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紅」裡發生的事

佛蘭德鏡子 dome 第1頁,共2頁

每個傳奇故事的主人公都要走進一座森林。而我們的主人公卻要走出一座森林。這是蘇瓦涅森林,位於布魯塞爾南面。濃密的山毛櫸遮蔽了天空,只有非常稀少的陽光能夠穿透枝丫,照在鋪滿腐葉、苔蘚叢生的林地上。人們把北邊的林谷叫作紅谷,南邊的林谷叫作綠谷。森林在布拉班特公爵的領地中只是小小一塊,裡面卻藏著至少十座大大小小的修院,其中最重要的是「紅」「綠谷」和「七股泉水」。僧侶們為何選中了這片森林,前赴後繼地隱沒其中,沒人說得清。這遮天蔽日的林子要麼有天使棲居,要麼就是當人們掘開香氣四溢的潮溼土壤,會發現整片森林之下都沉睡著千年以前的聖徒,擠擠挨挨,好像冬眠的刺蝟與紅松鼠……否則無法解釋它的神秘氣息為何如此飽漲,和霧氣一起翻滾著壓下來,讓前來狩獵的王子們暈頭轉向。這股神秘的引力如此不可抗拒,以致於一位畫家也離開了他的生身城市根特,離開了給他聲名的佛蘭德,隱退到「紅」裡,等待著被深深埋入泥土,睡到冬眠著的聖徒們的腳邊。

如果人有鳥獸的聽覺,想必能體會到「寂靜」的深意,他會聽到整個森林在日夜耳語,聽到不可見之物的秘密晤談。可惜人只能聽見自己製造的迴響,而不能理解森林的聲音。現在是馬蹄的「嘚嘚」聲,還有馬車的「隆隆」聲,夾著獵鷹的嘯聲,兔子和狐狸紛紛躲進樹洞,有的驚訝地偷看飄過的旗幟:這是什麼花紋呀?上面的獅子不會撕咬,鷹不會起飛,百合花也沒有香味,這是些什麼怪物呀?快讓開!獵狗們說,無知的生靈,給奧地利大公、勃艮第公爵馬克西米連讓路,給未來的日耳曼國王、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讓路!儘管這位大人物並不熟悉腳下這片土地,卻對你們握有生殺大權,他是通過娶了你們的女主人而成為你們的男主人的,儘管你們既不認識這位女主人也不認識這位男主人。他們的戰爭和平謀略聯姻都如此複雜,不僅我們不懂,人類也未必個個都懂;他們對你們的主宰卻非常簡單,就是用箭射穿你們的身體,用我們撕裂你們的喉嚨。跑吧,快跑吧!

獵手們的馬隊沿著溪流,一直騎進了紅谷。溪流在紅谷彙整合一片池塘,水面湛藍、平靜,像鏡子似的映著水邊的一片紅牆,讓人想起深秋時浮在水上的落葉。這就是「紅」。公爵們在蘇瓦涅森林裡打獵時,往往都會在「紅」裡稍作休整。他們自然不是與僧侶們同住,而是住在貴客專屬的地方。當然,公爵們都為修道院捐了大把的錢,以換取教士們許諾的永生。這買賣非常值得,也值得「紅」的托馬斯院長親自出來迎接他的顧客。兩人短暫地寒暄了一陣。

「閣下今天打獵盡興嗎?」

「不怎麼痛快,野獸都精明得很,我派人把它們送到伙房去。」

「您太費心了。」

「彼此彼此,請問你們的祈禱如何了?」

「您為何要關心我們的祈禱?」

「顯而易見。說真的,你們的香爐整天甩動,蠟燭日夜燃燒,畫筆一刻不停,這可都是真金白銀,裡面也有我的一份,你們要盡職盡責,保證我上天堂。」

「您儘管放心,我們除了祈禱別的也幹不來,但說句實話,您要是肯花上一點工夫為靈魂著想,它也就不至於千瘡百孔,不得不讓我們過問了!」

「院長大人,您錯了,雖然我對你們複雜的靈魂醫學一竅不通,可如果我們不供養你們,你們哪裡來的祈禱的屋頂?再說誰的靈魂病得更重,這還難說呢!」

當然,這是在兩人內心進行的對話。兩人都過了童言無忌的階段,都富有教養並擅長辭令,但他們無意真正關懷對方的內心世界。一來一去的問候平淡乏味,無需贅述,直到馬克西米連說:「我想見一見雨果大師。」

根據「紅」的編年紀事,馬克西米連曾多次在「紅」駐留,也曾多次與雨果晤談。我們難以想象兩人究竟談了些什麼,他們在彼此眼中又是什麼樣子。我們不知道雨果的相貌,但據說每個畫家筆下的臉不論美醜,都是他自己面容的反照。這樣一來,我們就能猜測,馬克西米連眼中的雨果步伐沉重,就像苦路畫中替耶穌背十字架的老實人:臉龐狹長,面色槁灰,嘴唇蒼白,歲月和充溢的情感在臉上留下了許多痕跡。至於那位曾在根特風光一時的雨果大師,馬克西米連並不認識。他與勃艮第的瑪麗成婚時,雨果已經在「紅」穿上了僧衣。為活躍氣氛,馬克西米連也許向畫家轉達了妻子的問候,說她父親當年舉行過婚宴的大廳裡,至今依舊看得見雨果大師的手筆。他或許提到了布魯日的美第奇代理人,說佛羅倫薩至今仍在談論雨果那幅《朝拜聖嬰》。我們難以確定,這些對塵俗功名的渲染是否還能取悅一位退隱的畫家;又或者,馬克西米連的到來就像有益健康的風,讓雨果感到自己受到關心,感到放鬆和欣喜,並且答應為對方畫畫。未來皇帝此刻年輕氣盛的模樣,或許真的被他畫進了某些不復存在的組畫,或至少是素描簿中。簿子裡或許還藏著更龐大的計劃,比如馬克西米連與瑪麗的速寫,有可能是為雙聯夫妻像或三聯祭壇畫打下的草稿。但比起其他畫家的手筆,年輕夫婦的面部線條或許更加憔悴、更加憂愁。這與其說是忠於兩人的外表,是畫家眼中所見,不如說是他日益沉鬱的內心寫照。

私下裡,托馬斯院長和馬克西米連談起過雨果的病。憂鬱,我們對它都不陌生,當黑膽汁分泌過剩,壓倒其他三種體液,即血液、黏液、膽汁,人就會怠惰、陰沉、孤僻。醫書醫典裡都這樣說,和亞里士多德的評論並列在一起。憂鬱既是身體的病又是靈魂的病,而我們還沒有一種解藥可以根治憂鬱,只能讓雨果繼續畫畫,排解憂鬱。

「可我聽說正是畫畫讓他患了憂鬱症。」馬克西米連說,「也許畫既是病根又是解藥,有這樣的事嗎?」

「我不知道,對於這類人的心靈,我們是瞭解得太少太少了。」

是呀,對於看得見的事,我們尚且不能瞭解,何況看不見的心靈呢?這結論非常爽快乾脆,上帝保佑年輕的馬克西米連不曾被憂鬱所苦。結束了與憂鬱畫家的會面,他會愜意地走進庭院,從僕人手裡接過切好的甜瓜,邊吃邊把心靈的論題拋到腦後。在馬克西米連的體內,或許從來都是代表風的血液與代表火的膽汁交替主宰,它們都是熱、流動與上升的力量。

對雨果來說,日常生活的一切事物或許都不那麼簡單。馬克西米連的到來不僅伴著時而熱絡、時而侷促的晤談,有時也更加意味深長。這一天午後,雨果路過伙房時,裡面正忙得不可開交。他一眼就看到一頭鹿被鉤子鉤住一隻後蹄,倒掛著攤在桌上。那無疑是馬克西米連送來的戰利品。廚子正給它開膛破肚,掏出的內臟就隨手扔進腳下血淋淋的木桶。旁邊已經掛了四五隻清理好的兔子,長耳朵耷拉到盛著山鶇的籃筐裡。雨果望向鹿的眼睛,它也望向雨果,溼漉漉的黑眼睛圓睜著,毛皮依舊潤澤,身軀隨著廚子的動作一下一下地抖動,彷彿仍能感到自己正遭受折磨。相比之下,被同樣屠戮的人類軀體明顯不那麼體面,肉體對世界的感受消逝得更快,也沒有人需要這些血肉。雨果閉上眼睛,想到那些被砍下的腦袋。1477年,當查理公爵戰死在南錫的訊息傳到根特,大小酒館一度淹沒在形形色色的謠言裡。據說公爵的遺體是在結冰的水塘發現的,他橫在冰面上,身上有三個洞,已被狼吃掉了一半。有人說公爵的幾個重臣已藉機投靠了法國。至於剛滿20歲的瑪麗,嬌嫩的獨生女,誰知道要把她嫁給什麼人呢?沒多少人提到她,僅有的幾次,也帶著半猥褻半曖昧的笑話。幾個好事者開始煞有介事地描繪法國人踏進根特的場景。沒人想到,不到兩個月後,大家就被叫到星期五廣場上看斬首了。公爵的四名重臣上個月還在與法國談判,轉眼間就被議會以叛國與貪汙罪論處。行刑鄭重其事,場面撼人。其中的列日總督,雨果本來接受了他的委託,要為他全家畫肖像畫。作為補償,雨果花了很長的時間,用來觀察槍尖上幾個頭顱的傷口、紋路與衰敗的程式,眼看著熟悉的面孔漸漸難以辨認。他發現最先變質的是人的眼珠,也發現貴族並不比下等人腐壞得更緩慢。他還感到,與真正的死亡相比,一切殘酷的繪畫,就算是剝皮、砍頭、肢解、被釘,都顯得太天真了。到了8月,根特人繪聲繪色想象過的入城式上,神氣風光的主角不是法國的路易,而是奧地利的馬克西米連。他比許多王子搶先一步,前來與瑪麗完婚。大夥看此人年輕有為,倒也配得上讓大膽查理的女兒改姓哈布斯堡。別忘了,她可是全歐洲最闊氣的女繼承人,他可是皇帝的獨生子。「萬歲,瑪麗,萬歲,馬克西米連!」看熱鬧的根特人這樣喊道。在啤酒館,有人樂呵呵地把賭贏的幾個錢收進懷裡。大人物的戲碼還在繼續,平民也能沾沾光大吃大喝,何樂不為呢。舉行儀式時,在裝飾一新的婚宴大廳裡,人們沒有看到雨果·凡·德·古斯的作品。人們也沒有再看到他出現在根特。

夜幕降臨時,「紅」的貴賓大廳裡燭火通明,就和在宮殿裡舉行晚宴沒什麼兩樣。鹿已經做成香噴噴的菜餚端上桌來——它在清晨悠閒地吃草時,哪會想到晚上的命運呢?院長陪著馬克西米連坐在大壁爐前,正聽他講各地的趣聞。突然,從不知哪裡傳來了一聲拖長的慘叫。在夜晚的森林間,聽到這樣的聲音,那可是太嚇人了。院長向身邊的修士遞了個眼色。

「這是什麼聲音?」馬克西米連問道。

「這是雨果弟兄。」修士們面無表情地回答,他們的表現或許出於冷漠,或許出於嫉妒,又或許此地的修士已習慣與瘋顛憂鬱之輩為伍,誰知道同寢同食之間,遊蕩在森林的神秘之手會放在誰身上,讓他喪失理智,卻獲得與天使交談的特權?誰知道雨果弟兄是不是這樣呢,畢竟,我們還尚未建立一套通靈與異象圖鑑,將各種慘叫、昏厥、自言自語、口吐白沫、以頭撞牆分門別類,也許這是宗教裁判所的特權,但最好請他們不要光臨;只能請關心靈魂的院長向貴客們表示歉意,並且離席前去檢視。

托馬斯院長奔到雨果的寢室,趕開在門口偷看的幾個好奇的見習僧,只見房間裡一片狼藉,畫板畫筆和瓶瓶罐罐都被掀翻在地。

「雨果,我的孩子,我的朋友,是什麼在折磨你?」院長問道。是什麼在折磨你——在傳奇故事中,這句話有著驅除詛咒和解放他人的力量。英雄帕西法問一遍就足夠了,托馬斯院長卻已經問過無數遍。不是他太健忘每每忘記答案,就是人真實的心靈變幻莫測,深不見底。我們不知道好院長一生中願意真正瞭解的心靈有幾個,但之中大概有雨果的心靈,對他們兩人來說這就足夠了。

「我的朋友,是什麼在折磨你?」雨果看見是托馬斯院長,就像個小孩一樣撲過去,把頭埋到他胸前哭泣。院長摩挲著雨果的腦袋,看到房間中央唯一立著的畫板,被灰褐的底色塗滿,說不清畫家想畫什麼,上面幽靈般的影子也許是人的輪廓,不知是要突出它還是要覆蓋它;模糊不清的臉上,卻清晰地浮現出一隻鹿的眼睛,渾圓、深黑,看上去就像穿透畫幅的洞眼。

院長遞了個眼色,門外待命的樂手們拿著提琴、琉特琴、笛子進來了,圍著憂鬱的畫家站定。當憂鬱症發作時,最權威的藥方是音樂,醫生們都這樣說,我們要討好這位叫憂鬱的女神,請她憐憫她主宰的可憐人。請聽吧,比起天國的音樂,這不過是縈繞的蟲鳴,可總比沒有好。

「這也許是我最後的畫,院長。」在音樂中,雨果喃喃著說。

「不,雨果,」院長果斷地說,「你會繼續畫下去,為‘紅’畫,為馬克西米連畫,為遠近的委託人畫,也為你自己畫。科隆不是還邀請你去給他們畫畫嗎?」

「我不是不能畫,而是不敢畫。」

「你在害怕什麼,我的朋友?」

「我害怕‘夢’再次找上我。」

「‘夢’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