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後,在一座遠離此地的大城市裡,一名二十五歲的女子將會走過一個購物中心外的停車場。它旁邊是一座冰球館,但是冰球不屬於她人生的一部分,因此她對冰球館不屑一顧。上車前,她的目光將會穿越車頂,投向她的丈夫。他把購物袋放在行李箱內,兩人的目光接觸時,他笑了起來。他也對冰球館毫無興趣,不屑一顧。片刻間,她把下巴靠在車頂上,他也把下巴靠在車頂上。他們咯咯笑著。她心裡想著,他就是她夢寐以求的一切,她所夢想擁有的一切。對她來說,他就是完美的配偶。十年後,已經懷孕的她將感到非常快樂。
光線明亮的慢跑小徑上相當安靜,但並不是杳無人跡。凱文從遠處只看見輪廓,他只是放慢速度,並沒有停下腳步。當瑪雅走到燈光下時,他已經來不及逃跑。他看見獵槍時,一切為時已晚。她在離他三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沉靜地舉起獵槍,呼吸均勻而規律。她緊盯著他不放,雙眼眨都不眨一下。她命令他跪下時,聲音冷酷無情。
十年後,在一座遠離此地的大城市裡,一塊明亮的招牌將在一座冰球館上方閃閃發亮,上面閃動著表演者的名字。當天晚上的活動是一場演唱會,而不是冰球比賽。對那名在停車場上的女子來說,這完全沒有差別。她將會上車,隔著座位緊握住丈夫的手。她知道愛情是艱難的,不會存有任何幻想;她將會犯下許多錯誤,並感到非常痛苦。而她也知道,她的丈夫也會犯很多錯誤,並覺得痛苦不已。但是當他看見她、凝視她的時候,他能夠看到她內心最深處。即使他並不完美,他仍是她最理想的伴侶。
凱文在雪地上跪下,他的皮膚在寒風中變得麻木。當他的頭埋入雪地時,他的手臂顫抖著。但是,瑪雅將獵槍槍管抵在他的額頭上,低聲說道:「看著我。當我殺你的時候,我要看著你的眼睛。」
他淚如泉湧,想說些什麼。但是,激烈的喘息和啜泣讓他的雙唇無力承受。鼻涕與眼淚從他的下巴滴落。當那把雙管獵槍冰冷的金屬壓在他的皮膚上時,一股尿臊味傳了出來。他的灰色運動長褲上顯現出一道汙漬,瀰漫了他的大腿。他在驚恐中尿溼了褲子。
瑪雅曾經預想過,她可能會覺得緊張,甚至害怕。但是,她毫無感覺。這個計劃非常簡單:她知道凱文今晚會睡不著覺,她希望他會外出慢跑。她猜對了。她只需要在他家外面等得夠久,再根據她上次在這裡測量到的他完成每圈的時間,就能知道他慢跑的精確時間,以及她該躲在哪裡、什麼時候該從暗處殺出。那把獵槍有兩個彈匣,但她非常清楚自己只需要一個。槍管抵在他的前額上。過了今夜,一切就結束了。
她本來以為自己會很猶豫,會改變心意,會不顧一切地饒了他。她沒有這樣做。當她扣下扳機時,她腦中一片空虛。當她開槍射擊他時,他閉著眼睛,而她卻睜開眼睛。
十年後,一名男子會在一座停車場裡倒車。當他通過側面車窗向外看時,他會全身戰慄不已。一名抬頭挺胸、手上拿著吉他盒的女子將從另一部車上走下來。她十五歲時,一位朋友將這個樂器送給她;到了現在,她仍然不願意換一把吉他。她將會看見那名在車上的男子,她會停下腳步;在那恐怖的幾秒鐘內,兩人會回到十年前遠方的一座森林。當時那名男子仍是個小男孩,正跪在雪地上哀求著饒命;她在他身旁監視,手持獵槍,扣下扳機。
凱文倒在地上,他還有時間意識到,他的大腦感應到:它在槍聲與血跡中爆炸開來。他的心跳停止。當他的心臟再次跳動時,劇烈的心跳幾乎撐破他的胸口,他失去知覺,陷入嬰兒般的恐慌與歇斯底里,尖叫著、哭泣著。
瑪雅仍在旁監視著他。她放下那把獵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彈匣,將它扔在他面前的雪地上。她蹲了下來,強迫他和她四目相對,說道:「凱文,從現在起,你一輩子也會害怕黑暗。」
十年後,停車場裡將擠滿其他人。凱文的妻子已經懷孕。瑪雅就站在幾米外,有著毀滅他人生的大好機會。她可以走到她面前,表明她的身份,在他最愛的人面前羞辱他,徹底殲滅他。
在那一刻,她擁有生殺大權;但是,她讓他逃走了。她永遠不會原諒他,永遠不會寬恕他,但會饒了他。他會永遠知道這一點。
她知道,十年後,他仍然必須開燈睡覺。
當凱文全身顫抖、汗流浹背地駕車離開時,他的太太將會問他那女人是誰。他會將真相和盤托出。
同時,瑪雅朝冰球館走去。保安人員急切地伸出手,努力讓那些朝她喊叫的聲音安靜下來。但是,她很有耐心地停下腳步,在所有朝她遞來的物品上簽名,和每位要求合影的樂迷留影。在他們上方的看板上,當晚登臺的表演者名字旁邊閃動著幾個大字:「已售完!」
那是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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