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神學一竅不通,」雨果回答,「不過我認識寫下這句子的人,他在‘綠谷’遊蕩,說話有如天使那樣難解,他讓我看到的景象,我終生難忘。」
「你看到了什麼,雨果?」
「我看到了蘇瓦涅森林的全貌,森林上空是倒懸的深淵;看到夜的正中央是一棵發光的椴樹,每片葉子比一千把火炬還要刺眼,樹下的人胸中有千面形象,每張臉上有無數眼睛;他對我說話,把我領出了森林。」
「可他已經是死去一百年的人了,雨果。」
「是的,我看得出來。」
「這麼說你夢見了他。」
「可以這麼說。我還夢見了許許多多東西,我夢到一顆心的掙扎和碎裂,夢到荒漠幾乎把它淹沒;夢到了兩顆心的主人互相依偎;夢到了星空中的一萬一千零一個聖女,其中一個扶起了我,把我帶回了‘紅’……如果這些全都是夢,誰知道我們現在是不是也在做夢呢?」
「啊……」托馬斯院長並不期待這樣的回答,不期待雨果把線團拋到腦後,義無反顧走進迷宮跟他做伴。造迷宮的人太多,拿線團的人卻太少了。他最後憂傷地說:「你把這本書拿去讀吧,願這位與鏡子為伍的揚繼續指引你。願你把你看到的一切畫下來。只要你在‘紅’,‘紅’就會庇護你。就像千夢聖母庇護所有人的夢。」
雨果伸出雙手,握住托馬斯院長的手吻了很久。院長嘆了口氣,誰知道哪一個人的手更值得被反覆親吻呢。
對於雨果生命中的最後歲月,人們所知甚少。在「紅」的編年紀事中,只能找到這樣的記載:「從科隆回來後,在托馬斯院長的委託下,雨果弟兄開始為‘紅’繪製一組大型祭壇畫。院長免除了雨果弟兄的一切雜務與祈禱職責,好讓他專心繪畫。雨果弟兄因塵俗的名譽與院長的偏愛,招致了一部分弟兄的微詞。在繪畫的間歇,雨果弟兄便一心撲在一本不知名的佛拉芒語書上,活像要將它整個吞進腹中,如同使徒約翰吞下啟示錄的書卷……」
我們的雨果或許有某種預感,知道命數像失控的馬,載著驚惶失措的騎手,無可挽回地奔向深淵。他不清楚馬背上的騎手是誰,是他自己還是別的什麼人。他只好畫呀,畫呀,有如螞蟻趕在寒冬之前貯存穀粒,直到那匹馬絆倒在地,把騎手甩落,又嘶叫著踏過了她的身體。這是什麼聲音呀?是骨頭折斷的聲音,還是樹枝碎裂的聲音,又或者是夢碎裂的聲音?啊,雨果很熟悉這夢的主人。獵手們慌慌張張跑過來,還有僕從,還有侍衛,還有隨臣,還有馬克西米連,大夥圍攏了不省人事的瑪麗。太蹊蹺了,勃艮第女公爵出獵無數次,向來騎術高超,那匹馬準是中邪了,上帝保佑我們的女主人。人們把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女公爵抬回了布魯日的宮殿,把她安放在大床上。
她昏迷了好幾次,嘴邊一直斷斷續續地往外冒血。這回,她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樹的力量,它的根緊緊纏住她的胸骨,讓她喘不過氣了。
「我要死了。」她艱難地說。
「不幸的公主,」樹上的公主說,「人們期待你活,你卻要死了。有人天天盼著我死,我卻活了那麼久。」
「啊,我夢見你的次數如此之多,卻從未聽你講過你的不幸。」
「不,」樹上的公主說,「我猜想,也許不是你夢見我,而是我夢見你,你是我夢中的幻影。畢竟,你死時我還太年幼,你不知道你的兒子娶了我,你的孫子幽禁了我,等我們都死了,我的孫子你的重孫會仇恨你的人民,他計程車兵正蹂躪你的故鄉,我們的故事就是在這風暴裡講出來的,也許還有更多,但我看不清了。」
「你說的話瘋瘋癲癲,我聽不明白。」
「我也不全明白。他們叫我瘋女,也許我真的瘋了,我想要的太多,容身之處卻太狹窄,只好整天做夢。」
「於是在你的夢中,我夢到了你……也許我們應該知道彼此的名字。」
「我已經知道你的了,瑪麗,在我來佛蘭德時,布魯日還能看到你的畫像,人們是喜歡你的,我也喜歡你。」
「你真好,希望我死了以後永遠做夢,那樣我們可以像樹一樣永遠相連。」
「誰知道呢,我們活著時做的夢,和死後的夢並不一樣,不過沒有關係,地上有那麼多的國家,那麼多的公主,或遲或早,我們所有人都會血脈相連。」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
「我叫胡安娜。」
「謝謝你,胡安娜。」
「是我謝謝你,瑪麗。」
這是兩個女人最後的對話,間隔廣闊的土地與蜿蜒的時間。夢的往來是自由的。勃艮第女公爵又醒來了一次,並且當著廷臣、使女和她丈夫的面,口授了一些遺囑。文書鄭重而悲痛地記錄著,但人人清楚女公爵的願望無足輕重。這之後她又陷入了昏迷,並且再也沒有醒來。在她死亡的時刻,根特和布魯日的好幾個作坊仍在埋頭趕工,把她的瘦削身形描到染成紫色的羊皮紙上。舉行宮廷葬禮時,布魯日的市民藉機飽餐了好幾頓,其中只有少數幾人互相碰了碰杯,敬早逝的公主——「可惜呀,命運弄人。」瑪麗和大膽查理在大教堂並肩而躺。父女倆的軀體都破破爛爛了,不過封上墓石,放上黃澄澄的臥像就氣派非凡,但願人們都只記得這個模樣。據說馬克西米連常常在那些日子中喃喃自語:「不,這不是真的。」他的話究竟是不是真的,我們已說不清楚。我們知道在他面前還將有上升的命運。
可沒人知道,勃艮第的瑪麗死去的那年,「紅」修院裡也死了一名修士,他曾是來自根特的畫家雨果大師——據說生前飽受憂鬱與瘋狂之苦,死前最後一刻還在畫畫。他沒有石棺也沒有臥像,而是按規矩直接埋進土裡。我們不知道誰的逝去對佛蘭德傷害更大,也許這一年曾有無數持劍天使掠過她陰沉的天空,也許兩人的命數同樣隱秘地連在了一起。沒有幾個人看到他最後畫下的祭壇畫,據說,他把看到的一切與夢到的一切都畫進了裡面,人站在畫前便感覺寒冷。根據托馬斯院長的授意,這組祭壇畫就放在「無處安放的心」的聖龕背後,陪伴它許多年,直到百年以後佛蘭德開始焚燒聖像。
「啊,一個瘋瘋癲癲,分不清夢境與現實的畫家,他的畫真有這麼神奇嗎?」
「別忘了,我們在佛蘭德,而雨果正是佛蘭德的畫家。這個地方或許不長於行動與創造歷史,像西班牙那樣,卻是此刻世界上最有能力描摹現實和敘說夢境的土地,就彷彿一枚凸面鏡,世間萬物都包羅其中,纖毫畢現;而夢境,這神秘的世界,就彷彿鏡子對面又放了一枚鏡子,鏡鏡相映,便有了無以計數的映象、無限縱深的世界。誰若是看見這景象,願他能將它描繪出來。若是不能,願他至少與沉默相配。」
五朔節:五朔節是歐洲傳統民間節日。用以祭祀樹神、穀物神、慶祝農業收穫及春天的來臨。每年5月1日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