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利特回來了,並沒要到嚼煙。他開心地對凱文點點頭說:「你爸媽明天會來看球賽嗎?我老媽已經幫我們全家人買好票了!」

凱文安靜下來,開始用膠布纏起自己的冰球杆。班傑從眼角瞄見這一幕,完全知道其中的意思,於是轉向利特壞笑道:「利特,我很遺憾要讓你難過了。你那些親戚來到你的比賽場子其實是來看凱文比賽的。」

更衣室裡爆出一陣鬨笑。凱文也省得回答關於自己父母是否會來看球的問題。班傑除了從來不帶自己的嚼煙以外,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好朋友。

亞馬坐在角落裡,竭力讓自己不被人注意到。戴著面罩的他是更衣室裡年紀最小的,他有充分的理由對吸引注意力感到害怕不已。他將視線抬高以避免眼神接觸,但仍來得及發現:有人想朝他丟東西。掛鉤上方的牆壁上貼滿了寫著標語的小紙片:「努力練球,輕鬆贏球」「團隊勝於自我」「我們是為了球衣正面的熊而戰,不是為了背面的名字而戰」。牆壁中央則貼了一張紙條,上面用超大字型寫著:「我們輸不起,因為輸得起的人會一直輸!」

有那麼片刻,亞馬恍了神,當他看見波博穿過地板上的衣物朝他走來時,已經太遲了。當這名青少年代表隊後衛以全身的重量壓在他身上時,亞馬便消失在了他的身體之下。他等著波博痛揍他一頓,但波博只是微笑著。當然,情況總會變得更糟。

「你得體諒這裡的小夥子,他們可沒什麼教養,這你是知道的。」

亞馬用力地眨眨眼,不知道自己該回答什麼。波博對此顯然沉醉不已,相當莊嚴地轉向其他球員。此刻,他們顯得沉默,像是在期待著什麼。

波博憤怒地指著散落一地的膠帶:「你看看,這裡亂成一團!這樣還像話嗎?你們以為你們的老媽在這裡工作,嗯?」

青少年代表隊球員們鬨笑起來。波博刻意地四處大步走動,撿起膠帶碎片,直到它們塞滿他彎曲、拱起的手掌為止。他將這些碎片高高舉向天花板,像是在舉起一個新生的嬰兒,盯住新來者的目光,微笑著說明道:「各位,是亞——馬——的老媽在這裡工作!」

膠帶碎片先是在天花板邊飄浮了一秒鐘,然後才像尖銳的火箭筒、如雨點般砸向那名龜縮在角落裡的小男孩。

在對亞馬下命令時,波博暖熱的鼻息觸及他的耳畔:「面具人,行行好,去叫你媽過來,行嗎?這裡面真是亂透了。」

就在班特尖聲大叫「各就各位!」之際,不到十秒鐘的工夫,更衣室就空無一人。凱文拖得最久。他經過亞馬身邊時,亞馬蹲坐在地板上,凌亂地攪動著那些膠帶碎片,下唇有著咬痕。

「那只是個玩笑。」凱文告訴他,聲音中不帶有任何同情的意味。

「當然。那只是個玩笑。」亞馬靜靜地重複。

「你認識她……瑪雅……是吧?」凱文走到門口時喊出聲來,彷彿剛剛才想起這件事。

亞馬抬起頭。整個球季,青少年代表隊的每場練習他都看過了。凱文不只是突發奇想,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經過縝密思考、詳細規劃的。「認識。」亞馬呢喃著。「她有男朋友嗎?」

亞馬遲遲沒有說出答案。凱文充滿期待地用冰球杆的尖端打鼓般地敲著地板。亞馬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許久,最後才不情願地搖了搖頭,幅度只有幾釐米。凱文欣喜地點點頭,而後朝冰球場走去。亞馬站在原地,咬著下唇內側,通過鼻子費勁地呼吸,將膠帶扔進廢紙簍,調整護具。他離開前通過門口在牆面所看見的最後一樣東西——一張發黃、起皺的紙條,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幾乎已經被刮擦殆盡的字:「想怎麼收穫,就先怎麼栽。」

他和青少年代表隊球員們一起集合在中線圓圈處。圓圈中央畫著一頭充滿威脅性的大熊。球會的象徵:力量、體積、驚嚇。亞馬始終都是冰球場上那個個頭最小的球員。從他八歲起,大家就一直說:他一定進不了下一級,他不夠硬、不夠強、不夠壯。但是此刻,他環顧四周——這支球隊將出戰明天的半決賽,他們是全國最強的四支青少年代表隊之一。而他在這裡。他看著利特和波博,看著班特與戴維,看著班傑和凱文,他想向他們證明:他經得起一戰。就算一死,也在所不惜。

幾乎沒有什麼東西能像冰球那樣讓彼得變得情緒惡劣。更荒謬的是,也幾乎沒有什麼東西能像冰球那樣讓他的心情變好。他反覆思考當前的情況,終於感覺有點喘不上氣。當他最後再也無法忍受挫敗感與不適感時,他便起身走上看臺。在那裡,他的思緒通常會比較清楚。他坐在那兒,上下扔著那顆球,目光盯著混凝土許久,以至於渾然不覺青少年代表隊已經在冰球場上開始練習。

蘇恩離開辦公室取咖啡,在回到辦公室的途中,他看見彼得獨自坐在看臺上。雖然蘇恩知道他已經是個成年男性了,但他還是很難不把他當成小男孩看待。

蘇恩不曾對他說過,他喜愛他。無論是作為父輩般的榜樣,還是作為親生父親,這都是難以啟齒的話。但他很清楚,彼得很怕讓所有人失望。所有男人都受到恐懼感的驅使,而彼得最大的恐懼感就在於怕自己不夠好,怕自己不是個好爸爸,不是個好丈夫,不是個好的體育總監。他失去了自己的雙親和大兒子,每天早上他都極度害怕自己會失去蜜拉、瑪雅和里歐。對於失去自己球會的恐懼感,他也將無法承受。

最後,蘇恩看見他抬起頭來,看著在冰球場上練習的青少年代表隊球員。起先他只是饒有興趣地看著,畢竟他已經如此習慣追蹤這支球隊,他只管數著,而沒有多想。蘇恩仍站在陰影之中,只為了在隊徽的光束照下時捕捉到他的面部表情。

十年來,彼得親自參與並培訓了這群男孩,他記得所有人的名字,更記得所有人父母的名字。他逐一在腦海中點閱每個人,確認是否有人缺席,是否有人受傷。不過,大家似乎都到齊了。其實,還多了一個人。他再數一次。數字對不起來。直到他看見亞馬。他是所有人當中個頭最小、體重最輕的,穿戴在他身上的裝備仍顯得有點過大,就像在溜冰學校時一樣。彼得只是凝望著。然後,他笑出聲來。

他已經無數次聽別人提過:這個小男孩早該停止競技,他不會有任何機會的。而現在,他就站在冰上。沒有人為了爭取這個機會比他更拼命,而在這所有日子裡,戴維選在今天給了他機會。最簡單地說,這是個小小的夢想;今天,彼得也需要一個夢想。

蘇恩看見這一幕,既滿意又哀傷地點了點頭。他走回辦公室,關上門。今晚,他將最後一次帶領甲級聯賽代表隊練球。賽季結束後,他就會告老還鄉。他內心最深處所希望的,正是所有離開某個事物的人心裡所希望的:希望一切土崩瓦解。希望一旦沒有了我們,事情就運轉不下去。我們是不可或缺的。但是,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冰球館依然會存在,球會也會繼續生存下去。

亞馬扶正頭盔,直直衝進一場近身肉搏戰。他被狠狠地剷倒在冰上,卻又彈跳起來。再度被剷倒在冰上,卻又彈跳起來。彼得靠回椅背,露出大大的笑容。就像蜜拉說的,只有在半杯紅酒和兩片溫熱的乳酪三明治下肚以後的昏昏欲睡之際,他才會露出這種笑容。他在看臺上又沉迷地待了一刻鐘,而後才走回辦公室。他的心情稍微放鬆了些。

法提瑪站在廁所裡,緩慢而謹慎地伸展背部,這樣才不會有人聽見她痛苦的呻吟聲。有時,她早上還真的就從沙發床上滾落下來,因為她的身體難以立起來。她儘可能地掩飾這一點,總是讓兒子亞馬坐在巴士靠走道的座位,這樣當他們起身下車時,他就會面向另外一側,而不會看見她的面部表情。她在上班時,謹慎地讓廢紙簍裡的塑膠垃圾袋垂掛著,這樣她在清空廢紙簍時,就不用費力地彎下腰拾起垃圾袋。每天,她都能找到彌補的新方法。

她在溜進彼得的辦公室時道了歉。如果她沒道歉,他還真沒聽見她進來了。彼得從檔案中抬起頭來,看看時間,面露驚訝之色:「法提瑪,你在這裡做什麼?」

她驚駭不已,退後兩步,說:「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打擾你,我只是要把垃圾桶清乾淨,順便給植物澆水。我可以在你回家以後再來!」

彼得撫摸了一下額頭,笑著說:「沒人跟你說過嗎?」

「說什麼?」

「關於亞馬的事。」

彼得意識到不能對一個母親說這種話,但是已經太遲了。她馬上就認定自己的兒子遭到了恐怖的意外,或是被警察逮捕了。當你對一個父親或母親說「你都沒聽說關於你家小孩的事嗎」時,是沒有模糊地帶的。

彼得溫柔而堅定地搭著她的肩膀,帶著她穿過走廊,來到看臺上。她花了三十秒鐘才領會到自己看到了什麼。隨後,她掩面而泣。一個小男孩和青少年代表隊一起練球,他比其他人整整矮上一個頭。那是她的兒子。

她的脊背從未如此挺直過,她似乎能夠狂奔上萬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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