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們可以起訴他們。」蜜拉咆哮著。但是,球會總監搖搖頭。

「去年,他們的所有投資建立在一個共識之上:這支青少年代表隊將會成為良好的甲級聯賽代表隊。現在,我們甚至可以不必討論這支球隊到底‘好不好’了——我們根本發不出薪水了。我甚至不知道,這支球隊明年還在不在。議會將不會繼續投資,這場……醜聞之後,他們不想把冰球學院設在這裡。」

彼得點點頭。

「恩達爾家族呢?」

「很顯然,凱文的父親會撤資,轉而投資赫德鎮。當然了,他想徹底殲滅我們。如果凱文沒有因為……已經發生的這一切被法院判罪,那麼……他也會為赫德鎮出賽。最優秀的球員都會跟隨他的。」

彼得倚著牆壁,悽慘地微笑。

「所以有壞訊息,也有好訊息。」

「好訊息是,你仍然是體育總監。壞訊息是,我不確定這個能讓你擔任體育總監的球會下個球季是否還會繼續存在。」

他轉身離開,卻又改變心意。他回過頭,說道:「我欠你一個道歉。」

彼得一聲長嘆,緩緩地搖搖頭:「你不必跟我道歉,這……」

「我不是跟你道歉。」球會總監打斷他。

他的目光越過彼得,穿透玄關,直視瑪雅的雙眼。

戴維用雙手握著咖啡杯,低頭看著桌面。

「蘇恩,我現在說話可能像個敏感的老太婆,但我想讓你知道:我很感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你所教我的一切。」

蘇恩撓了撓小狗,盯著它的毛。

「我本來應該放手,讓你多發揮的。很多時候,我太驕傲了。我不想承認,比賽已經超出我掌握的範圍了。」

戴維喝著咖啡、看著窗外。

「我要當爸爸了。我……在這種情況下,這真的很蠢,但是我想讓你第一個知道。」

一開始,蘇恩完全說不出話來。然後他站起來,開啟一個櫥櫃,帶著一瓶利口酒回來。

「我想,我們需要濃一點的咖啡。」

他們幹了一杯。戴維輕笑一聲,但很快沉默下來。

「我不知道,一個冰球教練能不能當個好爸爸。」他說。

「嗯,我覺得你當了爸爸以後,會變成一個更好的教練。」蘇恩回答。

戴維將杯中物一飲而盡,放下空杯子。

「我無法留在一個把政治和冰球混在一起的球會。這可是你教我的。」

蘇恩為自己又斟了一杯。

「戴維,我沒有小孩。但是,你想不想聽聽我給父母的最好的建議?」

「想。」

「你得學會一句話:‘我錯了。’」

戴維虛弱地一笑,又喝了一口酒。

「我能理解,你是同情彼得的。他一直都是你最得意的門生。」

「他只能排第二啦。」蘇恩糾正他。

他們沒有看著彼此,但兩人的雙眼都閃閃發亮。

蘇恩正色道:「這跟彼得的女兒有關,戴維。他的女兒。他只是想討個公道而已。」

戴維搖搖頭:「不,他可不是要討公道。他想贏。他希望凱文的家人比他還痛苦。那已經不是討公道,那是在報仇。」

蘇恩將兩人的杯子斟滿酒。他們輕輕地幹了一杯,若有所思地喝下這杯酒。然後蘇恩說:「當你的孩子滿十五歲時,記得來拜訪我。也許,那時候你的心境就會不一樣了。」

戴維起身,兩人簡短但堅定地擁抱了一下,向彼此道別。明天,他們就將分別前往兩座不同的冰球館:一座位於熊鎮,另一座則位於赫德鎮。下個球季開始,他們將成為彼此的對手。

愛德莉站在媽媽家的廚房裡。凱特雅和佳比正為了該怎麼擺設餐具、該用哪些碗盤、該點哪幾根蠟燭爭執不休。班傑走進廚房時,媽媽親吻他的臉頰,告訴他,她愛他,他給她的人生帶來了光明。然後,她又針對他的腿罵了他一頓,說他這次其實更應該弄斷脖子,反正他也不怎麼用大腦。

門鈴響起。站在門外的那位女士向他們道歉,表示不好意思這麼晚還打攪他們。她的皮膚很鬆弛,她的骨架幾乎無法支撐她的身軀。她不得不花上十分鐘試圖讓班傑的媽媽同意不必請她吃晚餐,可是,班傑的媽媽仍然拍了愛德莉的頭一下,嘶吼道:「再去拿個盤子來!」愛德莉用手肘輕輕推了佳比一下,低聲說:「去拿盤子!」佳比踢了凱特雅一腳,用抱怨般的聲音說:「盤子!」凱特雅轉向班傑,但一看見他臉上的表情,就欲言又止。

凱文的媽媽站在門口,看著他,用一道相當微弱、不像她自己的聲音說出自己的心願。那道聲音聽起來簡直像是錄音:「對不起。我只想跟班傑說幾句話。」

凱文站在別墅外的庭院裡,一次又一次射門。砰——砰——砰——砰——砰——他的爸爸坐在屋裡,面前是一瓶新開的威士忌。這天晚上,他們並沒有大獲全勝,但是他們其實也沒有輸。明天他們的律師將會開始準備論述,說明為什麼一個愛上那名年輕女子、喝醉酒的年輕人不是可靠的證人。然後,凱文將為赫德鎮冰球協會出賽,同時帶走整支球隊,以及幾乎所有贊助商,他們所有的人生規劃也將完整無缺。總有一天,他們相信這一天會很快到來,他們身邊的所有人將會假裝這一切完全沒發生過。因為這家人並沒有輸。即使他們輸了,他們其實還是沒輸。砰——砰——砰——砰——砰——

班傑坐在屋外一張板凳上。凱文的媽媽坐在他身旁,頭部向後仰,看著星空。

「我還記得你和凱文每年夏天會划船去那座小島。」她說。

班傑沒有搭腔,但是他也想過那座小島。他們小時候就發現了那座小島。那座小島不在冰球館後面的大湖上,小鎮裡的每個人夏天都會到那個湖游泳,他們在那裡不得安寧。那座小島上沒有碼頭,沒有人潮,中心處有一小叢樹林與石塊。從湖上看,它們只不過是一塊廢棄的磚石。小男生們將小艇拖過森林,劃到湖中,將小島的內部區域清空,整理出一塊夠大的營地。那可是他們的秘密基地。第一年夏天,他們只是在那裡過了一夜;第二年夏天,他們在小島上停留了好幾天。進入青春期後,他們在島上一待就是幾個星期。冰球球季一結束,他們就直奔島上,待在那裡,直到暑期訓練營開始。他們就在一陣煙霧中消失,離開這座小鎮。他們在湖中裸泳,在石頭上曬太陽、釣魚,吃著釣來的魚,在星空下沉沉睡去。

此刻,班傑看著同一片天幕。凱文的母親專注地盯著他。

「班傑明,你知道嗎?鎮上這麼多人似乎都覺得,你父親去世以後,是凱文的家人在照顧你。我覺得這真是奇怪。因為事實正好相反。凱文待在你媽媽家裡的時間,遠超過你待在我們家裡的時間。我知道你們常在我們離開以後把屋子弄亂、假裝凱文在那裡睡過,可是……」

「可是,你發現了?」班傑點點頭。

她露出微笑:「我還知道,你故意踢我的地毯,把流蘇弄得亂七八糟。」

「對不起。」

她看著自己的雙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當你們還小的時候,是你媽媽清洗你們倆的冰球裝備,為你們倆煮飯;當高年級學生在學校裡找你們麻煩的時候,是……」

「是我姐姐出面擺平他們的。」

「你有一群好姐姐。」

「我的三個姐姐真是瘋子。」

「班傑明,這是你的福氣。」

他緩緩地眨眼,壓著他那條骨折的腿,使它接觸地面,讓肉體的痛苦強過精神上的痛楚。

凱文的母親抿抿嘴唇:「班傑明,對一個母親來說,某些事情是很難承認的。我注意到,你沒有到警察局來接我們。我注意到,你沒有到我們家來,今天晚上你也沒有去開會。我……」

她迅速地將拇指和食指貼在眼睛上,沉重地嘆了一口氣,低聲說道:「在你和凱文還小的時候,每次你和凱文一惹麻煩,老師們和其他家長總會說問題是你先造成的。他們會歸罪於‘你家裡沒有男性模範’。關於這種說法,我始終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因為這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愚蠢的話。」

班傑驚訝地凝視著她,她睜開雙眼,伸出手來,輕輕地觸碰著他的臉頰。

「這支冰球隊……這支該死的冰球隊……我知道,你們對彼此都非常友愛。你們大家都非常忠誠。有時我真不知道,這是一種福氣,還是一種詛咒。我記得,在你九歲時,你做過一把彈弓,凱文用它打破了鄰居家的窗戶,你還記得嗎?你被罵了一頓。因為當其他男生作鳥獸散的時候,你留在原地,因為你意識到,總有人得承擔罪名。你被罵的後果比凱文被罵對他造成的後果要好一點。」

班傑揉揉雙眼,她的手仍搭在他的臉頰上。她拍拍他,露出微笑:「班傑明,就我所知,你並不是天使。可是,親愛的上帝,你並不缺乏男性楷模啊。你最優秀的特質都來自一個事實:你是在一個由女性組成的家中長大的。」

她更加貼近他,他全身顫抖著,她將他抱緊,說:「班傑明,我兒子從來沒辦法對你說謊,沒錯吧?凱文有能力對世界上任何人說謊。對他爸爸說謊,對我說謊。可是……他從來無法對你說謊。」

他們坐在原地,她緊抱著他,兩人沉靜地共處了一分鐘左右。然後,凱文的媽媽便起身離開。

班傑試圖點燃一根香菸,但他的手抖得太厲害了,根本握不住打火機。而且,他的淚水澆熄了打火機的火焰。

凱文的爸爸仍然坐在廚房裡,那瓶威士忌已經開啟,但他一口都沒喝。砰——砰——砰——砰——砰——媽媽回到家,看著她的丈夫,在玄關簡短地逗留一下,盯著牆上的其中一張照片。那是一張精心裝裱的全家福。它正歪斜地掛著,相框被搗爛,地板上散落著玻璃碎片。爸爸的一隻手正流著血。媽媽沒說什麼,只是清理了碎玻璃,將它們扔掉。然後,她走進庭院。砰——砰——砰——砰——砰——當凱文要撿起橡皮圓盤時,她抓住他的手臂。她沒有特別用力,也沒生氣,但足以使他轉過身來。她盯著他的雙眼,他低頭避開她的目光,她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來。這樣一來,兒子就必須睜眼看著母親,直到她知道為止。

這家人並沒有輸,但是,他們很快就會知道。

安德森一家,包括安娜在內的五個人,都坐在廚房裡。他們正在玩一種相當幼稚的紙牌遊戲。沒有人贏,因為每個人都努力想讓別人贏。門鈴再度響起,彼得前去應門。他沉默地站在門口,睜大眼睛,瞪著前方。蜜拉跟上前,但一看見來人就停下腳步。最後,瑪雅來了。

警方認為:案發後已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可靠的證據已經不存在。她當初應該照相存證,不應該洗澡,應該直接報案。他們只說:現在,一切為時已晚。但是,女孩脖子上和手腕上的瘀傷仍清晰可見。任何人都看得見這些瘀傷。那是一雙強有力的手脅迫她所留下的印記,那雙手壓制她,阻止她尖叫出聲。

凱文的媽媽站在屋外。她內心已經支離破碎,只能將自己隱藏在衣飾下。她的雙腿發抖,掙扎著。最後,她終於不支倒下。她跪在小女孩的面前,伸手彷彿想觸碰她,但顫抖的雙臂使她夠不到她。瑪雅茫然地站在原地許久,只是看著前方。她闔上眼皮,屏住呼吸。她的皮膚是如此麻木,她的淚水靜寂無聲,以至於連她的身體都不覺得這是她所流的淚水。然後,她非常謹慎地伸出手指,彷彿在解鎖,輕撫著這位女士的頭髮。她無助地在女孩的腳邊啜泣著。

「對不起……」凱文的媽媽輕聲說。

「這不是你的錯。」瑪雅回答。

她們其中一人倒了下去,另一人則爬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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