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他們就沉默下來。要不是拉蒙娜現在通過面向街道的小窗戶看見正在走動的彼得,也許她對此可以引以為傲。他走得很慢,彷彿不知道自己正往哪裡走。他停下來,手上提著一個購物袋,望向窗戶,猶豫著。
拉蒙娜本來可以出去找他,請他喝杯咖啡。一切本來可以如此簡單。但她在毛皮酒吧裡環顧一下四周,看著桌前的男子,發現此刻在這座小鎮裡,唯一比請彼得喝咖啡還要簡單的事情,就是不要請他喝咖啡。
當你十二歲的時候,世界有多大呢?它既廣大無邊,而又極其渺小。它是你一切最狂野的夢想,卻也是一座冰球館裡狹小的更衣室。里歐正坐在板凳上。他球衣的正面畫著一頭大熊。沒有人看著他,但每個人卻又都盯著他瞧。他最要好的朋友們在他坐下時,起身更換座位。整場練習賽中,沒有人傳球給他。他真希望有人能剷斷他。他真希望他們把他的衣服扔進淋浴間。他幾乎希望他們大吼、高聲咒罵著他的姐姐。
只要能逃脫沉默就好。
亞馬的手指一直握著那張名片的邊緣。凱文的父親看了看時間,似乎急著離開。然後他對亞馬微笑一下,彷彿他們今天的談話已經結束了。亞馬剛觸控到車門門把,凱文的父親才以父親般充滿威嚴的方式拍了拍他的肩膀,彷彿臨時起意,說道:「對了……亞馬,在派對上,在我兒子的派對上,我知道你覺得自己那天晚上看到了某件事情。但我想,你也知道一大堆人看見你在派對上喝得爛醉,對不對?」
那張顫抖的名片揭露了他的手抖得有多麼厲害。凱文的父親將手搭在他的手上。
「當你喝了酒,亞馬,你腦海裡就會有一堆念頭,但這可不代表那些念頭是正確的。喝醉的人會做出蠢事情。相信我。我可是過來人!」
凱文的父親自嘲般溫厚地笑了。亞馬仍然盯著那張名片。上面印著一家大公司人事部經理的名字,意味著全新的生活。
「你愛瑪雅嗎?」凱文的父親唐突地問道,以至於亞馬還沒來得及思考就點了頭。
這是他第一次對別人承認這件事。淚水戳刺著他的眼皮。凱文的父親仍溫和地握著他的手指,說道:「她把你和凱文置於一個很恐怖的境地,非常恐怖。亞馬,你覺得她在乎你嗎?她要是在乎你,你覺得她會做出這種事情嗎?現在這對你來說很難理解,但女生對注意力的需求和男生不一樣。她們做出一堆千奇百怪的事情,就是要引人注意。小女生會耳語、傳八卦,但男人不會這麼做。男人們會正眼看著彼此,不牽扯到其他人,將事情解決掉。你不這麼覺得嗎?」
亞馬瞥了他一眼,抿抿嘴唇,點點頭。
凱文的父親親密地貼向他,小聲道:「這個女孩子選擇了凱文。但是,請相信我,總有一天,她會後悔自己沒選擇你。當你打進甲級聯賽、當你成為職業球員時,女生會包圍你。你那時就會發現,她們當中有些人是信不過的。她們就像病毒。」
亞馬沉默地坐著,感覺到凱文父親的手搭在他肩膀上的重量。
「亞馬,有沒有什麼是你想告訴我的?」
亞馬搖搖頭。從他手指上滴落的汗珠已經開始弄髒那張名片。凱文的父親掏出皮夾,遞給亞馬五張一千克朗的大鈔。
「我聽說了,你可能需要新的冰球鞋。從現在開始,只要你需要什麼裝備,儘管告訴我。在這座小鎮裡,在球會里,我們互相照顧。」
亞馬收下紙鈔,用它包住那張名片,開啟車門離開。凱文的父親搖下車窗,喊道:「我知道今天晚上的練習不是強制性的,但假如你能到的話,那就最理想了。球隊必須團結一致,對不對?亞馬!世界上,單打獨鬥的人是不會有成就的。」
亞馬保證會參加練習。凱文的父親笑了起來,假裝生氣,皺起眉頭,弓起肩膀,咆哮道:「因為我們是熊,是來自熊鎮的熊!」
那輛昂貴的名車轉了個彎,駛上大路消失了。另一輛顯然便宜得多的車停在停車場的另一端,是一輛敞開著引擎罩的老舊薩博車。車主是一名身穿黑夾克、脖子上文著熊頭文身的年輕人,他正靠在車身上,修理著引擎。
他假裝沒注意到那輛昂貴的車,或是那名被留在聯棟公寓樓房前的小男孩。但當凱文的爸爸一離開,亞馬就把某個物體扔在雪地裡。亞馬站立許久,向下凝視著,彷彿努力決定是否要再將它撿起來。最後,他用手背擦擦臉,消失在其中一個樓梯間。
那名年輕人等了一分鐘才離開那輛薩博車,從地上撿起那五張千元大鈔。它們被一隻汗溼的手掌緊握過,早已起皺。
那名男子將這些紙鈔放進了黑色夾克口袋。
亞馬掩上公寓的門,看著那張名片。他將名片藏在他的房間裡,取來他的冰球鞋。它們不僅小,還很破舊,鞋面斑駁。他完全知道,自己可以用那五千塊錢買到哪種冰球鞋——住在窪地的所有小孩都知道自己買不起的商品的價格。他收拾背包走出去,衝下樓梯,開啟門。
錢消失了。他將永遠無法說清,對此他是感到失望,還是解脫。
彼得站在寂靜的街上。他從這裡能看見冰球館的屋頂。什麼是家?它是一個屬於你的地方。因此,要是你在某個地方已經不受歡迎,它還是你的家嗎?他不知道。今晚,他要和蜜拉談談。她將會說:「我在哪兒都找得到工作。」即使彼得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工作,他仍然會點頭同意。他們會討論搬家的事,彼得將會慎重地決定:努力過沒有冰球的生活。
當他再度走動時,一輛老舊的薩博車駛過他,然而他渾然不覺。
蜜拉將垃圾拿到屋外。當瑪雅得到那把吉他時,她們約定由她倒垃圾。然而,現在情況不同了。就算夏天到來,也無法治癒她女兒對黑暗的恐懼。
鄰居家的視窗飄出現煮咖啡的香氣。全家人剛搬到熊鎮的時候,蜜拉麵對咖啡常常嘆息:「咖啡、咖啡、咖啡,這裡的人難道只會喝咖啡,什麼事情都不做嗎?」她對彼得抱怨,彼得聳聳肩回答:「他們只是想告訴你,他們想和你交朋友。要說‘我可以和你交朋友嗎’是很困難的,而說‘你喜歡咖啡嗎’則比較容易。這座小鎮裡的人都很……嗯……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座小鎮裡的人相信困難的問題、簡單的答案……」
蜜拉已經習慣了。習慣人們在這座森林中的小鎮裡用一杯飲料表達的事情。當他們想說「謝謝」「抱歉」或「我就在這裡,和你一起」的時候,他們會說「你想喝咖啡嗎」「我請你喝一杯啤酒吧」,或是「請來兩杯烈酒,賬算我的」。
蜜拉將垃圾扔進垃圾桶。鄰居家的視窗閃著光線。沒有人開門。
戴維帶領全隊球員走出更衣室,走出冰球館。今晚,他們要在森林裡訓練。他命令他們做俯臥撐,波博做得比所有人都認真。這男孩年齡太大而不能繼續待在青少年代表隊,但他的球技又達不到職業標準,下個球季他甚至可能沒機會打球。然而他自願來到這裡,勤奮地鍛鍊。戴維命令他們跑步,菲利普每次都一馬當先。下個球季對他將是最重要的一季,其他人將在這一年發現他原來這麼優秀。他們會說他「一炮而紅」。的確,他只不過從五歲開始就一直訓練,這只不過耗盡了他和媽媽的一切。主啊,這只不過耗了他一輩子。
戴維命令他們玩拔河遊戲。利特的肩膀幾乎脫臼,一心只想贏。亞馬呢?他一語不發,卻完成了每項練習,做了別人要求他做的每件事情。
球會總監站在森林邊緣,距離近到能讓他看見一切,但又遠到使他不至於被看見。他冒著汗。那輛大型車在冰球館前的停車場停下,凱文和爸爸從車內走了出來,大家都是第一次看見他爸爸出席球隊訓練。凱文已經換裝完畢,跑進森林加入他的隊友。他們像迎接帝王一般迎接他,歡呼聲響徹林間。
戴維站在這群孩子中間,而球會總監仍站在森林邊緣,和凱文的父親握手。一瞬間,球會總監的眼神和遠處教練的目光交會,而後球會總監轉身走回辦公室。
如果凱文走進冰球館,球會就必須說明規則和後果,球會總監就必須請他回家,「等這場風波平息」。但是,他不能阻止小男孩在森林裡鍛鍊。
每個人都這麼告訴自己。
在小鎮另一區高地的一棟別墅外,凱文的媽媽將垃圾拿到門外。疲倦與其他任何可能的因素使她看起來了無生機,但新化的妝掩飾了她剛哭過的痕跡。她挺直脊背,開啟垃圾桶,目光專注。周圍家家戶戶窗戶裡都閃著燈光。
一扇門開啟,有人對她喊道:「你要不要來喝杯咖啡啊?」
鄰家的大門開啟了。接著,一家又一家的大門也隨之開啟。
困難的問題,簡單的答案。
社會是什麼?
社會是我們所做選擇的總和。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說
《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焦慮的人》《清單人生》《外婆的道歉信》《熊鎮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