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和譚一起登上了某妓館的樓梯。
我們走進一個二樓的房間,那裡中間擺放的桌子,以及椅子、痰盂、衣櫃等屋裡的擺設與上海和漢口的妓館沒什麼兩樣。只是在房間天井的一個角落裡,一個做工精細的銅絲鳥籠掛在玻璃窗旁。籠子裡有兩隻松鼠全無聲響地在棲木上跳上跳下。這個鳥籠和掛在窗子及門上的紅印花布一樣,都是未曾見過的稀罕物。但至少在我的眼裡,都是些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到房間裡來接待我們的是一個微胖的老鴇。譚一見到她,便和她喋喋不休地交談起來。老鴇也使出渾身解數,殷勤而圓滑地應答著。可他們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這當然是因為我不懂中國話的緣故。但據說即使能聽懂北京的官話,也未見得聽得懂長沙的方言。)
譚與老鴇說完話後,與我在紅木桌旁相對而坐,然後在老鴇拿來的活版印製的局票上開始填寫妓女的名字。張湘娥、王巧雲、含芳、醉玉樓、愛媛媛……那些名字對於我這個旅行者來說,無一不和中國小說中女主人公的名字格外地相稱。
「把玉蘭也叫上嗎?」
我雖然想回話,不巧老鴇正遞來一根擦著的火柴為我點菸。譚隔著桌子看了我一眼,毫不猶豫地揮筆寫了下去。
這時,闊步走進來一個戴著細細的金絲邊眼鏡,氣色極佳、臉蛋渾圓的妓女。她穿著白色夏裝,上面鑲著的幾顆鑽石閃閃發光,體格如同網球選手或游泳健將一般。在她身上,我感受到的既不是美醜也不是好惡,而是一種奇妙而痛切的矛盾。她和這個房間裡的空氣,特別是和那鳥籠裡的松鼠顯得格格不入。
她用眼神和我打了個招呼,然後就歡跳似的走到了譚的身邊。在他旁邊坐下之後,將一隻手放在他的膝蓋上,聲調婉轉地和他聊起來。譚自然也是十分得意地「是了是了」地應答著。
「她是這家妓館的妓女,名叫林大嬌。」
被他這樣一說,我馬上想起,譚原本是長沙城裡少有人能攀比的富家子弟。
十分鐘過後,我們依然相對而坐,開始享用有木耳、雞肉、白菜之類四川風味的晚餐。除了林大嬌外,又來了一群妓女將我們團團圍住。在她們身後,五六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操琴而坐。妓女們時而坐下來,用彷彿是被胡琴吊得高高的音調尖聲唱起曲來。當然,我並非對此全無興趣,只是比起京調的《擋馬》或者西皮調的《汾河灣》來,我對坐在我左邊的一個妓女更感興趣。
在我左邊坐著的,正是我前天在沅江丸號上看到的那個中國美人。她那淡藍色的夏裝上依然掛著金屬飾件。可在近處一看,她雖然有著病態般的柔弱,卻沒有那種未經世事的純真。我看著她的側臉,想起了在背陰的土地上生長的小小的球根。
「喂,坐在你旁邊的……」
譚因為喝了老酒而漲紅的臉上依然笑容可掬,他隔著盛滿了蝦的盤子突然對我說道。
「她叫含芳。」
我看了一下譚,不知為何頓時失去了將前天的事情告訴他的興致。
「這個人說話很好聽,r的發音跟法國人一樣。」
「嗯,她是在北京出生的。」
含芳好像知道我們在談論關於她的話題。她一邊不時地用眼睛瞟我,一邊語速極快地跟譚問答著。但是如同啞巴一樣的我,此時除了比較著二人的表情之外,便一籌莫展了。
「她問我你什麼時候來的長沙,我說你是前天來的,她說她前天也去碼頭接人了呢。」
譚對我翻譯完後,又和含芳聊了起來。她兩腮含笑,像個小孩子一樣一個勁地搖頭。
「嗨,無論怎樣她也不肯坦白。我問她接的是誰。……」
這時,林大嬌突然用手中夾著的香菸指著含芳說了句什麼,好像是在嘲笑她。含芳似乎非常驚訝,一下將兩手壓在我的膝上。終於漸漸恢復了笑容之後,馬上回擊了一句。我不由得對這個戲劇性的場面,以及這個場面背後隱藏著的她們之間相互很深的敵意,抱有極大的好奇心。
「喂,她說什麼?」
「她說不是去接誰,是去接媽媽的。而剛才這裡的一位先生說她是去接一個長沙的叫×××的戲子的。」(不巧的是惟獨那個演員的名字我沒記在筆記上。)
「媽媽?」
「媽媽指的是乾媽,是指收留她和玉蘭等人的妓館的鴇母。」
譚回答完我的問題,喝光了一杯老酒,馬上滔滔不絕地說起來。除了「這個這個」之外,我一句也聽不懂。但是隻見老鴇和妓女們都饒有興致地聽著,好像說的是她們感興趣的話題。而且她們還不時朝我瞥上一眼,由此看來,她們的話題至少有一部分和我相關。我一度裝作若無其事地叼著菸捲,但最後也終於沉不住氣了。
「混蛋!你在跟她們說些什麼?」
「啊,我說今天我們在去嶽麓山的路上碰見了玉蘭。然後……」
譚舔了舔上唇,興致勃勃地繼續說道。
「然後告訴她們,你特別想看斬首。」
「什麼呀,真沒意思!」
我聽了他的解釋,不但對尚未露面的玉蘭,就連對她的朋友含芳也沒有了多少同情心。可是當我看到含芳的表情時,理智上我已清楚地瞭解了她的心情。她搖盪著耳環,在桌下的膝蓋上反覆擺弄著手帕,解開又繫上,繫上再解開。
「那麼,你看這個也沒意思嗎?」
譚從身後老鴇的手裡接過一個小紙包,得意洋洋地將它開啟。又開啟一層後,裡面包著一片像薄脆餅大小的巧克力色的、已經發幹了的奇怪東西。
「什麼呀?那是。」
「這個嗎?這不過是塊餅乾嘛。……我不是跟你說過一個叫黃六一的土匪頭目嗎?這上面沾了黃首級上的血。這可是在日本見不到的。」
「拿那種東西做什麼用呢?」
「做什麼用?當然是吃嘍!這一帶到現在還相信吃了這個可以除病消災呢。」
譚一臉晴爽地微笑著,跟正要離開桌子的兩三個妓女寒暄應酬了幾句。當他看到含芳也站起來想離開時,便幾乎乞求般地笑著說了句什麼,然後舉起了一隻手,指向了坐在對面的我。含芳稍微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露出笑容,又在桌前坐了下來。我覺得她特別可愛,便避開眾人的眼睛,偷偷握住了她的手。
「這樣的迷信實屬國恥,我作為醫生從職業的角度曾不厭其煩地勸說過,可是……」
「這只是因為有斬首這回事,在日本也有吃燒焦的人腦的呢。」
「怎麼會?」
「沒有什麼會不會的,我就吃過。當然還是在很小的時候。……」
我在說話的時候注意到玉蘭走了進來,她站著和老鴇說了幾句話,然後在含芳旁邊坐下來。
看見玉蘭來了,譚又把我撂在了一邊,和她親熱地攀談起來。她比在外面從遠處看時又漂亮了幾分。每當笑的時候,便會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牙齒像琺琅般熠熠發亮,煞是好看。但我從她整齊的牙齒不覺聯想到了松鼠。松鼠這時仍然在掛著紅印花布的玻璃窗旁的鳥籠裡熟練地跳上跳下。
「來,吃一口怎麼樣?」
譚掰了一塊餅乾,掰開的餅乾的斷裂處也是同樣的顏色。
「淨說混賬話!」
我當然搖頭拒絕了。譚大聲笑著,又拿著餅乾勸身邊的林大嬌吃。林大嬌皺了皺眉,斜著身子把他的手擋了回去。他反覆和幾個妓女開著同樣的玩笑,一來二去,最後他依然是一臉堆笑地把褐色餅乾遞到了不動聲色的玉蘭面前。
我突然有一種想要聞一聞那塊餅乾的衝動。
「喂,讓我也看一看!」
「嗯,這邊還有一半。」
譚像個左撇子一樣把剩下的那一片扔給我。我從碟子和筷子中間把那薄薄的一片拿起來,但好不容易拿起來後,卻突然失去了聞一下的興致,默默地把它丟到桌子底下。
這時,玉蘭看著譚,跟他說了兩三句話。然後接過餅乾,面對盯著她的一桌人語速極快地說了句什麼。
「我給你翻譯一下如何?」
譚把胳膊抵在桌上用手託著下巴,用已經不太利索的口齒向我問道。
「嗯,你翻譯一下吧。」
「聽著,我逐字逐句地翻譯。我非常高興地品嚐我深愛的……黃老爺的血。……」
我感覺到身體在顫抖,那是扶在我膝蓋上的含芳的手在顫抖。
「諸位也請像我一樣,……將你們所深愛的人……」
譚的話還沒有說完,玉蘭已經開始用她那漂亮的牙齒嚼動那片餅乾了。
b****/b
我按預定行程住了三個晚上,在五月十九日下午五點左右,同來時一樣,又將身子靠在了沅江丸號甲板的欄杆上。白色牆垣和房瓦堆積起來的長沙城依然令我不快,這或許也是受漸漸逼近的暮色的影響。我叼著雪茄煙,不時想起譚永年那張總是堆著笑的臉。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譚永年沒有來送我。
沅江丸號從長沙出發的時候,大約是在七點或七點半。我吃過飯,在船室裡昏暗的燈光下,開始計算這幾天的停留所花掉的費用。眼前不足兩尺長的一張小桌上放著一把扇子,粉紅色的流蘇垂在桌邊。這把扇子,是在我來之前什麼人把它忘在這裡的。我拿著鉛筆計算著,又不時地想起譚永年的臉。我不太明白他那樣折磨玉蘭的原因,但是停留期間花去的費用,我至今還記得十分清楚,換算成日元正好是十二元五角。
(本篇發表於1926年1月號、2月號《中央公論》。)
西元1921年。
位於東京千代田區飯田橋的外護城河的沿岸。
第一高等學校。日本舊制公立高等學校之一,設立於1886年,前身為東京大學預備班。
由日本郵船、大阪商船、湖南汽船、大東汽船聯合於1907年在長沙設立的公司,經營湘江航運。
作者「芥川龍之介」的其他小說