鞘盤的不是食物,是水族箱:魚在野菜間優遊,活蝦搶起蝸牛肉,連日本人也不會這樣吃沙西米。
古阿霞看出他的疑惑,玩起了小把戲,一人分飾兩角,她模仿帕吉魯的內心話,然後跟自己玩起對話。
「喔喔!扮家家酒,一個女孩的玩意。」古阿霞模仿帕吉魯說話模樣。
接著古阿霞恢復成自己腔調,說:「是呀!看起來是蠻失敗的一餐,也許我們可以等等,待會它會更不一樣。」
「不一樣?你是說,魚蝦會自殺,伸手到肚子掏乾淨自己的腸子,然後發一頓脾氣,氣得自己體溫升高直到熟透?我看,只有死番人才這樣吃,喔喔!對不起,我不該叫你死番人,你這笨透的阿美族人。」
「錯了,我是邦查。」
「那是什麼茶?是不是喝了會有‘幫夫運’的茶?」
「阿哉!你不能這樣說,這樣我會害羞的。」說到這裡,古阿霞忍不住笑起來,「邦查(pangcah),就是阿美族(amis)的意思,我祖母說,邦查是更古早的時候對阿美族的說法。多古早呢?那時候的樹醒著,能走動,有種叫pako(過溝蕨)的鳥,停在山谷就變成植物;有種憤怒到皮毛倒豎的蛇oway(黃藤)看到一片雲影後,感動得變成藤蔓;那時候呀!有種叫lokot(山蘇)的魚爬上岸就貪睡成了植物,那時呀!有一種長相奇怪的魚叫palingad(林投),偷偷愛上清風,跳上岸隨之跳舞。那時,巨人‘阿里嘎該’的黑色眼淚落地發芽。那時候有多久呢?祖母說,好遙遠了,就像你一晚有好多夢,你只會記得醒來前的最後一個夢,不會想起最早的那個夢,所以要知道那是多久前的時間是想不起來了。」
「好難懂呀!」
「是呀!地球是活的,地球是個夢,一個宇宙中最飽滿的夢境。」
她的眼光從火堆拉回來,比火光還亮,看見帕吉魯看過來,對他說出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話:「我夢到過你,很久之前,那可能在我的第一個睡夢,也許就在名叫palingad(林投)的魚爬上岸就變成植物的時候。」
「是嗎?」
「沒錯,我是清風,因為你愛上了我,化成樹跟我一起跳舞。」
「哪會?」
「那讓你來看看,水和水裡的植物怎麼跳舞吧!」
他羞怯的臉上流動著光影,把頭壓低,繼續啃饅頭。這時,最魔幻的景象在他眼前展開。古阿霞用長柄炒菜鏟往營火撥,火焰亂顫,她撥出幾顆灼燙的鵝卵石,鏟進檳榔鞘制的水族箱。瞬間,水沸騰起來,湯完成了,所費的時間讓魚蝦還沒感受到熱就熟了。這過程表演了邦查最有名的石頭火鍋煮法。
帕吉魯捧起湯盤,喝了一口,接著嘴碰到盤子就沒離開,直到告罄,嘴還被湯燙破了。古阿霞對這招聲光俱佳的表演有信心,賓主盡歡。她喝完熱湯,感到熱乎乎的身體形成一道防禦嚴寒的防線。
帕吉魯身體也熱了,從柴堆抽出一根木棒,用繩子綁上石頭,並槌擊沙地好測試是否牢靠。古阿霞曾在書中看到石器時代的人類使用過這把斧頭。果不其然,帕吉魯拎著斧頭,走近一株離岸有段歲月的漂流木,敲它幾下。漂流木上頭長滿的雜草晃動,地鼠、蟑螂等小動物逃出它們的寓所。這是茄冬,木質硬,但腐朽嚴重。他又走到另一株漂流木敲起來,發出豔香,是扁柏,對他接下來需要的任務而言,這樹種的材質太軟了;而另一株短纖維的牛樟經過河流拋滾後質地變差,他需要的是更硬的樹。帕吉魯走到篝光外找,尾隨在後的古阿霞持著火把照明。
他相中一根半截埋在溪水中的鐵杉,用石槌朝鐵杉斷面大力敲擊。鐵杉活了過來似抖動,大地也抖動,沉鳴的聲響令流水聲啞上幾秒。古阿霞感到全身骨頭酥麻,額頭充滿共鳴。帕吉魯找到一根撞擊大地的鐵杉鍾槌。她懂了,帕吉魯靠這讓河川震鳴,找出他之前不斷呼喚的同伴。這時候,一輛四節的火車從橋上駛過,空隆的車聲被地鳴震得很薄,發光地滑到地平線盡頭。然後,滿天的星星晃動,令古阿霞想起祖母說過:「那時候呀!在豐年祭裡,老祖先把alipaonay(螢火蟲)往天上灑,成了銀河。」
帕吉魯再敲一下,河水潑剌了起來,地鳴再度響起。古阿霞幾乎被震得雙腿發軟,站不穩了,她往前倒時抓著了帕吉魯。這是兩人生命中的第一次擁抱,沒有驚喜。女的忙著尖叫,男的連忙推開,石槌成了落入古阿霞手中的戰利品,隨即又被帕吉魯粗暴搶回去。
古阿霞哪肯示弱,拔出插在後腰的鍋鏟,大喊:「放下手中的東西。」
帕吉魯放下石槌,捏緊兩隻拳頭,非常努力地要張嘴說話了。
「蘭姨說得對,男人都怕這傢伙。」古阿霞拿著鍋鏟挑釁,說,「對,努力說出你的名字來。」
這時候,一隻傢伙從溪裡爬出來,它行動時的聲音是死亡般的寂靜,鬼幽幽的,眼睛兇狠。
帕吉魯在陌生人前面開始說話,有一團情緒卡在喉嚨出不來,這是很痛苦的。他要阻止從水裡爬上來的傢伙攻擊古阿霞,卻喊不出來。他想警告古阿霞別拿鏟子對他,這會激起那傢伙的憤怒了,也是始終說不出來。
古阿霞以為帕吉魯的喉嚨哽到食物,臉漲得像受刺激的河豚,好意地上前去拍他的背。這動作像是攻擊。來不及了,那攤黃色的溼骨頭靠近了,把自身發出的聲音滅到最少。它是帶有狼性的黃狗,從對岸聽到了地鳴,遊過了河流來跟主人會合。它太兇了,幾年來主人不想帶它進城,只好留在河岸。
突然間,古阿霞看到一條黃橡皮筋射來,速度快到她的尖叫還在喉嚨,人已經被撞到河水裡,手腳亂揮,嘴巴這時才開始尖叫。古阿霞是被帕吉魯拉起來的。她好驚恐,鬈髮很醜地黏塌在頭上,活得要死不活的。她冷得發抖,趕緊脫下溼衣服,套上從帕吉魯手上遞來的乾衣服,冷得想跳進火裡取暖。不久,她才身體回暖,帕吉魯在火堆那頭笑,那隻第三次甩水的黃狗在吃盤裡的熟魚蝦。古阿霞惱怒他評點自己換衣服的身材。
古阿霞怒氣將爆發時,帕吉魯敲擊石頭,跟她溝通。他在五顆雞蛋大的石頭上,各寫下古怪的殘體字,拼成「我叫劉政光」,又用四顆石頭寫下對黃狗的介紹,「他叫浪胖」。隔著被火揉皺的熱空氣,光影魔幻,古阿霞把下巴擱在靠攏的膝蓋,雙手搓著腳取暖,好不容易看出那邊石頭上的難辨字跡。那個叫劉政光的人,每每在石頭寫完一個字,便扔入火堆。
「不要ㄖㄜˇ狗。」帕吉魯再用上四顆石頭說話,包含一個注音字,然後把石頭丟進火裡。
古阿霞也拿了三顆石頭,寫下自己名字,秀給了他看。
「狗·凹·蝦。」他說,第一次對話是講她的名字。
「古阿霞。」她說。
「古·凹·霞。」他很仔細說,身子前傾。
「古阿霞。」她說。
「古·阿·霞。」他說對了,而且自己給自己鼓掌。
那夜,帕吉魯把火裡的熱石頭挑出來埋入沙地。他們躺在溫暖的沙地睡,共享睡袋。古阿霞害羞地背對帕吉魯,才聽到末班進城的火車經過橋上,便有了睡夢。整個夜晚,她聽到地下的石頭漸漸冷卻的聲音,夢到寫字石對她說話。山是用石頭和河流說話,海洋用沙礫與海岸說話,祖先用神話跟子孫溝通,自己用夢跟自己對話。她過了一個什麼都有的睡夢。
第二天起來,身上都是沙,整晚呢喃的石頭換成了木瓜溪。她抬頭看,臺灣著名高山的奇萊大山矗立在河流的源頭,峰頂的白雪在晨光下淋上橘黃色,襯著藍天。不知來由地,古阿霞對著海拔3607公尺的奇萊大山揮手,對著靛青覆雪的山巔呼喚。
「走吧!跟我回家去。」帕吉魯說得很慢,把腳踏車牽上堤防。
古阿霞心中浮起喜悅,那傢伙沒趁夜逃走,如今要帶她走。至於到哪,管他是方是圓的,那一定是有陽光的地方。
由於冰激凌攤販叫賣時按的喇叭會發出「叭噗」的聲音,於是稱冰激凌為「叭噗」。——編者注
漂亮的意思,閩南語。
長度單位,米。——編者注
即伯伯的閩南語發音。——編者注
妓女,閩南語。
1坪約為3.31平方米。——編者注
即穀氨酸鈉。——編者注
瓷磚。此詞從日語而來,即英文tile的意思。
即生魚片,源自日語發音。——編者注
即拼音rě。——編者注
作者「甘耀明」的其他小說
《冬將軍來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