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療傷及任務被取消

訓練就不像住宿條件或無線電廣播和週末那麼愜意了。「我有一種感覺,我們正在因為去了諾曼底而受罰。」韋伯斯特寫道。枯燥的訓練程式包括走佇列、閱兵、野戰訓練、夜間訓練和靶場打靶。

溫特斯從諾曼底偷偷地帶了一些實彈到奧爾德本。他用這些真槍實彈給新兵們製造一種在火力掩護下前進的感覺。這種訓練是有風險的,對處在行動中的弟兄們,危險是顯而易見的,對溫特斯來說,同樣也是有風險的,因為這種訓練方式沒有得到上級批准,任何人負了傷都會歸咎於他。但溫特斯感到,冒這個險是值得的,從6月6日在佈雷庫爾莊園的經歷中,他認識到進攻成功的關鍵是建立良好、穩固的火力基礎,然後就在此基礎上實施攻擊。由於做得正確,直到訓練任務完成都幾乎沒有人受傷。

為了給連裡新兵(那時,幾乎半個連的弟兄都是新兵,他們剛從傘兵學校畢業,從美國來到這兒)一種真實火力的感覺,將他們融入整個連隊,訓練是有必要的。但不論必要與否,弟兄們都很不樂意。可無論如何,比起1943年在奧爾德本的經歷,1944年的夏天還是令人愉快的。馬拉其解釋說:「我們不用再忍受赫伯特·索貝爾上尉和埃文斯中士的苛刻規矩和睚眥必報了。迪克·溫特斯的公正和同情心取代了前任的不講道理。e連的團隊精神大大加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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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訓練多麼嚴格,這個夏天畢竟是在奧爾德本而不是在諾曼底度過的。這多少提高了e連弟兄們計程車氣。韋伯斯特在給父母的信中寫道:「太平洋的那幫夥計們,是睡在叢林裡和珊瑚礁上的;身處法國的步兵們是在沒有音樂沒有任何娛樂的情況下艱難前行,直到負傷或被殺的。每當想到這些,我就不禁感謝上帝和艾森豪威爾將軍讓我們回到了英國。」奧爾德本的所有弟兄都很清楚地知道他們在d日那天的夥伴——第4步兵師此時正在前線流血犧牲,睡在戰壕裡,吃著k級乾糧,根本無法洗澡。

謠傳從未間斷過。8月10日,艾森豪威爾親自檢閱了整個師,這讓每個人都相信下一次戰鬥空降馬上就要來了。8月12日,上面下發了嶄新的裝備,這讓大家更加確信了這種猜想。有些人認為這次是空降到南太平洋,另一些人認為是印度,還有一些人猜測是柏林。

當然,這些傳言是可笑的,實際情況是,空降師在那個夏天計劃了16次行動,但每一次都被取消了。問題在於,一直到7月底,諾曼底的前線幾乎紋絲未動;接著,布萊德利的第1集團軍在聖洛突破了重圍,巴頓的第3集團軍已開赴諾曼底,在傘兵部隊完成計劃和實施空降前,美軍地面部隊已經佔領了原定的空降區域。

8月17日,e連開始了警備狀態,接受了在沙特爾附近實施空降的任務,目的是建立路障阻斷諾曼底德軍的供給和增援,堵死德軍的逃跑路線。e連和營裡的其他連隊一起坐巴士來到了集結待發區域——位於奧爾德本外面的蒙伯利飛機場。他們吃了牛排、雞蛋、炸雞、白麵包、牛奶和冰淇淋,檢查了武器裝備,再次研究了任務,討論了此次的作戰目標。

新兵們很興奮、緊張、焦急。老兵們很擔憂。「我不願意再出戰。」韋伯斯特在日記中寫。他最害怕的是在揹著降落傘空降的過程中被打死,或無助地在空中飄來蕩去或被掛在樹上、電線杆上,或在還沒解開裝備前就被刺刀刺死或被槍打死。他領到了一把點四五手槍,但這決不是射程遠的機關槍的對手。他想如果能活過這次空降,後面不論發生什麼他都能夠對付。

韋伯斯特在飛機場和坐在周圍的老兵們說著話,發現「小夥子們已經不像諾曼底空降之前那樣熱情高漲或迫不及待了。沒人想再打仗了」。

希望也還是有的,巴頓的部隊正快速穿越法國,盟軍在義大利主動出擊,蘇聯紅軍正一刻不停地在東線推進,德國國防軍的最高司令部在7月20日刺殺希特勒未遂之後正處在混亂中,種種跡象表明德國說不定哪天就覆滅了。按理說大多數弟兄都應該對這種形勢感到高興,然而韋伯斯特卻不這樣想,他在給父母的信中寫道:

「我不理解為什麼你們都希望戰爭快點結束。我不希望這樣,除非我們把戰爭的恐怖留給德國自己,除非我們在他們的村莊裡戰鬥,炸燬他們的房子,炸開他們的酒窖,殺掉他們的家畜當食物,除非我們讓他們的大街小巷都佈滿腐爛、可怖的德國人的屍體,就像德國人在法國乾的那樣。德國人準備好了作戰,卻毫不理會戰爭的可怕。在這場災難結束之前必須讓德國人嘗一嘗失敗的苦果;盟軍過快的勝利和德軍突然的覆滅給德國留下的將是相對完整的國力和人們對復仇的渴望。我和所有的人一樣希望戰爭儘快結束,但我不希望留下導致另一場戰爭的禍根。」

8月19日是在沙特爾空降的日子。按計劃這是一次白天空降。那天早晨,在蒙伯利的弟兄們天一亮就起床了,前一天晚上大家多多少少都有點失眠,幾乎一晚都在行軍床上出汗,設想著各種可能出現的狀況。大家默默地穿著衣服,沒精打采地接受分配。沒有人理莫霍克式的髮型,也沒有人喊「希特勒,當心!我們來了!」更多的人是在默唸著「媽媽,如果你曾為我祈禱的話,請現在就為我祈禱吧」。

廣播裡傳來了好訊息!巴頓的第3集團軍坦克佔領了沙特爾的空降地帶!空降任務取消了!弟兄們大喊起來。他們歡呼雀躍,放聲大笑,祈求神明保佑喬治·巴頓和他的坦克。弟兄們歡呼著、跳著舞。當天下午他們返回了奧爾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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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8日是星期天,這天上午,506團為諾曼底陣亡的烈士舉行了一個紀念儀式。這個佔用弟兄們星期天上午的決定剛一宣佈就激起了極大的牢騷和抱怨。有位傘兵說,他可以用星期六上午或星期一全天來悼念死者,但如果用自己的休息時間去做這事的話,那他可真該被詛咒了。

但這也只是說說而已——發牢騷是他們不可剝奪的權利——他還是穿上a類軍裝和其他人一起出發了。

e連坐上巴士來到了團部,團部位於利特爾科特的威爾斯勳爵的莊園,在切爾頓弗里亞特的外圍。到那兒之後,e連和其他連隊在一塊柔軟的綠色草地上集合。樂隊演奏的葬禮進行曲過分緩慢,所有的人都走錯了步子。全團集合完畢,2000個年輕的美國戰神猶如緊密的棕色地毯一般覆蓋在草地上,宏偉的城堡聳立在他們前面,構成了一幅激動人心的畫面。

軍中牧師麥吉發表了講話,稱讚這些陣亡者是英勇的,美國是值得他們為之犧牲的,死去的人並沒有白白送命,等等。弟兄們對牧師朗讀的由詹姆斯·莫頓撰寫的團祈禱文印象更為深刻:

「全能的上帝,我們跪在您的面前,請求在重擊罪惡勢力的行動中成為表達您怒火的利器,這一罪惡勢力給地球上的人類帶來了死亡、悲痛和墮落……當我們從飛機上跳下黑暗的深淵時,當我們身背降落傘冒著敵人的炮火降落時,請與我們同在,上帝。當我們從降落傘中跳出拿起武器開始戰鬥時,請給予我們鋼鐵般的意志和充足的勇氣吧。罪惡的軍團數不勝數,上帝,承蒙您的洪恩,讓我們以您的名義、以自由的名義、以捍衛人類尊嚴的名義面對並戰勝敵人吧……我們那以刀劍為生的敵人,惟恐自己死於刀劍而濫用暴力,就讓他們自食其果吧。上帝,請幫助我們勇敢地為您而戰,謙遜地面對勝利吧。」

泰勒將軍接著講話,他的演講被剛好飛過頭頂的c—47飛機編隊的轟鳴聲淹沒了。接下來是宣讀陣亡烈士和失蹤者名單,名單似乎沒完沒了——一共414個——每讀出一個名字都會讓班、排、連裡的倖存者猛地倒吸一口氣。每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韋伯斯特就想到「他的家人正靜靜地坐在一個永遠不再完整的家裡」。名單在一個以z開頭的二等兵那兒突然停了下來。然後,全團在《前進,基督戰士》的曲調中整隊離開了草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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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空降師當時是盟軍第1空降部隊的一部分,盟軍第1空降部隊包括美國第17、82和101空降師(美軍空降部隊共同組成了第18空降軍),波蘭第1傘兵旅和英國第1、第6空降師,再加上空運的第52蘇格蘭低地人。馬修·李奇微將軍指揮第18空降軍,第1空降部隊由劉易斯·布里爾頓將軍指揮。泰勒將軍依舊統率101師;詹姆斯·加文將軍指揮第82空降師。

所有這些將軍和他們手下的高階指揮官都急於讓空降部隊參與戰鬥,但每當他們制訂好計劃,交代好任務,把部隊送到了集結待發區域,最後準備登機時,地面部隊卻總是搶先佔領了空降地帶,於是任務只得取消。

8月底,這樣的事情又發生了。30日半夜,泰勒命令連隊編隊出發。弟兄們被告知整理行裝,第二天8時前往蒙伯利。在機場,弟兄們的活動包括兌換錢幣:用英鎊換取比利時法郎。這樣一來,弟兄們在簡令下達之前就已經知道這次的軍事目標了(財務官對那些一個英鎊也沒有的弟兄說,「真不幸」)。

計劃中的空降區在比利時的圖爾奈附近,正好在法國邊境城市裡爾的對面。空降行動的目的是為英國第2集團軍渡過埃科特運河進入比利時開闢道路。空降兵這邊忙碌了兩天,傳達了任務,做了許多準備工作——包括每餐的好吃好喝。但是,9月2日,英國第2集團軍的近衛裝甲師又搶先了一步,佔領了圖爾奈,空降行動再次被取消了。和上次沙特爾空降被取消一樣,弟兄們再次感到如釋重負,但最高指揮部想要空降兵參與戰鬥的決心是顯而易見的,因此在坐車回奧爾德本的路上,弟兄們都認為,總有一次,他們不用再返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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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軍繼續大舉席捲法國和比利時。空降部隊的高階指揮部越來越急於參與戰鬥了。空降部隊擁有歐洲戰區最好計程車兵,最優秀的指揮官,最高漲計程車氣,無可比擬的機動性和精良的裝備。已經被錘鍊成作戰好手的官兵需要一個機會來顯示空降兵在現代戰爭中的作用。空降部隊是艾森豪威爾迄今為止還未使用過的最大的一張王牌。他試圖保持進攻的勢頭。德軍從法國的撤退前後長達6個星期,他想趁德軍尚未從大撤退中喘過氣來就給其致命的一擊。當蒙哥馬利提出將這支空降部隊投進一個大膽、冒險但卻具有潛在決定意義的大規模行動,讓空降兵穿過下萊茵河的提議時,艾森豪威爾立刻同意了,這讓空降部隊指揮部欣喜不已。

此次行動代號為「市場花園」。目標是以近衛裝甲師為先鋒,使英國第2集團軍穿越荷蘭,沿艾恩德霍芬—索恩—威格海爾—赫拉弗—奈梅亨—安海姆一線,渡過萊茵河。美國與英國的空降兵將奪取並守住起始線和安海姆之間的許多橋樑,英國坦克將在這樣形成的安全的「地毯」上沿一條公路北進。

英國第1空降師得到了波蘭人的增援,將處於計劃中的前進路線的最頂端——安海姆。第82空降師將攻取並佔領奈梅亨。101師的任務則是在艾恩德霍芬的北部著陸,目標是攻佔該鎮並同時穿過索恩向威格海爾和赫拉弗開進,開啟前進路線的最南端。傘降506團2營的任務是完好無損地奪取索恩的威廉敏娜運河上的橋樑,然後和3營一起進攻艾恩德霍芬,守住該城和城內各橋樑直至近衛裝甲師順利通過。

這是一個錯綜複雜卻又英明的計劃。計劃的成功取決於能否分秒不差地執行,能否取得突然性,能否苦戰,以及能否交上好運。如果一切運作正常,英國裝甲部隊將推進到萊茵河的另一邊,處於德國平原的北部,這樣,一條通往柏林的道路將暢通無阻地擺在盟軍面前。如果行動失敗,付出的代價將是對整個空降部隊這張王牌的巨大浪費,無法為盟軍開啟安特衛普港口(艾森豪威爾為了發動「市場花園」行動而不得不同意取消原定用於開啟安特衛普港口的部隊的任務),整個歐洲戰區將會出現供給危機,致使戰爭無謂地拖到1944—1945年冬天。

除了取消開啟安特衛普港口的行動外,艾森豪威爾不得不讓巴黎東面的巴頓停下來,以保證英國第2集團軍有足夠的燃料啟動「市場花園」計劃。簡而言之,這次行動是一次擲骰子的賭博,盟軍押上了所有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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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4日,e連坐巴士又回到了蒙伯利集結待發區域。15日,連裡接到行動前的情況簡介,緊張的情緒得到了撫慰。弟兄們被告知,這是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空降行動,參加空降的有3個師之多。這是一次日間空降,與諾曼底空降不同,這次將完全出乎德國人的意料。首次降落的地點只有輕型高射炮,地面抵抗幾乎不存在。

在集結待發區域內等待著出發的弟兄們紛紛開始賭博。其中一個新兵,二等兵塞西爾·佩斯是個瘋狂的賭徒,讓老兵們懊惱的是,他在擲骰子中一共贏了1000美元。

辛克上校給團裡的弟兄作了出發前的動員講話。「你們將會遇到英國坦克,」他說,「其中一些是謝爾曼式坦克,另外一些是克倫威爾式坦克。別把克倫威爾式坦克誤認為是德國坦克。

「至於那些近衛師——他們是很棒的部隊,是英軍中最棒的。你們是進不了這支部隊的——除非有爵士頭銜或者出身名門望族。但別嘲笑他們,他們都是出色的戰士。

「還有一件事,」辛克擦著臉繼續道,「我不想看到你們中的任何一個戴著羊毛帽子在荷蘭晃盪。在諾曼底,泰勒將軍抓住了我們506團一個戴著這種帽子的人,為這他狠狠地罵了我一頓。我可不想再捱罵了,我知道你們也不想,所以如果你要戴羊毛帽的話,就戴在鋼盔的裡面。可別再給泰勒將軍逮住。

「我知道你們會幹好的,所以我不需要談打仗。我們是在諾曼底贏得過總統嘉獎令的優秀團體。老兵們要照顧新兵,大家會相處得很好的。」

韋伯斯特曾寫過,聽辛克講話一直是一種享受,因為他談打仗的事,總是用一種合理、現實和幽默的方式。泰勒將軍則與他相反,在韋伯斯特的眼裡,泰勒那種「樂觀和熱情的態度總是令人反感。辛克上校知道弟兄們不願打仗,可直到戰爭結束,泰勒將軍還堅持認為他的小夥子們非常渴望去殺德國佬。比較起來,我們更喜歡辛克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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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6日,從6月13日起就住了院的二等兵施特羅從醫生那兒獲得了一天的假期。他搭便車到了奧爾德本,在那兒他碰到了正在把包裹運回蒙伯利的索貝爾上尉。索貝爾告訴施特羅e連就要行動了,施特羅說他想參加這次行動,希望索貝爾能讓他搭車去機場。

索貝爾警告他說:「你這是無假外出。」施特羅回答說他認為回自己的連隊參加戰鬥不會帶來什麼大麻煩,索貝爾便叫他上了車。

「我可真是做了件蠢事,」40年後,施特羅說,「我像小貓似的虛弱。」但他不想被他的夥伴們丟下。他武裝好自己後就爬上了一架c—47。

「泡泡眼」溫6月6日在佈雷庫爾莊園幫著摧毀大炮時臀部負了傷,他接受了手術後在威爾士的一家醫院裡休養,他得知如果90天內無法歸連的話,當他重新能夠作戰時,將被派到其他單位。溫無論如何不想這樣。他說服了一位掌管出院事務的中士放他回到了奧爾德本,並給他開具了一張適合輕度勤務的證明。他於9月1日回到e連,扔掉那一紙證明,重新進了3排。

溫還沒有完全康復。在去荷蘭的飛機上,他一直站在操縱桿的後面,因為他的臀部疼得讓他無法坐下。但他來了,這是他想要來的地方,與e連的戰友們一同奔赴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