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至於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尾巴」也記不清了。他記得伊麗莎白氣急敗壞地從後面拉扯他的手臂,努力想讓他放開。他兒子被父親的一雙大手攫住,雙腿晃盪著、驚恐不已。「尾巴」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著他去撞牆,對他高聲大罵。女兒開啟房門,被驚駭到徹底麻痺。最後伊麗莎白終於將體重將近一百公斤的丈夫撂倒在地,他躺在地上,擁抱著自己的兒子。兩人痛哭流涕,其中一人是出於害怕,另一人則感到非常可恥。

「你不能變成那種男人,我不會讓你……我愛你,我是這麼愛你……你得比我好……」「尾巴」一次又一次在兒子的耳邊重複這些話,而不願放開他。

法提瑪猶豫地掉轉小轎車的車頭。她跟波博的爸媽借了這輛車——他們必須對她疲勞轟炸,她才願意接受這輛車。她看見波博和亞馬一樣,被揍得傷痕累累,但是她一句話都沒說。她仍然什麼也沒說。她只管載著兒子經過赫德鎮,穿越森林,一路來到一座有著她兒子在找的那種店的城市。他們經過一家體育用品店的時候,她問他是否「需要冰球裝備」。他搖搖頭,沒有告訴她,今年秋天,他很可能就沒球可打了。那時,他媽媽恐怕也要失業了。他們當中,沒人向對方指出他們可以怎樣使用這五千克朗。他走進店,而她在外面等候。在店員的幫助下,他花了些時間找到一件物超所值的商品。最後,他帶著那件商品出來,好讓他的肋骨不會隨著跨出的每一步刺穿他的肺臟。

他們開車回家,並在即將到達窪地時停車,停在鎮中心的別墅區。亞馬把裝備放在臺階上,法提瑪則在車上等著。

瑪雅不在家,那把吉他將會等著她,直到她回家為止。店員保證:「這把樂器沒有五千塊是不賣的,十年後,它還會是她的最愛!」

「尾巴」走進毛皮酒吧。他站在吧檯前面,手上拿著棒球帽,頭髮凌亂不堪。拉蒙娜雙手放在吧檯上。

「嗯?」

「尾巴」輕咳一聲:「現在熊鎮冰球協會還剩下幾個贊助商?」

拉蒙娜咳了一聲,假裝用手指計算著:「我估計,現在總共還剩下一人。」

他的臉頰抽動著,下巴緊繃。

「想有人陪嗎?」

拉蒙娜狐疑地看著他。然後她轉身背對他去招呼另一名顧客。當她回到吧檯前時,她將兩個酒杯裝滿了酒,把其中一個杯子放在「尾巴」面前,自己則幹了另一杯。

「小夥子,你可是生意人哪。你去投資赫德鎮的球會吧,這對你在那邊的店面會比較好。」

「赫德鎮冰球協會又不是我的球會。」

她皺了皺鼻子:「我可不確定,你的錢是否足夠拯救你的球會。」

他嘆了一口氣,閉上雙眼,然後又悶悶不樂地睜開眼睛。

「我要把赫德鎮的店面賣掉。反正,伊麗莎白老是抱怨我工作太忙。」

「你想為一個球會這樣做?」

「我是為了一個更好的球會才這樣做。」

拉蒙娜挑釁般地顫抖著:「所以你要我怎麼做?我不知道你對我在這裡賣的東西有什麼看法,但它肯定不是黃金。」

「我要把你選進理事會。」

「小子,你醉了嗎?」

「現在只有強勢的人才能拯救這個球會。整個熊鎮沒有人比你更強勢了。」

她沙啞地笑著:「你總是有點笨笨的。任誰都會覺得,你是個守門員。」

「謝謝。」「尾巴」真誠地回應道。

其實霍格就是守門員,在毛皮酒吧,這是一句讚美的話。拉蒙娜去招呼另一名酒客,當她回來時,她把另一杯啤酒放在「尾巴」面前,給自己弄了一杯咖啡。

她看「尾巴」面露驚訝之色,便說道:「如果我會被選進理事會,我最好少喝點酒。想想看,我過去這四十年已經喝太多酒了,我需要幾個月才能適應。」

排練室裡,班傑和貝斯手躺在彼此身旁。周圍的牆邊擺滿了樂器,他們被催眠曲呵護著。有時候,學會偽裝其實是很容易的。然而,一旦停止,你之後就再也偽裝不下去了。

「我得回家了。」貝斯手說。

他所說的並不是自己在赫德鎮的公寓。他指的是自己的家。班傑一語不發,貝斯手真希望他開口說話。

「你也……可以來……」即使他的內心陷入天人交戰,他還是擠出這麼一句。

他不想聽到答案,而他也沒聽到什麼答案。班傑站了起來,開始穿衣服。貝斯手坐起身來,點燃一根菸,難過地微笑起來。

班傑親吻了他的頭髮:「我可不像你。」

當班傑走進今年最後一場風雪,輕輕地關上門時,貝斯手心想:這真是太貼切了。班傑確實不像他,但他也不像這裡的居民。班傑和其他人都不一樣。碰上這樣的一個人,你怎麼能不愛呢?

就在夜幕降臨熊鎮之際,凱文在那條明亮的小徑上慢跑。一圈、一圈、再一圈,直到肌肉的疼痛比其他所有的痛楚還要強烈。一圈、一圈、再一圈,直到腎上腺素戰勝不安,這樣一來憤怒才能打敗謙遜。一次、一次、再一次。

一開始,他還以為這是自己的想象,陰影在耍弄他的雙眼;頃刻間,他還以為自己已經累到產生幻覺了。他慢下來,胸口起伏著,用袖子擦乾從臉上滴落的汗珠。直到那時,他才看見那個女孩。她手持獵槍,眼中殺氣騰騰。

他曾經聽獵人描述過,恐懼的獵物會有什麼樣的行為。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安娜醒來,睡眼惺忪地環顧房間,口齒不清地呢喃了幾秒鐘,然後跳將起來,頭部撞上床頭小桌。她抓起被單,希望瑪雅就藏在被單下。但是,當她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時,恐懼就像野獸的利爪一般牢牢攫住了她。她狂奔下樓,衝進地窖。當她開啟槍櫃,發現少了一把槍時,她的嘴唇緊閉,然後她尖叫起來,腦部的血管彷彿一根接一根地破裂。

槍櫃裡有一張字條,字條上是瑪雅娟秀的筆跡。

「安娜,你要快樂哦。十年後,我會非常快樂。你也要快樂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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