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此刻

佛蘭德鏡子 dome 第2頁,共2頁

「這才是有趣的地方。」

「他們如果互不相識,見都沒有見過,說這些也太牽強了。」

「你的問題很難回答。可以說他們相識,但是沒有見過;也可以說他們見過,但是並不相識。這要看你相信哪種說法。」

「這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蒙田在1580年到1581年時,曾經到義大利去旅行。1580年,他途經費拉拉時,塔索正巧被關在費拉拉的瘋人院裡。蒙田就是在那裡見到了塔索。‘他萎靡不振,死氣沉沉,既不認識自己是誰,也認不出自己的作品。那些作品他雖看在眼裡,卻不知出自何人之手。’這就是蒙田在隨筆中講述的他遇到塔索的經歷。」

「也就是說,這兩個人一生只見過一次,其中一個還是瘋了的。」

「塔索被關在費拉拉的瘋人院是事實,蒙田在那時經過費拉拉也是事實。但是‘見過’只能建立在這樣一個事實上:蒙田經過費拉拉時,知曉塔索被關在瘋人院;他去瘋人院拜訪了塔索,他見到了塔索。」

「難道不是這樣嗎?」

「如果我記憶力沒出岔子的話,蒙田是在1582年的第二版隨筆中,才補充了這件事。蒙田在遊歷義大利時留下了旅行日記。儘管他生前從未公開它,但是它的真實性不容懷疑。他經過費拉拉時,竟隻字未提拜訪塔索的事。雖然那段時間是蒙田口授,由秘書代筆的,可是這麼重要的一次經歷,不可能緘口不提。蒙田是一個好奇的人,這樣重大的事情,他不可能沉默。再者,他對塔索的描寫也流於籠統。有人據此認為,整件事純屬是他的虛構。」

「喂,拿好你的通行證,前面遇上哨卡了。」

「注意你的槍。」

「藏得好好的。」

「放自然一點。我們繼續說話。」

「唔,可是蒙田為什麼要撒謊,假裝自己見到了塔索呢?」

「塔索在隨筆裡是一個隱而不宣的角色。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塔索彷彿是蒙田的反面。儘管如此,他喜愛塔索。就連塔索最不起眼的小詩作他都看過。《被解放的耶路撒冷》剛一齣版,他就弄到了一本。他多次在《隨筆》中援引塔索的詩。」

「你是想說,由於太著迷於塔索,蒙田就虛構了自己見過塔索,即使是瘋狂的塔索?」

「蒙田畏懼瘋狂。蒙田願意做能把握住自己的人。可是,蒙田極其在意塔索。或者說,極其在意塔索的瘋狂。」

「你別說蒙田也是假裝理智的瘋子吧。」

「恰恰相反。在蒙田筆下確實找不到瘋狂的痕跡。蒙田十分冷靜,他知道自己在寫什麼,知道自己不要什麼。」

「唔,也許這就是蒙田動筆寫下《隨筆》的動機:把不屬於自己的瘋狂安插進隨筆,他就得到了理智與平靜。塔索就是這種瘋狂的具現化。」

「慢著,你看見他了嗎?靠在觀禮臺邊上的那個。」

「看見了,高個子的那個。他喬裝打扮成什麼樣,我都能把他認出來。」

「等一等,等鼓聲一響,我們就行動。」

「我們還有時間。你繼續講吧。」

「好,這就要說到另一半謎團了。蒙田寫隨筆的動機,其實他自己交代得很清楚。你也許還記得,在隨筆的某個地方,他打了一個畫的比喻,把隨筆比作在畫的四周填補的荒誕不經、奇形怪狀的裝飾。」

「畫中央的空白呢?」

「畫中央的空白就是隨筆的中心。蒙田把一個他珍重的名字放在了畫中央的空白,一個死去的人。」

「我聽說過蒙田青年時代的友誼。可惜那份友誼沒有持續很久。」

「是的。蒙田在論友誼的那一章裡,把自己和拉博埃西的友誼寫得很清楚了。那些回憶讀來富有激情,你很難再從這個人筆下找到如此忘我而神秘的自白了。他說,他們的意志消融在彼此的意志中,‘不再有他,不再有我’。如果有機會,兩人或許同樣也會請霍爾拜畫下他們的雙人肖像。如果不是拉博埃西早早離世,蒙田根本不會寫下隨筆。沒人再能夠聽他述說自己,他只好付諸筆端,驅散憂鬱。按照蒙田所設想的結構,拉博埃西的詩正巧位於隨筆的中心。」

「這就應了那個畫的中心與畫的邊緣的比喻。他的友人不再存於這世上,於是他的世界也就永遠地缺了那一塊兒中心。」

「蒙田的世界是由兩個人組成的,一個認識他的人——拉博埃西,和一個他認識的人——塔索。蒙田有意讓拉博埃西與塔索相距如此之近。別忘了,他剛剛提到塔索,探討完想象力與瘋狂、歡樂與痛苦,就援引了拉博埃西的詩。」

「蒙田不停地敘述自我,但唯獨中心是空白的。空白的部分就是不再屬於他的東西。他把他的憂鬱和瘋狂置之度外,也就是說,放在中心的空白裡。而我們都知道,那一塊兒空白是留給死去的友人的。他永不再觸碰那裡,因為它是留給拉博埃西的。」

「以及留給瘋狂的。」

「也許拉博埃西與瘋狂是同一種東西。」

「也就是說,蒙田死去的友人就是《被解放的耶路撒冷》的瘋狂詩人。拉博埃西就是塔索。」

「這可太瘋狂了,朋友。」

「這事兒擱在我腦子裡,不說出來不踏實。我以後也不會再講了。」

「除了我,也不會有人聽你這一套的。」

「好了,現在我們該行動了。等我喊出那句暗號。」

「自由萬歲!」

「自由萬歲!上前一步吧,屠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